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一鲸落，万物生

苏凡与彭士道并肩行至苏家老宅门前，远远便见洛孤音一身正装立在最前。

她身后的苏家子弟按辈分整齐列队，男女老少皆敛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落在两人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苏凡身后的彭士道身上，却又在瞥见苏凡时，眼底瞬间翻涌起重敬与忐忑，全然是一副迎接至尊的肃穆模样。

“拜见士道神尊，欢迎莅临苏家……”

洛孤音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紧绷。

身后苏家子弟也齐齐躬身，衣袂摩擦声整齐划一，满是对超级魔门宗主的敬畏。

彭士道脸上堆着客套的笑，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苏凡，眼底藏着一丝试探与忌惮。

他此刻的从容，全是强装出来的。

苏凡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感。

“道友，请吧……”

话音刚落，他便抬步率先踏入老宅大门。

苏家众人僵在原地，目光黏在苏凡的背影上，崇敬之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可是魔阳神宫的宗主啊。

在整个元芒星座都能横着走的人物，在自家老祖面前竟半分架子都不敢摆，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每个人心里都在疯狂揣测，指尖因激动与好奇微微蜷缩。

老祖这是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境界。

竟能让一位超级魔门宗主如此俯首帖耳。

这份荣光，足以让苏家在矫沉界域扬眉吐气百年。

洛孤音望着苏凡的背影，眼底满是孺慕与笃定。

她早知道，苏凡从不是池中之物。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精舍静室，屋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外界的喧嚣。

苏凡与彭士道相对盘膝而坐，苏凡拿起案上的灵茶壶，沸水注入茶杯的瞬间，灵韵茶香便弥漫开来。

他抬手将茶杯推到彭士道面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道友，喝茶……”

彭士道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他浅啜一口便放下茶杯。

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问，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道友，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他能忍下先前的诸多试探与苏凡的冷淡，全仗着与九玄楼一位长老的深厚交情。

也正是这份交情，才让他在调查苏凡身份时，挖到了那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底细。

当得知眼前之人曾以一己之力斩杀上界大妖与道门大佬真身时，他当时便惊出一身冷汗。

后背的法袍都被浸得透湿，连气息都险些紊乱。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人还曾孤身闯魔族位面，一路杀得魔族修士尸横遍野。

最后竟以残暴的邪道手段，将魔族位面东部地域拖入无尽魔灾之中。

传闻至今，那片地域的魔灾仍未平息，即便日后得以解决，也会彻底沦为邪灵弥漫的无灵之地。

这般恐怖的凶威，堪称元芒星座的最顶尖的狠角色。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彭士道连犹豫都没有，立刻马不停蹄赶来苏家老宅。

见到两人尚未起冲突，他才暗自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缓缓消退。

他比谁都清楚，若是惹毛了这位煞神，别说他这个宗主，整个魔阳神宫都可能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先前苏凡故意出言试探、甚至略带挑衅时，他哪怕心里憋得快要炸开，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半分火气都不敢露。

面子算什么，在生死存亡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若是真得罪了这位恐怖的大魔头，魔阳神宫千年基业便会毁于一旦，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此刻他最迫切想确认的，便是眼前这人的身份。

唯有摸清根底，才能做出最稳妥的应对。

听了他的问话，苏凡低笑一声，眼底毫无波澜。

他本就没打算隐瞒，以他以往的那些经历，只要有心人刻意去查，迟早会真相大白。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他抬眸看向彭士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在下苏凡……”

彭士道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苏凡的凶名在元芒星座早已如雷贯耳，可他早年流落外域数百年，从未在矫沉界域停留过。

当年那些震惊寰宇的战绩，如今早已被时光冲淡，鲜少有人提及。

他皱着眉沉思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些尘封的传闻，脸色骤然一变，失声惊呼。

“不可能……”

他第一反应便是不信，苏凡离开矫沉界域不过数百年，当时他只是炼虚境修为。

可他方才清晰感应到，对方已是合体境后期的修为。

他苦修数万年才勉强触及这一境界，苏凡寿元不过千余载，竟能达到与他同等高度。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修行的认知，太过匪夷所思。

彭士道死死盯着苏凡，面色凝重如铁，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挣扎。

苏凡自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别说彭士道不信，就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诞不经。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道友，我忘了说，在下如今是一位邪道修士……”

这话一出，彭士道脸上的难以置信才稍稍褪去，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邪道修士向来不走寻常路，偏爱剑走偏锋的捷径，道门修士苦修万年才能企及的合体境，邪道修士往往能在短时间内突破。

只是传闻中，邪道修士进阶神速的代价极为惨重，或是损及本源，或是遭天谴反噬。

可眼前的苏凡，气息平稳，面色淡然，竟看不出半分受损的模样，这又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忌惮。

彭士道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愤懑与不平衡。

他耗费数万年光阴，步步为营，历经无数凶险才摸到合体境后期的门槛。

而苏凡不过千余寿元，却已与他并肩。

这般差距，怎能不让他感到憋屈。

他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若是改修邪道，是不是也能有这般进境。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邪道的凶险，他也早有耳闻。

苏凡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道友，我归来之事，还请不要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早年凶名太盛，如今只想暂归苏家，安稳度日。

不想因为过往的恩怨，再招惹来无休止的麻烦，连累苏家上下。

“道友放心，在下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彭士道连忙表态，语气恭敬，心底却暗自记下。

这可是讨好苏凡的机会，他绝不会弄巧成拙。

听到彭士道的保证，苏凡微微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紧绷散去几分。

他随即脸色一板，语气严肃起来：“现在，我们谈谈正事儿……”

彭士道心头一凛，浑身瞬间绷紧。

他自然清楚苏凡指的是什么，魔阳神宫几个家族对苏家的刁难，确实有些过分了。

当年苏凡在元芒星座便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睚眦必报。

如今苏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彭士道连忙起身告罪，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和。

“道友，这次宗门内有些人确实行事过分，我也是刚得知此事，我……”

“不必多言……”

没等他说完，苏凡就抬手打断他的话。

语气不耐，全然没有废话的心思，直接抛出自己的条件。

“过去的事我不追究，只要魔阳神宫把姜家交出来，以往恩怨，一笔勾销……”

苏凡不想和“魔阳神宫”撕破脸，但他们也必须有所交代。

他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彭士道心上，屈辱与悲愤瞬间席卷了他。

苏凡这哪里是谈条件，分明是当众打脸，甚至是骑着魔阳神宫的脖子作威作福。

可他即便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不敢露出半分怒意，只能强行压下情绪，飞快权衡利弊。

身为超级魔门的掌舵人，他早已不是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

得罪苏凡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他彻底排除。

那是关乎宗门生死存亡的底线，绝不能触碰。

至于姜家，不过是宗门内一个传承久远的附属家族罢了。

而且近些年姜家老祖突破合体境后，行事愈发张扬，吃相难看，早已惹得门内其他家族不满。

若是交出姜家，虽说会让魔阳神宫丢些颜面。

但从长远来看，既能平息苏凡的怒火，又能借机清除门内隐患，平衡宗门各个家族的势力，未必就是坏事。

想通了这一点，彭士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甘。

他语气恭敬地说道：“道友，交出姜家事关重

大，我需回宗门与诸位高层商议一番……”

苏凡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今夜子时之前，无论魔阳神宫是否交出姜家，我都会出手……”

彭士道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挣扎彻底散去，只剩无奈。

他站起身，对着苏凡微微躬身。

“道友，我这就回山门，尽快与他们商议……”

他心里清楚，面对苏凡这般凶残暴戾的邪道老魔，门内高层绝不会愚蠢的选择对抗。

而且姜家倒台，门内其他家族必然乐见其成。

一鲸落，万物生。

姜家把持的资源与利益，很快便会被其他家族瓜分殆尽。

比起宗门颜面，实打实的利益显然更诱人。

苏凡将彭士道送出苏家老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折返院内。

刚踏入院门，便见洛孤音、师姐等人领着苏家上下老老少少齐齐列队。

见他归来，众人齐齐躬身下拜，声音洪亮而恭敬，满是发自内心的崇敬。

“恭迎老祖……”

阳光洒在众人脸上，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那是对自家老祖的无限崇拜。

这就是他们苏家的老祖，能与超级魔门宗主平起平坐，甚至让对方俯首帖耳的存在。

他们或许不知道彭士道在苏凡面前的卑微，却能从方才两人的互动中，读懂苏凡如今的恐怖实力。

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

师姐、顾清欢、李妙雪三人早已哭红了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她们看向苏凡的目光热切如火，满是思念与依赖。

那是她们等了数百年的人，如今终于平安归来，还成了能为苏家遮风挡雨的靠山。

苏凡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族人，一时竟有些发懵，脚步顿在原地。

这些人都是他的血脉至亲，可他流落异域漂泊了数百年，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

突如其来的崇敬与簇拥，让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又夹杂着几分酸涩。

洛孤音看穿了他的局促，快步上前，语气温柔而坚定，带着穿透岁月的暖意。

“苏凡，回家吧……”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击中苏凡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鼻头一酸，险些老泪纵横。

数百年的漂泊与厮杀，无数个日夜的孤独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满腔温情。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洛孤音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柔和笑意，抬步走进了庭院。

众人簇拥着苏凡来到家族正堂，苏凡与洛孤音盘膝坐在上首，师姐、顾清欢、李妙雪三人坐在下首。

顾漫、李超、苏长安等人则带着各自道侣，恭敬地站在对面，孟超与沈月两个徒弟亦立在一侧，神色肃穆。

苏凡的目光扫过李超与苏长安身后的道侣，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两个臭小子，收的道侣竟能凑两桌麻将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修真家族向来以繁衍子嗣，开枝散叶为重。

这般情况在其他家族也屡见不鲜，只是看着眼前乌泱泱的晚辈，还是忍不住有些无奈。

目光落在顾漫与何书同身上时，他才稍稍满意。

这小子还算识相，只守着顾漫一人，若是敢沾花惹草，他非得打断这小子的腿不可。

随后，顾漫、李超、苏长安三人挨个上前，为苏凡介绍身后的晚辈。

为了让苏凡认亲，他们特意将散落在家族各处坊市、资源点的族人悉数召回。

正堂内一时间人声鼎沸，却又始终保持着对苏凡的恭敬。

苏凡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中一个小丫头身上，正是他此前在坊市偶遇的那个孩子，他悄悄冲小丫头眨了眨眼。

小丫头惊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她原以为只是偶遇的长辈，竟原来是自家传说中的老祖。

原本以为她是自己的孙女，谁曾想这丫头是他的重孙女。

后辈实在太多，姓名与辈分交织在一起，苏凡听得头晕脑胀。

足足介绍了大半日，除了那个被他逗过的小丫头，其余人竟一个都没记住。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却带着血脉相连气息的脸庞，心底泛起一丝愧疚，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这就是他的家，是他漂泊数百年后，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