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生执念

我是谁？九衣呼吸困难，骤然听到她说这句话，却蓦地笑出了声，眼眸中隐隐泛着泪光。

九衣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她在赫段修离的院子里坐着，闲的发闷，恶向胆边生，于是嘿嘿笑着偷了赫段修离的毛笔，跟挖粪坑似的蹲在假山边，找了个极其隐秘的角落，一笔一划写段修离的名字。写着写着似乎有些累，竟然睡倒在了院子里，但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抱着她，怀里是熟悉的温度。

次日一早起来，自己仍然睡在庭院里，冷风一吹差点儿没让她栽了，心说自己莫不是昨天思春，然而一转头，那张脸却真真实实就在不远处的石桌旁。

“醒了？昨日睡得挺好？”他声音带着些沙哑的味道，凤眸朝她的位置高冷一瞥，然而九衣还是忍不住小醉。

段修离抿唇，手指若有若无在石桌面上轻敲，九衣顺着那双手看过去，却是一支毛笔，貌似还很熟悉的样子！

清璇瞬间吓哭！

段修离却不说话，用手指了指昨天她写字的地方让她看。九衣心说这货该不是要她把假山吃了，顿觉已无爱。定睛去看，却发现昨日所写的每一行字后面都多了三个字：顾九衣。

不管她把他的名字写得多挤，后面都会有那三个字。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竟是连在一起的。

段修离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他没有空，九衣知道，所以也从没期冀过。然而段修离忽然对她这样用心，她却一点儿不觉得高兴。

即便她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可是她看着顾九衣那三个字，却好像看的是别人的名字，心里憋得慌。

于是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句：“段修离，你没事儿闹什么，批你的奏折去！”

段修离却笑，眉目竟然有些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味道：“我倒真没看出来，九衣，原来你喜欢我日日批奏折不理你。”

九衣听到他口中说出“九衣”这两字，却如听的是别人的名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把她的心挖出来似的痛。

“我……是谁？”她低声笑着，眼神依离，眸角有泪划过，自脸颊而下，斑驳了她残存的半生沉浮，“我是……顾九衣啊。我是顾九衣……”话里却有明显的颤音，竟是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念蓝眼中清晰地印出顾九衣的泪，蓦然清醒过来，急忙松了手，只是手心却仍然有她的余温。心悸，连忙后撤了几步，仿佛一次便能证明她什么都没做。

九衣眸光却紧锁着她，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咬出：“你冤枉我不孕，害我入冷宫，你却在我的顾宁宫用我的东西，我的人；你为保你的妃位，说我是狐妖，让人在京城四处散播舆论；还有，你让我去死，平息百姓之怒，自己却坐在皇后椅上……凡此种种，你说我该跟你怎么算？！”

念蓝步履微颤了颤，不敢对上九衣的眼。

“这些暂且不提，但是你跟段修离又是怎么说的？你背地里栽赃了我多少次！”九衣眸中星光闪闪，却强忍着，“是不是我顾九衣命贱，天生要给你利用……”

九衣只觉得脸上湿热，还在疑惑是谁的眼泪，伸手一摸，却是自己的，又忍不住苦笑。

真是在这鬼地方待太久了，心再痛都没有知觉。天还是那么蓝，帽子还是那么绿。

念蓝瞠然，却不敢作答，心虚得紧。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你只当我是自愿死的便是了。”九衣背过身不愿看她，轻声说。

念蓝眼前恍惚，却还是撑着问了一句：“顾九衣，你告诉我，你没有爱过他，对不对？”或者说，他没有爱过你。

爱这东西，果然是碰不得、染不得，否则连自尊是什么都不知道了，生生剖开给别人踩。

念蓝想着，只要顾九衣说不是，哪怕是骗她也好，至少她顾九衣死了，她还能心安理得。

九衣不说话，只是笑，从草窗里透出的斑驳阳光印亮了她的背影。“我爱他。我爱他。”九衣好像觉得说一遍还不够，又重复了一次。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直视念蓝。

念蓝笑。九衣亦笑，只是那笑里有几番滋味，想来只有局中人懂得。

……

九衣死的那一刻，念蓝没敢回头看。九衣自己也不敢看她自己。

段修离，就算得偿你所愿，我这个没有心的人，总算死了，总算完整脱离了你的世界。

你看，我们两个当初海誓山盟谁是谁的唯一，可现在，你连我死的消息都要遮遮掩掩。就当我还在冷宫里算了，就当我不要脸，死了也要缠着你。

可我是真的好嫉妒念蓝。

即便她满心满眼只有她自己，她连爱你都染着私心，至少，她是你身边唯一的人。哪怕只有个名义。

可我顾九衣，现在连个名义也没有了，而且，很快就要从你心里淡化了。

也罢，反正我没有心，你也没有心，都一样了。

可为什么，长剑横穿的时候，心脏的位置还是会很痛？

就跟童话里圆满的大结局一样，顾九衣的死，也好像带给整个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罪有应得的巫婆死了，从此，国王和王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赫段修离一定不会知道那个秘密。因为，皇后并没有来过天牢，皇后只是待在自己宫室，从未出去半步。而德妃，秘密处死。

念蓝想，她什么都不知道，今日阳光明暖，她便趁着天气晴好歇息了一下午，哪儿也没去过。

德妃已死。禀告的宫人只说是郁气攻心，加之身子虚弱，在冷宫不过几个时辰便去了。

消息传到皇帝处，随之下来的只有一道圣旨：赐德妃葬帝陵。

帝陵，帝后百年同眠之处，可如今，却有人抢了先机。

有乾明殿宫女说，当日皇帝得之德妃之死，并不曾说什么，只是笑，眉目间却有掩不住的冰冷。周围人俱是不敢靠近，明白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在生气，或者说……

伤心。

人呢，真是奇怪的动物。活生生的一个，存在时常常看着便不屑一顾，真正不见了，心头空落落了，才知道惋惜。

明明万般伤心苦，别后仍旧不知惜。

伤心么？呵，谁不配？

西锦历九年夏，以皇后之仪，葬德妃入帝陵的消息立即传遍整个西锦。百姓又是一阵唏嘘惊疑，更甚者翻出往前德妃罪责，声讨皇帝，最终却不了了之。

可是终究不会有人记得，这段曾有人弥留过的历史，还有……这个未完的童话——巫婆与国王之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