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正邪反悖

或许是看出司马长生心中有事，木神略有几分担心，此时此刻，他十分理解对方的心情。

人间纷乱，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即无生机。这样的景象，即便句芒从天界之中遥遥观视，亦觉不忍，更不要说少司此时已转生为人，见到同族受此大难，又怎会不伤心难过。

但要木神开口劝说，却也是难得很。时至今日，少司已非昔日的同伴，更没有了神明的身份。此刻立场不同，处事的观点与看待问题的出发点亦是不同，又如何能够体会完整对方的心思。

仙凡有别正是如此，非是说两界无法互通，而是双方的立场各自不同，从而导致意见相左，看法不一。

仙神欲要维护的是天道意志，保证的是尽可能的公正。人族也好兽类也罢，不过是苍天之下渺小的一类生灵。即便人之灵性冠绝各族，对于天道而言，却并不比其他种族来得尊贵。

但人自己却不是这样看的，他们将本身视作万物之灵，认为唯有人可尽享天地间的一切资源，至于其他种类，不过是人的陪衬罢了，甚至于是天地资源的一部分，可任由人予取予求。

司马长生正在沉思，不经意瞥见木神句芒欲言又止的神态，思及过往，倒是猜出了几分其想法，一时倒有些好笑了。

“怎么，句芒大人，莫非以为我化身为人之后，会变得是非不分吗？”

“呃，怎会......”叫长生一语道破心思，木神显出几分尴尬，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高兴，原来少司并没有丧失过往的明澈，心中亦未蒙尘。

多年以来，眼见伏羲不断蜕变，木神又如何不痛心。他只盼着昔日公正严明的睿智王者，能再度回归原来的姿态，却终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句芒再次见到了另一位重要之人，在按捺不住欣悦的同时，他的心中亦有害怕，他怕暌违多年，少司也变得如伏羲大人一般，再不复上古为人尊崇的样子了。

好在，少司终究没叫自己失望，内里顿时放下心来，但一想起这许多年来伏羲的所作所为，不免又是隐隐作痛。

木神的神情落于长生眼中，叫他暗自觉察了几分，长生便顺着方才的话头说了下去，一边偏转了对方哀思，一边又正好将心中困惑说了出来，希望眼前这位故人能替自己参详几分。

“句芒大人，且放宽心吧，我绝不会堕入邪道。司命也好，司马长生也罢，无论身份如何迁转，行于正道之心从来不曾改变。”

“少司......”

“我方才并非心伤人族现状，而是担心长此以往，这方天地终会因秩序的错乱而灭亡。一时之间，无法可想，难免彷徨，不料却叫句芒大人误会了。”

“原来如此。”木神点头致意，以示知晓，只是不想随后之言竟带来了转机。

“若是这般，少司倒可暂且宽心了。”

“此话怎讲？”

“实因当下，伏羲大人早就不将目光放在凡尘诸事上，这许多年来，他唯一关心的只有力量！”

“！”惊愕中，一些事实缓缓道来，竟与后世女娲所述暗暗相合。心中稍微理了理思绪，便又听木神说了下去。

“少司，可还记得始祖剑？”

“可是昔日安邑部襄垣所铸的那一柄？”

“正是。”句芒缓缓点头，“那柄魔剑既能伤及羲皇神体，自是力量非凡，只是如此一来，却叫其惦记上了。自地皇人皇两位大人出走天界以来，便无人再劝告羲皇大人。自那以后，他便日夜沟通剑中襄垣魂魄，再不理会凡间之事。”

“......可曾有结果？”

“这我却是不知了，但从这些年来，羲皇少出云顶天宫来看，便可料想，当是不曾如愿吧。”

“如此，倒还好......”

司马长生暗自嘀咕了一句，却不想木神句芒听闻之后，竟是口出反语。

“只怕是不好！”

“却是为何？”

“此路不通，难道便不会另寻他途吗？从那之后，伏羲大人命众人收集关于三界罅隙之讯息，竟是要在这方面下手了。”

“可是上古传言中，能去往其他世界之罅隙通道？”

“然也，少司亦知？”

“......”司马长生默然不语，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妙。

见少司不答，木神倒也并不介意，只是径直往下说去。未曾想，后来的陈述竟真的验证了长生心中不祥之感。

“羲皇为求力量，当真入了魔怔，竟参照着众人整理出的些许讯息，孤身一人去了不周山禁地。”

“当我们得知此事，已是数日之后，众人匆匆赶往不周山。不料，从不周山镇守钟鼓大人口中，得到的最后结果却是，地皇天皇两位大人在不周山大打出手，力量激荡中引爆了三界罅隙，空间的能量一瞬间便吞噬了两位大人，他们一同失踪了。”

这些话，与后世女娲残影所述分外相合，又能互相应证。不过这般，倒也真如木神所说，可暂且宽心了。只是此事既已发生，那雨神商羊之预言只怕亦要成真了。

一想起预言中关于伏羲归来后的种种结果，司马长生心中便躁动不已，一柄利剑直悬心头，叫他片刻不得安宁。

现下，时间显得更宝贵了。司马长生立决心意，一旦回归来处，便要立刻着手此事。不然，当一切真的发生，那便悔之晚矣。

木神见少司又陷入沉思，便随口问了句所思何事，只因不知如实说出，是否会牵扯到后世，三言两语间长生便带过了话头，不再提及相关。只是忽然间想起一事，十分紧要，又赶忙问询。

“羲皇既已不在，缘何所谓天命仍在运行？”

却听木神句芒一声长叹，充满着无奈与悲哀。

“伏羲大人失踪以后，我等本想着更改白玉轮上悖逆的天规，至不济也要终止其运行，却也好过恶法治世，荼害凡人。却不料倾尽天界仙神之力，竟不能动其分毫。那时，三皇与天女大人俱失下落，再无人可影响其轨迹。”

“我等枉称仙神，竟不能替世间弥祸。反倒看着荒谬之道横行于世，甚至还要沦为帮凶。”

说到此处，愤恨难平，以木神之淡然，心绪之无波，竟也会表现得如此激动，顿令司马长生动容。不过忽然想起见面之时，木神句芒欲行之事，反叫其困惑了。

“帮凶？是了！句芒大人，既知是错，为何要助纣为虐？纵然不能克改天规，也不该维护于它吧？”

“少司以为我等想这样吗，那是，无奈啊！”

司马长生正肃身形，静听木神续说。

“我等本也同少司想的一般，思量着既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那便等灾劫发生事后补救，也好过毫无作为。却不料那所谓的天命，全不似料想的那般简单。”

“却是为何？”

“少司可知，今日若换作另一人屠了大尧精锐，而我等仙神未诛杀那人，将会发生何事？”

“还请明言！”

“哎。”却听一声叹息，无奈中，木神道出了诡异至极的结果，“那人将取代大尧首领，成为新的天命者，在所谓天命的操纵改变下，他将化为更大的恶，对更多的生灵犯下难以抹平的罪业。”

“当真如此荒谬？”司马长生难以置信。

“半分无错！我等本也有所怀疑，只道那是偶然造成的结果，却不料数十年、数百年，在所谓天命的运作之下，竟无有一次例外。只要仙神不降责于改命之人，或是刻意毫无作为，那名本来的良善者便一定会化作恶人，掀起波涛荼毒天下，给苍生带去绵延无边的苦痛。”

说着，木神紧攥双拳，已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而司马长生亦是震动，他料不到，那被染化的圣器竟能变得如此邪恶，直将仙神也折磨得即欲成狂。倏然，他想起庆枫一部，心中惊呼，“糟了！”

司马长生倒不是怕自己会受掌控，他既已从神转生为人，经历了一回逆天改命的变化，便不会再受天命掣肘。况且他来自后世，终有回归之时，就更不必担心邪道的手段了。

他所顾虑的乃是离去之后，所谓天命会对庆枫部实施报复，红玉一族尽皆凡人，若没有他的护持，可禁受不住防不胜防的操弄，当下焦急万分。

只是当司马长生望见木神关切的神色，混乱的心绪竟自平复了几分，不知不觉中，心中已暗下定计。

肃容正礼，言辞诚恳，司马长生望向木神，“句芒大人，恕我无礼，司马长生有一事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