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上行程

“太子长琴......太子长琴......”欧阳少恭喃喃低语，面上神色复杂难明，“想不到竟还有人坚持将我认作太子长琴，数千年载空余抱憾，连我自己也几乎忘却此乃何人了。”

司马长生不发一言，丝毫没有打扰对方。

“不过事到如今，我自认为何种身份，当真还有意义？嘿，太子长琴......还是不必了吧。”

司马长生闻言，心头大震，几乎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话。

莫非眼前之人终于被累世苦难磨尽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于此刻选择放弃，任凭无端命运随意操弄了。

缓缓闭上双目，欧阳少恭沉默以对，二人之间顿时陷入无声苦寂。压抑的气氛骤然而生，充斥于整个空间之内，虽无一言，却足以令人窒息了。

司马长生沉痛莫名，自己终归是晚了，方令无数憾事降临于眼前之人身上。如今其人作此选择，想来也是无奈至极。但一想到于上古之时，面对司命残影许下的诺言，长生心底便止不住隐隐作痛。

不想忽闻多面传来轻笑，甫抬头竟对上一双至纯无暇的眼。

“兄长为何如此？”

“你，你唤我什么？！”司马长生心头剧震。

“兄长啊，有何不对？”

“但你不是......不是......”

“放弃吗......”欧阳少恭接上话头，背负双手，于亭中轻踱数步。

须臾间又抬眼望月，竟予人一种飘逸出尘之感。

“若此生未遇兄长，加之未闻巽芳之事，我就此陷入沉沦亦未可知。但既然命中最为重要之人依然健在，我又有何理由放弃？”

“你......”

“太子长琴，欧阳少恭，此二种称谓当真如此重要吗？在我记忆之中，巽芳可从未称我太子长琴！而假使我为欧阳少恭，兄长你又是否会因此疏离于我？”

“自然不会！”

“如此，我如太子长琴一般唤你为兄长，又有何不妥？！”

“呵呵呵，呵呵呵呵。”司马长生沉默片刻，竟发出快慰至极的笑声，“料想不到窥看不破世情百态的反倒是我自己，你所言不错，妄图以过往身份禁锢于你，却是谬矣！”

言语中，欧阳少恭将目光转回，清澈目光似透人心，“况且依我看来，兄长也未必肯再以司命自居，自称为兄，自承其份，也不过是因太子长琴之故罢了。”

“你当真令人惊异，所见分毫未差。”司马长生暗自赞叹。

“便在方才，放下种种憾恨之后，我忽然感到心头从未如今日般清明。”欧阳少恭语法赤诚，从话中已然听不到丝毫遮掩之意，“但若无兄长所做一切，我必然无法从昏昧混沌中醒来。兄长果尊上古之约，从未负我半分！”

“赐生之恩、回护之情，无论太子长琴还是欧阳少恭，都将永志不忘。你我二人既为兄弟，其中情谊亘古长存！”

“你......”听闻如誓般的言语，司马长生同生感应，顿时只觉过往所行终有所报，心中遗憾一息尽除。

“现如今我已想通，命缘之事不可强求，一味执着反倒使自己萌生心翳。待我寻回巽芳，便会择一处山水明秀之地与其隐居，再不去管那尘世熙攘。”

司马长生闻言不甚心喜，极是乐见故人从往事阴霾中挣脱而出。至于伏羲之事，他从未想过将旁人牵连于内，此时听闻欧阳少恭欲远避凡尘，恰是正中下怀。

“如此甚好！你能不再执迷旧怨，当真是再好不过！待从蓬莱归来，我即设法替你除去后患，再后之事，便全随你心意吧。”

见长生不怪其独善，反倒一心为其谋划，欧阳少恭心存感激。一时之间胸中一股冲动喷薄而出，直欲将前言撤回，更改心意。

司马长生一视，已明对方所想，即时抬手止住话头。

“我的事你不必担忧，前路虽崎，却未必没有可为之机。更兼孤身不必牵挂许多，行事之间反倒便宜。”

“你若能安顿下来，过得欢愉，方可真正使我安心。反之若参与其中，却要令我分心他顾。”

“兄长......”

见对方仍处犹疑，司马长生不再多提，顺势扯开话题，“此事言之委实过早，权且作罢，待来日再谈亦是不迟。”

“好吧。”欧阳少恭无奈点头。

抬眼望见弦月西垂，夜至深时，司马长生复又说道：“既然诸事已计议妥当，那便只待起行吧。现下时辰已不早，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朝着欧阳少恭微一点头，遂转身离开了。

目送司马长生身形渐远，欧阳少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默默然，口中低吟一声，“兄长......”

......

翌日，一行数人准备停当，于午后顺利出发，一众人等各显奇技，御空飞往滨海之地。

腾翔之术，所传源自上古，乃是仙家乘奔御风的不二法门。正是赖此绝技，仙人往返于神州大地，极尽逍遥之能事。也是此术，令凡间生灵识得仙神非凡神通，艳羡不已。

多少青年豪侠胸怀壮志，也望但有一日可如仙人般朝游北海暮苍梧，尽享恣意潇洒。究其缘由，便有极大部分着落于此术之上。

说来也巧，尹千觞机缘巧合之下得一古卷，其中便载有此项异术，众人有幸得其赠卷而习得。

前番百里屠苏等人因急着赶往始皇陵墓，便只草草施展了事，未能一显此术精要。此程不同以往，无须争速，自能一品其中玄妙。

如此之下，山河风光尽呈眼底，迎面熏风醉人心意。莫说似方兰生与襄铃这般天真心性，只觉无比新奇快意，便如百里屠苏、尹千觞这等心志坚毅之人，也不禁为入眼风物所折服。

实难想象，山川之雄壮巍峨，水脉之柔转婀娜，平原之广袤丰沃，江海之波澜壮阔，这些许多人纵然花上一生都难以看尽的美景竟能于一夕遍览，仙家之法足见其妙，却也同时让众人享尽快意。

是以当百里屠苏一行于滨海闹市青龙镇降下身形，仍不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性情跳脱如方兰生者，甚至感言若能早逢机缘得遇仙术，怕是早就离家而出，游迹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