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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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童初辉在电话里说,二十万元已转到了他的银卡上,万长河心里按捺不住地激动,由衷地说,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童初辉却把话岔开,让万长河给孟清北打个电话,叫他马上离开宾馆。

可能是当着杨梅的面,话音里掺杂着被劝阻的坚持:“不是我担心别的,他在那里就是住上个十天半月,我也不介意,关键是他的兴致太好了,一晚上叫了两个小姐,早饭过了又叫——搞得人家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办。哎,我还在乎这几个小钱吗,问题是丢不起这个人,没这么干的。”

“哎呀,怎么这么丢人。”话刚出口,万长河马上觉得不该用事不关己的口吻,毕竟孟清北是自己介绍去的,童初辉招待他也是看在共同的生意上,马上换了口气,说,“这老头——太丢人了,我马上打电话让他离开。”

万长河拨通孟清北的电话,还没说话,他却说,“你放心,我看了宾馆的住宿规定了,可以住到下午一点钟,这么走,也太亏了。”

万长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正在思忖的时候,电话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声音,没等他听清楚,电话挂上了。无奈之下,万长河只好去东院找唐二月,让他想办法。

唐二月正在指挥几名瓦工砌地下炕,听万长河喊他,极不耐烦地:“喊什么,有屁放就是了,没看我忙着。”

汪家胜坐在土堆上,捂着半边脸偷笑,悄然学着唐二月的口吻,喃喃自语:“呵唻唻的,也不知道谁是老板了。”

万长河故作生气地吼一嗓子:“你老北叔出事了!”

唐二月急忙扭过脸来,愣住了。

万长河转身离开。到了院门外,汪家胜追了上来,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万长河说,没有,故意这样的,不然叫不动他。

汪家胜松了口气,不悦地:“难怪他这样不尊重你,好歹你也是他的老板。”

“在二月面前,我什么都不想要,随心所欲比什么都好。”这个意思还没表达出来,唐二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什么事——出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事,他太不正经了,一个晚上叫了两次小姐。”

万长河还没说完,唐二月急了:“被抓了——哎呦——”

“不是被抓,是他现在还要搞——童初辉让我把他叫回来,可我打了电话,他不买账。”

唐二月头一昂,万长河以为他要骂人,张了张嘴没能出声,忽然,一低头,哎呦一声,接着,抬起来头,摇了摇再低下,连续这样哎呦几声,才伸出手来。

万长河知道他不会用手机,先拨通孟清北的手机,想说,二月找你,可是,刚喂了一声,唐二月一把夺了过去,对着手机怪声嚎叫:“你还有心思打电话啊,感情挖掘机不是你家的,烧毁了你不心痛——火这么大,你给他打电话有个屁用!我叫你打,打!叫你打——”

喊声戛然而止,唐二月双手一合,把手机塞进棉袄内,抬头看着万长河:“怎么关的?”

万长河把手机关上,唐二月拧着脖子,悻悻地:“不许开机的,等这个狗日的连滚带爬地赶回来再开。”

汪家胜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地笑着:“我的妈哎,我是不能长期和你们呆在一起,不要三天就给弄神经了。”

万长河料到孟清北回来要有一番责骂,这件事只能留给唐二月了结,于是对汪家胜说:“咱们去医院,二月,村长的事交给你了,我说的是收购木料的事。”

唐二月咕噜着:“不是说好了,我也去的?”

“你别去了,家里这一大摊子。”

唐二月从鼻孔喷了一股气:“你姐姐的,挠脚心,捋眼毛的事都让你一个人干,尽让我干擦屁股,洗痰盂的腌臜事。”

汪家胜终于忍住了笑:“二月,你别能吊抬,村长六十多岁的人了,万一急出什么来,看你怎么向春凤交代。”

“能吊抬”是当地方言,大意是指一些不受人尊敬的刁钻小能人。

唐二月歪着头,肩膀一起一伏,余怒未消地:“该!活该!一个小小的村长,竟然过上了皇上的夜生活,急死了活该!”

汪家胜又笑了,万长河却笑不出来,因为唐二月无意间触及到民族文化中的糟粕,如今,这些糟粕正在金钱的催生下野草一般地在开放的中华大地蔓延。

在去医院的路上,万长河和汪家胜又谈起了马秀红,汪家胜平静了许多,端出推心置腹样子说:“你不能拿你对弟妹的感觉来要求我,我老婆要是有弟妹一半的好,我绝对会听你的,马上与马秀红划清界限。你想,本来就是凑合过的一对夫妻,怎么可能守这,守那的。你不要再劝我了,我和马秀红在一起,不单单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主要是可以在一起做生意。你也是知道了,如今的居民楼,大多是预设了液化气管道,用煤气罐的人家越来越少了,过几年,我这个行当很可能被淘汰,那我岂不是要面临第二次下岗了。兄弟啊,再过七八年,我们都是奔六十的人了,那时再失业可怎么活啊。”

“家胜兄,我理解你,那——能否听我一句?”

“你说。”

“我不再干预你的私生活,只是要和马秀红保持一定的距离,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不能把生活的全部押在一个女人身上。要知道,比起丁从阳,你是年轻,可毕竟比她大许多岁,万一有一天她有了什么变化,你面临的可不是第二次失业了,而是灭顶之灾。”

“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我眼下真的是无路可走的,甭管怎么说,有眼不为瞎,走一步看一步吧。”

“家胜兄,我有一个想法,你过去当过车间主任,管了好几百人,而我过去只是一名技术员,从没管过人,你干脆过来帮我管生产算了。你看,现在合同签下来了,关键的是把门做出来,对此,我实话实说,心里没底。”

“那,二月呢?”

“他——”万长河笑了,说,“他这个人出个点子,谋划点什么真是个奇才,管人不行,他要管人,不是被人揍跑,就是把人气跑。”

汪家胜也笑了:“这话不假,可你现在没人啊,让我管谁?再说,我也不会木工活,人家也不服气。”

“现在做木工不像过去了,凿子、斧头、手拉钻,墨盒、锯子、木刨子,这些东西早过时了,我们生产门用的是电锯、刨床、切割机,一整套的机械化作业,但凡会使车床刨床的师傅,哪一个不是好手。”

“噢,这也是,那,我想起来了,过去我手下有许多操作车床刨床的好手,许多人都像野狗一样四处找零食,何不把他们招过来,熟人熟事,熟手艺,干起活来又快又好。”

万长河的心豁然开朗了,激动地望着汪家胜不住地点头。

汪家胜眨着眼,学着唐二月的口吻:“你嫂子的,还真摆起老板的姿势了,不会说话了?”

万长河双手一摊,说,“这方面的事我不问了,怎么做全是你的事,任务是——经济适用房,工期是一年半,你必须在一年内做出三万套门。”

“三万!一天三百?你真敢想,你就这么屁股大的地方,怎么可能一天做三百个门出来?”

“那我不管,我和唐二月只管原料和销售,怎么做,用多少人都是你的事。”

汪家胜挠头了:“我发现你不讲理了;车间主任的职责你懂不懂?该是你给我多少人,我就给你干多少事,按你的说法,应该是一个厂长该干的活。”

“那好吧,你就是厂长了。”

汪家胜忽然站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万长河笑着:“怎么啦,难道还需要下个文不成?”

“长河,你不要多心——我呢,也不能说没有一点私心,反正是自己的兄弟,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想,把马秀红的后院租过来,你看——”

“先说一下私心。”

“我是答应过她的,和她一块收购木料,就算你不要也不会亏本的。现在,让我帮你,我又不能不帮,可对她总该有个交代。你可去过她的后院?比你的院子大多了,闲着真的很可惜。她一个女人,那个丁老头儿整日一毛钱的事不问,除了来了客人炒下菜,有了时间就想朝麻将桌上钻。我们要是能租过来,一来,让她也有了固定的收入,二来,也让我在她面前挺直腰杆。反过来说,对我们的好处,距离近,便于管理,租大半个院子总比租厂房便宜。我的意思是,地方不够在院子里搭个顶棚就行了。”

“生产时会有噪音的,她能同意吗?”

“她那个地方,全靠熬时间,只是一些路过的货车司机偶尔停下吃个便饭,我们要是租了她的后院,她还开什么,这事我来给她说。”

万长河心想,看你,搞得像自己家的事样。

两人来到医院门前,万长河坚持要到附近的超市买一些鲜奶,水果之类的东西,汪家胜说多此一举,不愿意陪他去,一个人先进了医院的大门。

万长河买好了东西,来到门诊部才知道,汪家胜的岳母因没交住院费,从昨天就一直在门诊大厅一角的临时病床上躺着。这会儿,四位姐妹正在为了住院费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曹慧兰见万长河来,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你哥呢?”

“哎,来了,一起来的。”

万长河四处看了一下,竟然不见他的踪影,连忙掏出手机,原来,汪家胜来了,见老婆和姐妹在吵架悄然溜走,说是赶回去找马秀红说事。

万长河躲开曹慧兰,埋怨道:“你可真行,这么一会都不能等吗?”

“不是,我去了,见她们姊妹几个像斗鸡一样,我怕溅身上血;一个个的,什么东西,对自己的老娘都这样,别提对别人了。我告诉你啊,没有你什么事,不许你打肿了脸充胖子,你若多事,到时可别怪我不认账。”

“我知道的。”万长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想起妻子,多少次,她手捧着住院单对万长河笑着说,“这一次,我觉得医生说的不对,没有那么严重,咱不住了。其实吧,有些病住院只是图个安慰,住哪里都不如咱家里舒服,走,回吧。”

万长河当时想法是,假如不是怕失去妻子的爱,他会一把火把医院给烧了,离开这个冷酷的世界。

如今,汪家胜妻子的母亲就在一边躺着,她听着自己的女儿为了她的生死在撕破脸争吵,心里该是怎样的感受啊。

万长河妻子患病后,汪家胜夫妇前前后后自助了上千元,妻子曾说过,古语说,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看来,我是不能报答他们了,报恩的任务只能落在你一个身上了。

从那以后,妻子不分昼夜给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亲朋好友缝制小棉袄,万长河知道,她是想借助一针一线把一片报恩的心情延续下去。

如今,曹慧兰的母亲就在病床上等待手术,假如妻子健在,她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万长河向前挪了几步,站立在妻子曾经站过的地方,一种巨大的温暖从地下直灌体内,不断升腾。

他慢慢走向曹慧兰,说,想看一看大娘的手术缴费单据,她抹了一把泪水:“五万多呢——她们都不愿意出,我上哪弄啊!”

万长河说:“让我去和医生商量一下,能否减掉一些。”说着,拿着单据,毫不迟疑地走了缴费处,把缴费单和银卡一起交了。

当万长河把交款单据还给曹慧兰的时候,说:“这些钱是家胜哥让交的,什么也别说了,快准备手术吧。”

曹慧兰看着单据,看看万长河,似乎不信,其他姊妹过来看了单据,一个个瞠目结舌。万长河不想听他们说什么,转身走开。

出了门诊部大门,身后传来一声曹慧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家——胜——啊,家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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