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二
万长河回到城东驻地已是深夜,还没进院门便听到此起彼伏的机械声,回望一下四周,内心充满对周围邻居绵绵的歉疚,虽说与对面的居民隔着一条马路,更深人静的时候,这样的噪音也令人无法入睡。
院门一开,满院的光亮水一般地涌出来,哈利在光影内外上窜下跳,说不清是献媚还是对周围夜色的渴望。
万长河蹲下来,拍着它的脑门说,放你半个小时的假,不要跑远了。然而,它却一反常态地纠缠着不肯离去。
干嘛呢,有小禾在,你又不会饿着。
万长河进了院子,看见自己的房间亮着灯,心里陡然紧张了,谁——小禾?
他蹑手蹑足地走到门前,从虚掩的门缝看见小禾坐在桌前的背影,面前的香炉里冒着一缕轻烟,双手搭在骨灰盒上,桌边堆起许多餐巾。
万长河能感知到她有许多话想对王秀娟说,总觉得,在她的心灵有一条路径直通天国。正当他想悄悄退回的时候,哈利出卖了他。它从万长河旁边一下把门扑开,冲到小禾身边,小禾浑身一颤,慢慢转过头来,满脸的泪水,无限的惊惶,瞬间,站起来,对着桌面的骨灰盒双手合十,匆忙连续点头,苍然的话别离尽在不言之中
小禾捧起骨灰盒放回原处,双手缩回的同时,想转身,几经犹豫转过半边,右手伸到背后,把桌面上浸透泪水的餐巾纸抓在一起,藏在背后。
万长河比她还惊慌,双手在胸前比划,没事的,对不起!我没想惊扰你——
小禾向前迈了一步,可能是离万长河更近了,身子慢慢缩了回去,把头沉沉的低下。
万长河急忙转身,出了院门,泪水夺眶而出,说不清是为小禾,还是在天国的妻子。
哈利跟了出来,默默的一声不吭,万长河站定,突然踢了它一脚,吼一声,滚!
这是他第一次对哈利发火,这家伙悻然地掉头走开。
万长河顺着路边慢慢地走着,看着天空轻声说,秀娟——小禾对你说了什么?你又对她说了什么,让她哭得那么伤心?
正走着,手机忽然响了,这么晚了,谁呢?
原来,是小禾发来的信息。
给小禾买手机,是唐二月想起来的,遗憾的是唐二月不会拼音,不能与小禾交流。
屏幕上显示:“对不起——夜深了,回家吧。”
他看了一会,不知该怎么回复,想说,你为秀娟流泪,上香,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对不起。
打出了这行字,万长河总觉得不妥,手指一动,删除了,于是,重新写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惊扰了你和秀娟!”
他看了,还觉得不能代表心境,想了又想,打出一个“嗯”字,发了出去。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偷偷溜回家,进了房间,悄悄把门关上,欠起脚跟走到写着台前,发现,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下意识地抽出三根香点燃,尽管是同一种香,却觉得与以往有所不同,明显感觉出小禾的气息。
手机又响了,以为是小禾,没想到竟然是马秀红打来的。
“你回来吗?”
若是换个坏境,他会和她开完笑,说一些打诨骂俏的话,在他和妻子的空间内,这类话是说不出来的。
“回了,这么晚了,还打。”
“奶奶的,我又不是要和你上床,你紧张什么。”
“好好——你是奶奶,有话请说。”
“这么乖,谁教的?”
“我挂了。”
“烧的熊哎,有正事给你说呢——哎呀,我也是难为了大半天了,本来不想替她传话,怎抵她一会一个电话问,哎,还是说了吧。”
“她是谁?”
“你装什么,我还能替谁传话?还不是拿了她一万元好处,嘴皮子好似也卖给了她。”
“杨梅?”
“是——她让我告诉你,说,前不久,有一个淫贼想占小禾的便宜,你怀疑是苏静,现在她帮你查出来了,是那个叫苏武艺的。”
万长河吸了一口惊气,怒火怦然而起。马秀红不说了,在等着他的反映。
万长河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响彻怒吼,不能饶恕这个混蛋!
眼前,浮现出小禾帮他拉扯衣襟的镜头,脑子越来越热,哼,他企图强奸你——竟然还对他那么好,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期待他第二次吗?
愤怒一下,他一把掠去桌边的一摞稿纸,手扶桌面,怒视着妻子的骨灰盒。
马秀红惊呼:“怎么啦?”
万长河没有理会,忽然觉得手有潮湿,以为手出血了,举起来看才知道是手掌滑过桌面,沾满了小禾流下的泪痕。
他把沾满泪水的手捂在剧烈跳动的胸前,扪心自问,小禾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绝对不是——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几分像王秀娟,几分像孟春凤,两人的声音在一起共鸣,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天籁之音——假如,小禾会说话,这就是她的声音。
万长河想对马秀红说一声,知道了,却发现已是忙音,刚合上手机,听见有人敲他的后窗,知道是马秀红,打开了窗户。
她惶恐地说:“快开门。”然后,欠起脚跟察看地上的稿纸。
“这么晚了,开什么门,滚吧!”
“好好,我就在这说几句。”当她的眼光落在骨灰盒上,吓得一下退出了灯影,声音也变了,“我的奶奶,可是想要我的命——”接着传来咚咚的逃遁声。
万长河捂着剧烈疼痛的胸口,这一刻最想做的是和苏武艺打一架,然后问小禾,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给他倒茶,洗衣服?还有微笑——
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
这时,孟春凤来电话,问唐二月说什么?可是说要和小禾在一起?见他久久不语,急了:“你若不说,我马上过去。”
“别给我说这些。”万长河吼了一声。
“果真的!你气什么?我说过了的,离了婚也不会为难你!再说一句,你就是违背誓言,娶了别人我也不会恨你——我已经没这个能力恨你了,最多,我做第二个秀娟姐就是了。”
“你胡说什么,二月说的是生意上的事。”
“不可能,你的声音像吃了枪药一样,你——我还不知道。”
万长河叹息一声,说,“刚才,听马秀红说,那个企图强奸小禾的人是苏武艺,正在想着该怎么办?”
“哦,不是苏静?那——你问小禾了没?”
“还没有。”
“你等下,我给她发一个信息问一下,若是他——趁早把他赶走,不然,夜长梦多,若是让唐二月知道了,那可不得了,他这个人,别看人矮,心狠着哪,杀人都不用刀子,我可是知道的。”
万长河听着,心中忽然窜起一阵厌恶,唐二月把你的第一个情人悄然送进了监狱,你当然知道了。
“这事,你问合适吗?”
“那你一个大老爷们问——就合适了?”
“谁都别问了,想一想再说吧。”
“好吧,你也不要生气,该来的事一定会来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算看透了,人不管走多远,到头来都是一个死,若是有人敢算计小禾,那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孟春凤挂上电话,语音里充满对万长河的警告。
万长河忽然想起妻子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同城的一位中学老师,读了他在刊物上发表的一个中篇小说,给他写了一封信,万长河礼节性地回了一封信;谁知,这位老师竟然找到了厂里。
万长河没有和她多聊,她走后,妻子说,这个女孩还得来。
万长河回应了一句,瞎说。
妻子说,男女之间的感情自己是不知道了,只有站在你身边的人看得清楚。
难道说,孟春凤看出了什么?
扯淡,怎么可能呢?
万长河对着敞开的窗口喊一声,踏着地上的稿纸,上床睡觉。
他躺在床上,翻阅小禾发来的每一条信息,大多是问想吃什么?今天发出了多少钱等之类的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这个孟春凤,简直是莫名其妙,警告起我来了。
万长河脑子一走神,手指下意识地在小禾的信息上拨弄着,一不小心,按动发出键,一个空白信息随着叮的一声离去,后悔晚矣。
很快,收到小禾的回复:“想说什么呢?但说无妨。”
回什么呢?总不能回,操作失误?他想了一下,决定把马秀红告诉他的话转给她。
过了很长时间,收到回复,“不要总想着隔夜的噩梦。”
万长河反复看着,心里渐渐开朗,是啊!
紧接着又来一条信息,“善心不传恶念,当所有人都要离去的时候,苏武艺能留下来,那可是你的宽仁发挥的作用,你应该高兴才是。”
善心不传恶念——如一道闪电从万长河心灵划过,猛然醒悟;呀!我差点上了苏静和杨梅的当了,这个时候传来这种话,分明使的是离间计啊!
生命如同行船,稍有大意便会触礁或迷失方向。万长河怀着崇敬的心编写着,“小禾,你总能三言两语化解我困顿和迷茫,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信息发出后,不等她回复,他把晚上和唐二月商量好的计划,用简短的文字发过去,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回复,看了一下时候已是凌晨二点,他猜想着小禾可能睡着了,因为,刚才编写信息用了很长的时间。
万长河把手机放到枕下,不一会睡着了。
睡梦中,被手机信息铃声惊醒,一看是小禾的,只有一句话,“做生意我不懂,想说的是,并不是每一片云都会下雨。”
如同一声惊雷在万长河心空炸响,可不是吗,杨梅和苏静不正是看见了一片云向他们飘过来,才插秧播种的吗?结果呢,他和唐二月都看清楚了,飘在他们头顶的那片云不落下一滴雨水,而且很快就会过去。那么,城西储木场的土地更易,不也是他和唐二月看不清的云吗?
他想着,忽然坐起来,拨通唐二月的电话,还没说话,忽听外面传来惊叫,“着火了啦——快来人呐——”
万长河扔下手机,穿着睡衣跑出来,只见西边马秀红饭店已是火光冲天。他不敢有半点怠慢,冲进车间,大声喊:“马秀红那边失火了,快去救火!”
做活的工人往外跑,万长河回到房间换衣服,在杂乱的脚步声中,传来一个人声音:“我就说过,那样烘烤木料危险,老猫还有打盹的失火,不失火才怪呢。”借着火光,万长河看清是苏武艺。
他一口气跑到马秀红饭店前,路边已围了许多人,马秀红发疯一般见人就哭喊:“我求你们啦,救火啊——亲爹啊,族老爷们——救救我啊!”
不是人们见火不救,而是火势太大,冲天的大火翻卷着,热浪滚滚,巨大的火焰呼呼有声,把整个夜空照得通红,把人们逼得步步后退。
丁从阳拎着两通水从马路对面冲过来,一个踉跄倒在路中间。
万长河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可是,软软的身体没有了任何反应,他冲着人群呼喊:“老丁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