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沙灵女王

周围的沙子向托比厄斯涌来，他试图将双手伸出地面但却无能为力，他被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内，胸口好似有千斤的巨石，努力将头部伸出，徒劳地呼吸着空气，可被挤压的胸腔难以收缩抑或是扩张，每紧缩一点，他的生存空间就减少一点。然而此时并非是最糟糕的情况，他的下巴很快就触碰到了黄沙，托比厄斯屏住了呼吸，闭紧了双眼，等待死亡一点点漫过自己全身。此时的他却不再对死亡充满恐惧，或许是这段时间连续发生的事情让他精疲力尽，也或许是他早已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了，他的内心之中一片平静，当黄沙没过他的耳朵的时候，周围的世界也变得一片平静，不再有大风呼啸，也不再有恼人的秃鹫在你头顶上盘旋，只是沙子摩擦过你皮肤的声音……

突然间他感觉脚下一空，身体迅速下滑，整个人很快就从黄沙中抽出，一屁股跌落在一片空旷的区域之中。托比厄斯的鼻腔之中充满了细沙，他猛烈咳嗽了几声，将气管内的杂物都吐了出来。随后，安德里亚和什卡尔也依次跌落在他的附近，两人紧接着也是一阵猛咳。三人头顶的沙地平整地排列在一起，刚刚被他们钻出来的大窟窿也很快被周围的沙子填满，好像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托比厄斯注意到，他的周围是几根硕大的石柱，石柱上面贴合这类似于树木根须的条纹，但其实仅仅是一条条凸起，颇似雕刻家精心制作的浮雕。石柱的顶端也有类似于树叶雕刻的形状。地面上也非平整，而是铺满了错综复杂的条纹，整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埋藏在沙漠之下的石化森林。

沙灵少女缓缓地从一根石柱后面走出，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正常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木然。

“跟我来。”少女说完，向前缓缓走去，她将手上的木弓重新搭回到自己的肩上，一行人也跟上了少女的步伐。

他们穿过了一个荒芜的洞窟长廊之后，来到了一个极大的空地之中，空地上排列着许多由黄色石块堆砌起来的长方形建筑，看起来应该是沙灵居民居住的地方，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个铜质的长脚烛台，整块地方终年进不来日光，而烛台上的蜡烛将里面照得通亮。有不少人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攀谈着，少女们为彼此盘起头发，小孩们在互相追逐打闹，和人类社会无异。所有人在注意到他们三人之后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几个异族人，小孩子则躲在父母的身后，探出脑袋惊恐地观察着。

三人在少女的来领之下，穿过了重重目光，来到了一个由三块长方形拼接而成的巨大建筑之前，中间的部分比两边要高出许多，整体构成“凸”字形，门楣上镶嵌着沙金，拼凑出一个陌生的字符。

少女将三人带入了房间之内，用沙灵的语言和一位站在扇形台阶顶端的沙灵交流着，相比于这个沙灵高傲的语气，少女显得毕恭毕敬，甚至有些害羞和木讷。

“这是我们的女王！”少女转向三人，“你们必须向她行使礼节，以表示尊敬。”安德里亚听后单膝跪地，将右手搭在左肩头；托比厄斯则是张开了双臂向女王深深地鞠了一躬；而什卡尔只是模仿着两人的动作乱做一气。

沙灵女王看着三人荒唐的样子，冷笑道，“你们是人类君主的弄臣吗？”

“不，尊敬的陛下，我是来自沙土之国的神殿祭司，”安德里亚将手移向托比厄斯，“这位是大陆的游吟诗人，”他又将手指向什卡尔，“呃…这位是…”

“商人，陛下，我是一位商人。”什卡尔接过了话茬。

“哦？一个祭司，一个诗人，一个商人，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难道你们人类关于我们的传说还不够打消你们的疯狂念头吗？”女王的头部微微上仰，她的头顶上是两条分叉状的长条树枝，在这里众多雕刻的植物之中，这两根树枝带有唯一两片真实的新鲜叶子。

“陛下，我相信所有的传说都有源头，而当你探索其源头之后就会发现，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是因为它所说的与事实南辕北辙。”

“那么你呢？商人？有什么想说的？但是不要和上一位一样废话连篇。”托比厄斯强行卖弄一番的话并没有引起女王的一丁点好感。

“嗯…我只想一睹您的芳容。”

“哼，没用的油嘴滑舌。”女王坐回到自己的硅石王座之上，这巨大的宝座恐怕是耗尽了一整个沙漠的硅石，“很可惜，你们的传说都是真实的，在你们走出这扇门之后，我会叫人把你们扔到沙漠里面喂秃鹫。不过在此之前，我允许你们尽快表明来意。”

“尊敬的女王陛下，我此次前来希望可以找到解决绿洲中水源缺失的方法。”安德里亚迅速说道。

“哦？你们的湖泊开始枯萎了吗？”

“正是如此。”

“哈哈哈哈哈，”女王的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沙漠会吞噬一切生命，人类。现在告诉我，你崇拜的是哪一位神明？”

“是死亡和重生之神。”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为你的人民祈祷，或许能在死后登上那艘载满亡灵的船驶向祂允诺的芦苇地。因为沙漠会侵蚀每一个人，连你们的神明也无法阻止这一切。”

“陛下，请问你们是否也经过这样的情况？”

“看来这里有人对我们的历史颇为了解。那么祭司，你觉得我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又最渴望什么？”

“你最渴望沙漠变回丛林，自己可以变回曾经的水泽仙女。”安德里亚说道。

“荒谬！”沙灵女王拍打着王座，“没有人可以把这里变回原样。发生在我们种族身上的突变是不可逆的，这片沙漠的突变也是不可逆的。而我又为什么要回到过去，现在的我比以前更加强大也更加长寿，祭司，你知道长寿的好处是什么吗？”

安德里亚摇了摇头，并未吱声。

“长寿的好处就是可以可以亲眼目睹可恨之人在你面前死去，而我却可以在此屹立不倒，行走于你们的尸首之间。不用一兵一卒就可以看到你们人类末日到来的那一天，你们总是在互相残杀，祭司，我亲眼目睹过无数城邦不是毁于天灾，不是毁于诸神的愤怒，而是毁于你们自己同族人的手上。我将会是盘旋在你们人类文明上空的虚空，将看着你们走进坟墓。”

“不。”安德里亚反驳道，“不，女王陛下，这不是长寿的好处，一点也不是，你或许的确可以看着我们一个个死去，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毁灭，但是你不是虚空，虚空是真是的存在，对多数人来讲，你只不过是睡前恐怖故事中的阴影，即使我们真的灭绝，也不会有人觉得与你有一点关系，而事实上的确没有，女王陛下，你不过是一个臆想，而臆想是无害的，只会被人遗忘。”

“闭嘴！人类！你没有资格教训我！我将会在这里不朽，在这里窥视你们的苦难，在你们从大陆上消失之后，被更加可怕的东西赶进阴影之后，我将会在史书中记载下我的族人是如何英勇，你们是如何弱小卑鄙！相信我人类，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历史从来就是由活着的人定义的！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久到你无法想象，久到可以看清命运，你知道你们的命运的终点是什么吗？是死亡！而现在，我也不会是你的臆想，我将会是你们三人死前的梦魇！”沙灵女王怒视着前方，她双手徐徐抬起，房间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颤动，一条裂缝从女王宝座之下一直蔓延到三人的脚下。那头双头巨蛇从王座之后伸出了头颅，迅速游走到一边，死死缠绕在一根石柱之上，四只眼睛紧紧盯着曾经逃走的猎物。

托比厄斯和什卡尔没有料到在这里还能看到这只恐怖的巨兽，几乎康复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陛下！”安德里亚大叫道，他的右腿微微前迈，黑色的双眼中闪动火光，在左手上凝聚起了一个法印，托比厄斯担心他的话会进一步激怒发狂的沙灵女王，扯住了他的袖子，而安德里亚并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你不会是我的梦魇，我也不会死去，至少不在今天，而且你也不是唯一屹立不倒的人。你以为你已经完成了复仇吗？白崖之火，他和你一样存活到了现在，岁月没有杀死他，你也无法杀死他！”

安德里亚的话彻底让沙灵女王失去了理智，她疯狂地咆哮着，头上两根树枝的绿叶也纷纷掉落。她那双银色的双眸逐渐变为血红，手臂上如羽翼一般的装饰化为坚硬的铠甲，她徐徐升起，双脚悬空，杀意在她的双目中溢出。地上的裂痕逐渐向四方扩散，石柱纷纷裂开，里面的黄沙喷涌而出，墙面上的石块也纷纷落下。此时双头巨蛇也长大了嘴巴，口中的毒腺清晰可见，绿色的毒液在血盆大口中翻涌，随着它身体的一阵抽搐，大股毒液向三人喷射而来。

安德里亚迅速吟诵出一句咒语，生成一个半圆形的护盾挡下了袭来的毒液，绿色的液体洒向各处，溅上毒液的石块嘶嘶地冒着白烟。此时沙灵女王右手一甩，一阵旋风呼啸而起，什卡尔趁机向右扑去，在地上一个翻滚，躲到了一根石柱之后，在颤动的地面上，他勉强站牢。托比厄斯跟着什卡尔侧身翻滚，随后摔在一旁，勉强躲过了旋风的袭击，紧抓着石柱勉强起身。安德里亚见状又在右手凝聚起另一个法印，雷电在他五指之间来回闪动，他的手心里慢慢变蓝，一个球形闪电在他手心形成，电流如同发着电光的触须。沙灵女王此时又迅速甩开左手，破碎的石块在地面上拼接成一个巨型石像，安德里亚迅速将右手上的闪电球扔向石像，闪电接触到石像表面时，纠缠在一起的电流迅速展开，爬满了它的整个身体，随后又极力向中心收缩，石像的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石块碎裂的声音。双头巨蛇则放开石柱，飞快地游走到了托比厄斯和什卡尔那里。沙灵女王双手交叉在胸前，酝酿着下一次攻击。安德里亚拿出几块宝石，单膝跪在地面之上，在吟诵咒语之后重击地面，一条巨大的裂缝向巨蛇那里延伸而去，一只长着獠牙的岩石兽首飞跃而起，咬住了巨蛇的黑色甲壳，黑色的血液顿时喷涌而出。巨蛇发出嘶吼，另一个蛇头不断向前探进，试图咬到两人，什卡尔趁机带着托比厄斯迅速逃离。沙灵女王的身体开始扭曲，就像是被狂风吹散的沙土，整个房间开始开始彻底土崩瓦解，天花板上的沙子也不再平整地排列，而是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到我这里来！”安德里亚冲着其他两人大吼。两人闻声迅速赶去，巨蛇还在和兽首纠缠在一起。安德里亚迅速打开了一个旋转着的空间漩涡，“快进去，这里要完蛋了！”三人一同钻入，兽首也立即消失，巨蛇腾空而起，疼痛让它变得更具有攻击性，它击碎了王座，径直向传送门冲来，而此时的房间已经不起它的折腾，巨大的石块轰然倒下，沉沉地压在它的身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