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第一章

刚出生，他就在医生身上撒了泡尿。每次母亲对唐伟说起这件事，脸上都带着幸福。他也总是会傻傻的问道：“妈妈，后来呢？”

“后来医生说，臭小子跟我还挺有缘。”

唐伟笑了，这是他儿时最喜欢听母亲讲的故事。他很开心，甚至有点骄傲，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过的大事。母亲边说边忙着手中的活计，顺着母亲的讲述，唐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位慈祥老人的模样。他想，将来一定要见见这位跟自己很有缘份的老医生。可是，有些愿望注定不会实现，有些人一闪而过，终究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唐伟出生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坐在产房门前的长椅上，唐建生显得非常紧张。他的双手用力的攥在一起，手心浸满了汗水，眼睛始终盯着产房的大门，眼神中流露出焦虑与烦躁。他的头昏沉沉的，但脑子里却不停冒出些奇怪的念头。他想到许多历史上的伟人，觉得将要出生的孩子会跟他们一样伟大，心里美滋滋的。片刻之后他又想到带有残疾的婴儿和各种各样可怕的疾病，又害怕的不得了。于是，他口中一遍遍轻声念着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上帝这些具有神奇法力，可以掌控人类命运的神话人物，祈求他们让这个马上要降临到人世间的小生命平安健康。虽然他从未信奉过宗教，也不认为世上存在鬼神，然而此刻他却象去圣地朝圣的教徒般虔诚、恭敬。

唐建生三十岁了，这是他第一次做父亲，以后他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此时的中国已经开始严格的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少生优生”“一对夫妻一个孩”“只生一个好”等等富有中国特色的标语和口号在全国各地随处可见。尤其在城市，计划生育是一条不能触碰的法律。唐建生工厂里的一位同事因为多做了一次父亲，不仅被罚了款还被开除丟了工作。他和宋凤芸可没有如此的勇气。

有时少数几个人的一个决定就能改变几百万人的命运，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唐建生十六岁的时候响应国家“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下乡插队去了北大荒，没想到一去竟是整整十年。他走后的第三年父亲去世了，父亲的死无异于晴天霹雳。唐建生的母亲体弱多病又没有固定职业，他的妹妹和两个弟弟那时还在上学，家里只能靠母亲在街道上临时找的一份扫马路的工作维持生计。有一年春节唐建生回家探亲，母亲因为家务太多一时忙不过来便让他帮忙去扫马路。当唐建生拿着扫帚孤零零的站在大街上，听着不时传来的鞭炮声，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的落在地上，慢慢的结成冰。这是由于贫穷而感到的屈辱。他曾经给母亲写过许多封信，告诉她不要干这份工作。他感觉丟人，瞧不起母亲，认为母亲降低了人格和尊严，而现在他忽然理解了母亲为家庭所付出的一切。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老天的不公，他甚至痛恨这个社会。他还无法理解，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有的人幸运，有的人不幸。有的人出生时已拥有一切，有的人奋斗一生仍是一无所有。

产房前的等待如同煎熬，时间也仿佛比平时慢了许多。就在唐建生胡思乱想的时候，“吱嘎”一声产房的门打开了，从里面陆陆续续走出许多人。唐建生认出了给宋凤芸接生的医生，那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有些微白，戴着付眼镜，面容慈祥的女性。他急忙来到女医生跟前，问道：“大夫，怎么样？”

女医生看着唐建生焦急的神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男孩，六斤六两，母子平安。”

唐建生听完长出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女医生接着说道：“不过刚才也挺危险，孩子生下来时窒息，我在他后背拍了好半天才给他拍过来。”

“啊！”唐建生叫了起来，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一张脸因为紧张瞬间变得通红。

女医生连忙说道：“没事，没事。这种情况挺常见的，拍过来就好了，你不用着急。”

唐建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女医生说道：“孩子先在育儿室里观察一阵，等你爱人有奶了再给你抱去。你去准备一下婴儿用的东西，奶瓶啊，尿布啊……。”

唐建生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都准备了。”

女医生说道：“行，你去护理你爱人吧，有事去办公室找我。”

唐建生在女医生身后连声道谢，直到她走了很远才回过身与几名护士一起把宋凤芸抬到病房的床上。

宋凤芸躺在床上十分的虚弱，她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仿佛洗过一样。分娩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使她无比疲倦，可她内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激动。她觉得自己象是一名从战场上归来，受了伤但赢得了胜利的勇士。几个月以来所承受的痛苦终于得到了回报，她成为了母亲，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女人自豪呢！

唐建生坐在宋凤芸的床边，温柔的看着她，心底涌起无限的柔情。其实，他并不爱宋凤芸，如同宋凤芸不爱他一样。爱情，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过于奢侈。他们年轻时思想极其冲动和激进，而在爱情方面却过度封建和匮乏，好像一粒种子有幸栽种在肥沃的土壤里，不幸的是它永远也没有见过阳光。唐建生和宋凤芸都曾有过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爱人，那是埋藏在俩人心底最大的秘密，只是他们不敢有任何一丝的表达。他们所处的年代使他们认为爱情是可耻的，是道德沦丧的表现，男人与女人在一起只是为了结婚，然后传宗接代。因此，他们错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唐建生和宋凤芸在同一个工厂里上班，经人介绍俩人成了朋友，没多久他们结了婚。在俩人眼中婚姻不过是一种需要：身体上的需要，社会舆论的需要，甚至认为年龄大了应该结婚，这也是一种需要。而此时，当唐建生爱怜的抚摸宋凤芸的头发，轻声安慰她的时候，俩人从彼此的眼中发现了爱。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深情的对视，即使结婚的当天晚上都不曾有过。然而，这也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因为，在以后共同生活的几十年里，俩人再不曾象今天这样看过对方。

“累了，睡一会吧。”唐建生轻轻的说道。

宋凤芸摇了摇头，说道：“孩子呢？”

唐建生说道：“大夫说孩子先在育儿室里观察一阵，你不用担心，睡一会吧。”

宋凤芸没有再说话，她不想睡，心里惦记着刚出生的婴儿，但她确实非常疲惫，疼痛渐渐麻木，精神也随之松弛下来，她闭上了眼睛。今天，她有了一个伟大的称谓，母亲！明天，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她已经体会到成为母亲的自豪，可她还不知道做为母亲的艰辛。

唐建生从护士手中接过儿子时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无数次的幻想过这一场景，每次都让自己激动万分，但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却没有一点兴奋，相反却感到无比沉重。忽然之间他仿佛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原来自己活了三十年只不过是为了等待这个小生命的降生。这是他的骨血，他的希望，他生命的延续。曾经受过的屈辱和磨难此时显得不值一提，这就是成熟。成熟不是年龄而是一种感觉，人只有经历过两件事以后才会真正变得成熟，否则即使活到一百岁也还只是个孩子。一件事是失去父母，一件事是成为父母。

婴儿在父亲的怀里不停的哭闹，声音大得吓人。眼前长着两条浓眉，下巴上留着青森森胡茬的怪物让他害怕。还有这光，这声音，这所有的一切，天哪！婴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喧嚣的尘世使他万分惊恐与陌生，所以他挣扎着，哭泣着，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语言诉说着。

婴儿的哭声激起了宋凤芸的母性，她伸出双手抱过儿子，边轻轻晃动边说道：“宝宝不哭，宝宝饿了，妈妈给你吃奶了。”说完她撩开衣襟，露出胀滚滚的胸脯，把乳汁送进了婴儿的嘴里。这是她第一次哺乳，就算在丈夫面前她还是有些羞涩，可她的动作却非常的自如熟练，有些事情是不用学的。婴儿停止了哭闹，大口大口的吮吸，母亲的乳汁和母亲的形象一同流进了他的身体。从此，他与母亲之间有了一条永远无法割断的纽带，哪怕相距万里，他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母亲身上的气息。

宋凤芸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儿子心中无比幸福，好像自己抱着的不仅是一个婴儿，更是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而她则是这件伟大作品的创造者。

“他长得多好看哪。”宋凤芸对丈夫说道。

唐建生听见妻子的话随口答道：“嗯，好看。”刚才抱着儿子时他已经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在婴儿的眼里他是一个怪物，在他的眼里这个长着椭圆形脑袋，头上只有几根稀疏胎毛，眼睛半闭半睁的小肉球也没好到哪里去，总之跟好看没有一点联系。父子之间的第一印象格外深刻，可显然并不完美。

宋凤芸接着说道：“他长得多象你。”这是所有女人分娩之后都要对丈夫说的一句话，简直成了一种传统和规则。

“你看这鼻子、这嘴、尤其是眼睛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唐建生答应了一声，向前跨了一步，在儿子的脸上认真的寻找自己的痕迹，最后他笑了，心里不由得暗自佩服妻子的相象力。

“让你给儿子起名字，这么长时间了，你到底想好没有。”宋凤芸问道，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快。

唐建生连忙说道：“起好了，就叫唐伟吧，还响亮，还好记，将来孩子长大了做一个伟大的人。”这是他费了很大的劲，想了几天才想出来的名字。

宋凤芸听丈夫说完，笑道：“这就是你起的名字，真俗气。”她顿了顿，怜爱的看着儿子说道：“我可不想让我儿子当什么伟大的人，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唐建生自己也觉得这名字实在不怎么样可又想不出更好的名字，正懊恼之际宋凤芸说道：“好，就叫他唐伟吧，反正你也想不出有文化的好名字。”说完她在儿子娇嫩的脸蛋上狠狠地亲了几下，嘴里不停的喊道：“小唐伟，小唐伟。”

婴儿被母亲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盯着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也被母亲的快乐感染，随着母亲的亲吻大哭起来。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他来到人世间的证明。他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名字！以后，在漫长而悠远的岁月里，唐伟两个字会永远陪伴着他，与他溶为一体，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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