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总有一天，你爸爸会醒的

原来的原来。

曾经的曾经，我就是那个故人。

不是萧玫，不是其他人，而是我，郁向晚。

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就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彻彻底底的忘记了。

……

我想要睁开眼，却又睁不开，因为眼泪完完全全糊住了眼眶。

从来没想过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记忆。

我的脑袋很疼。

所有的记忆碎片回归，我脑仁疼，太阳穴突突作响。

后来我问过医生，为什么我会在没有受过外伤的情况下瞬间恢复记忆。

医生也很难解释这种情况，说应该是那场大爆炸对我造成的冲击力太强了。

“你醒了？”

席宸长身玉立，撑着胳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嗓音关切。

“嗯……”

我嗓子干涩，声音略略嘶哑。

席宸扶着我坐起，给我的后背放了一个枕头垫着，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嗯？”

“钱钱呢？”我问。

因为我记得晕倒之前，孙钱钱正和萧玫周璇，孙钱钱的腰间还捆着炸药，大有和萧玫同归于尽的意味。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萧玫腰间的炸药点燃引线，火星子冒着“磁磁”的火光。

席宸不说话，那张好看的薄唇抿得死紧，死紧。

“我问你钱钱呢！钱钱呢？钱钱人呢？”

巨大的悲恸袭击了我，看席宸的表情我知道孙钱钱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不愿意相信……

我也不想去相信。

她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好人有好报，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

*

孙钱钱离世的这个事实，我足足接受了一个星期。

那几个晚上，我总是会梦到孙钱钱，梦到她坐在我办公桌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梦到她咧着嘴冲我挥手挑笑，梦到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要好好的处，一辈子在一起……

每次起来，就是泪流满面。

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眼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尽似的。

有一次，佑佑还懵懂地问我，“妈妈，你为什么每天都那么难过？”

我说：“因为没有让妈妈开心的事情。”

“佑佑考了一百分，妈妈还不开心吗？”

“嗯，开心……”

我勉强勾起嘴角，将儿子抱在怀里，摸着他软软的头发，我的心，得以温乎了一下。

佑佑，是我目前唯一的慰藉了。

……

我完成了孙钱钱的夙愿，孙钱钱的墓碑就在梁皓的旁边。

看见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笑靥如花，一个清秀文雅，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没了，我难过得要命，又无可奈何。

我有时间就会去孙钱钱的墓碑看看。

孙钱钱最喜欢妖娆的红玫瑰了，我总是会买一束玫瑰花放在她墓前，通红的花瓣，映得她的笑颜也如花般灿烂夺目。

通常是呆半天，我什么都不做，静静回想我们之间的过往。

起初看到孙钱钱的时候，觉得她像菜菜，很可爱很开朗的一个女孩子，唇边有两个小梨涡。

永远都忘不了，那次和江暮升吵架，孙钱钱收留了我，那天晚上我俩推心置腹，聊得很欢，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冒，哭得稀里哗啦，看着对方，又扑哧笑了。

那一天，我俩像是两个神经病，又是哭又是笑，推搡着闹着。

但是真的很开心。

佑佑还问我照片上的大姐姐是谁。

我心脏一疼，说，“这是你干妈……”

四年前，我第一次怀孕，不，应该说是第二次怀孕，孙钱钱比我还要开心，说要做孩子的干妈，我欣然同意。

钱钱，说好的干妈呢，说好的等到我们老了，咱俩就啥也不干，去马尔代夫的沙滩整天晒阳光，泡帅哥。

可是你怎么，却反悔了呢……

*

我以为这种日子会继续下去，生活如同一滩死水，无波无澜，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悲恸和哀伤。

孙钱钱、江暮升、从前的孩子……

我简直要被这些过往逼疯了。

席宸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我，但是这种陪伴，对我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我无数次劝过席宸，让他把眼光放得长远些，不要放在我身上了，但是他不听，执拗起来像个孩子。

恢复记忆的我，自然也想起了跟席宸之间的过往。

其实也没啥过往，原本我俩就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一次我路过河边，他游泳抽筋，我救了她，又给他做人工呼吸，然后席宸就记着了。

我说，“你对我的感情或许只是一种感激，因为我救了你的命，你不知道该如何还情。”

“不，”席宸目光灼灼，态度很坚定，“不仅仅只有感激，还有喜欢，原本是不怎么喜欢的，但是越接触越觉得喜欢，就是这样。”

我：“……”

除此之外，佑佑也问我，到底要在这里呆多久。

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

我想离开，回到沥城，可是又不甘心。

有的时候我只要一想起“江暮升死了”，哪怕只是简单地想想，浑身的血液开始逆流，四肢冰凉麻木，我不敢再想下去。

直到——

霍骁的出现。

我还是会定期蹲在霍骁门前等他归来，虽然知道这几率渺茫，但我没有放弃。

那天我依旧蹲在其门口，远远地听见有脚步声，我转头去瞧，发现竟然是失踪了多日的霍骁。

他甩着车钥匙，看见门口的我，明显一愣，转身边要走。

“霍骁！你给我站住！”

“呃……”

霍骁转过头，赔笑道，“嫂、嫂子，好久不见。”

我不跟他废话，直接发问，“江暮升呢？”

“嫂子，这个我也不知道。”霍骁摊手，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冷嗤一声，“你这个回答，倒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你这个问题。”

“呃，我……”

“霍骁，我知道你不擅长撒谎，所以还是别遮掩了吧，你知道江暮升在哪，是不是？”

“嫂子，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先告诉我，他有没有事？他现在还活着对不对？”

我目光急切，声音更是焦急。

霍骁呃了两声，眼神闪躲，“老大他，嗯，挺好的。”

我心下一喜。

也就是说，江暮升还活着？！

这无疑是我回到周城的这段时间，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那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嫂子，这个真的不行。”

“为什么？！”

“老大他不想见你。”

我用力咬了下唇，“可是我想见他，我很想他。”

“嫂子，还是算了吧，听说你在沥城过的挺好的，这啥时候回来的，回来干嘛呢？”

“回来见他，因为忘不了。”

“……”

霍骁动动唇，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我不知道为什么江暮升不肯见我，但是好不容易才等到霍骁，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了！

“求求你了霍骁，你就带我去见见他吧！求求你了！当我求你！”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辈子我只给两个人跪过，一个是孙钱钱，一个是霍骁。

友情已经离我而去了，若是再不争取，爱情也就会离我而去了。

霍骁惊呆了，作势拉我起来，“嫂子，你别这样！”

“求你，带我去见见他吧！”

我泪流满面，心口千斤重，堵得难受至极。

霍骁最后还是妥协了。

“唉，嫂子，老大是想看你过得好好的，哪能想到你竟然这么傻，还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爱情是会让人变傻变疯的。”

我抹了一把眼泪，吸吸鼻子道，“以前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十岁那年是他，十五岁那年还是他，一直都是他，他没变，变得从来是我。”

我一直以为，在这场悬殊严重的爱情里，向来只有我无路可走。

殊不知，他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路上的时候，霍骁告诉我，“嫂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听霍骁严肃的语气，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霍骁带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靠着海，环境偏幽，海上只有一栋二期的别墅。

霍骁说，“这几年，我和老大就住在这，没有人知道。”

“那他呢？”我问。

“在楼上那个房间，你去吧。”

“……”

我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步伐沉重。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我也是这般往楼上走，时间对我而言，从来没有那般的煎熬过。

那个时候，我是紧张，每走一步，心都要跟着颤抖一次，不安，恐惧，然后悚然。

这个时候，我依旧紧张，指尖掐进掌心中，更多的是焦虑和担忧。

门缓缓地推开……

当我看到床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

我走上前，双脚如同灌了铅，我的眼眶模糊一片，白茫茫地叫我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人。

他那么安静躺着，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容貌英挺如昨，脸色依旧是四年前的苍白，白的没有血色，好看的薄唇抿着，光影相间处，我甚至都看到男人脸颊的细小绒毛。

我走近了他。

伸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我的手颤得厉害，他的脸是那么冰冷，竟然一点温度都没有。

眼眶的碎片吧嗒坠地，眼泪融成星光滴落在男人光洁的额头，吧嗒吧嗒，那么重，他竟然都不肯睁开眼睛。

有那么一刻，我只觉宛若隔世。

这张脸在心里早已经描绘千千万万遍，可都不如眼前这张那么真实。

窗棂打落下来的阳光将他黑色的发丝渲染成金色。

我哽着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霍骁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老大三年前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但就是醒不过来，医生说这种案例很常见，现在的老大跟植物人没什么两样，能呼吸，有心跳，但没有反应。”

“……”

我的心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唉，这都三年了！老大依旧是这个样子，我看他是醒不过来了！”

“不，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我相信，他一定可以。”

我握着江暮升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

很想很想和他说话。

很想很想告诉他，我想起来了，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

“嫂子，当年老大答应做手术也是我好说歹说劝着的，我说，要是手术成功了，去追你还来得及，果然，老大只要一听跟你有关的事情，就没那么淡定了……”

霍骁敛下眉梢，“老大说了，手术一旦失败，绝对要保密，他死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可……这算是半成功吧，人醒不过来，因为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醒来，所以我不敢和你说。”

“恩，我知道了。”

现在对我而言，曾经的真相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我只想要江暮升醒过来。

他一定可以醒来的……

我没有把江暮升接回去。

因为这个地脚很安静，适合修养，可是我又不想跟他分开，便把佑佑一同接了过来。

佑佑看着床上如同睡美人一般静静沉睡的男人，不解，“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我不悦，“佑佑，你忘了吗，妈妈给你看过照片的！这是你爸爸！”

“可妈妈，爸爸不是在祖国边疆打仗吗？”

我含唇，“你爸爸他受了重伤，所以回来修养。”

佑佑眨巴眨巴眼，仰着小脸问我，“妈妈，爸爸受的伤严重么？他会不会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别胡说！”

我绷起脸来，有些生气佑佑随意的反应，“总有一天，你爸爸会醒的，在此之前，我们要住在这里，因为妈妈要照顾爸爸，照顾到他醒为止。”

佑佑的小脸蛋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我不解，他吸吸鼻子，“那妈妈，席叔叔呢，妈妈不要席叔叔了吗？”

我一怔。

过了半晌才说，“席叔叔他，永远就是叔叔，不可能是爸爸。”

“可是佑佑喜欢席叔叔……”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接触过你爸爸！你爸爸他虽然现在睡着了，可他是比你席叔叔还要好一百倍的人！”

“爸爸对妈妈好吗？”

“对，非常好！爸爸是世界上对妈妈最好的人！”

佑佑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才说，“那佑佑，和妈妈一起照顾爸爸吧……”

“嗯，乖儿子。”

我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抬眸望向床上的人。

眼眸楚痛。

江暮升，这是我们的儿子，长得像你吧，佑佑特别乖，你倒是起来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