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之洞(一)
书名:关于我成为了不死人这件小事 作者:嵘铁猎龙
伽蓝之洞(一)
出生那年几乎死于非命的我,靠着一位刚好路过门口的老道士侥幸活了下来
但他留给母亲的叮嘱是
孩子活不过十二岁,他命太贵。却生在了贫家。
我几被呵护的短暂美丽乡村生活时光,在我去到北京的时候,终结。
那年我九岁。
遇到我师傅。
他跟那个道士一般,也会算命。
他们有不同的说辞。师傅说。
命都是狗屁,想活着全靠自己。
九岁的我问师傅
命都是狗屁,那为什么还要给人算命呢。
师傅说
放几个狗屁,能换到包子。
我正好奇怎样靠放狗屁来换包子的时候
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注视良久,又意味深长的叹到
世人偕不自信而信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的,明白?
我望着陶醉于包子的老头子,真的没明白。
师傅说:
这天下乱七八糟,但是我真的会算命,不过,我给别人算命的时候,都是胡扯的。
这狗屎都能卖成金子价的社会中,你要不会胡扯,你活不了的,更何况,胡扯的艺术有时也是那么让人沉迷。就好比现在,我说这么多,看把你糊地一愣一愣地,真他小娘们的有成就感。
那时,我觉得师傅是个疯子。
师傅吃完包子时,趴在河沿上将头埋进了水里。
起来时说,还是游鬼河的水好喝。
河就是河。什么游鬼河。
我拉着狗狗准备回家的时候。师傅说:徒弟,你看我这师傅行不?
说着他扯了他那一身脏的可怜的袍子。
我很奇怪。我又不认识他。
他接着说:你活不过十二的。还好,你遇见了师傅我。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包子说:吃一个多活一岁。再吃一个,再多活一岁,你想活多少岁?
我看着他的胸怀
平平的。
不知道那里面装了多少包子。
我想活到很久很久。
但是,我想起了电视里面拐骗小孩的人贩子。
所以我没理它。
可是。我刚刚回到家里的时候
老爹却正在给他倒茶。
老爹与师傅交谈了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
但是,师傅带我离开了家乡。
我成了一个肮脏的老头子脚后跟下的一个跟屁虫。
师傅说他有无边的法力
可以前知千年。后知一百年。
我很好奇他为什么后知没有前知多。但是我没问。
因为我知道,他骗我。
在从家到北京的火车上我问他,你法力呢,有法力怎么不飞。
他说,天上那么多鬼,你想他们掐死你呀。
天上有鬼么?
应该是仙人吧。
不过,师傅好像还是有点法力的。
查票的过来时,我明明看到他手中拿着的是死人用的纸钱,但乘务员竟然全无知觉,在纸钱上画了勾。
看到没?师傅不骗你。他将那纸钱收入怀里。
我跟着他两年多,什么也没学到。
也没吃到他的包子。一个都没。
我整日 就听他胡扯。
看他骗人。
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先生,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若听老头子几句,可……
再不不是:小姐,慢步。我看你面色红润,朱颜透秀,桃花姻缘,千里一线牵,只可惜……
师傅被追的到处跑的那次毅然放弃了我。
那个姑娘在好背后狂骂:老娘是有老公的人了,还他妈桃花,让你骗老娘,让你骗……
师傅跑了,我却挨了不少打。
他安慰我说
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要吃饭,要住房,不要钱呀!
我只能愣愣地点头。
他说,老子一个人的时候,才不用受这些鸟气。腾云九天梦,下地阎府宾。说了你也不懂。
我只是在想,还有几天我就十二了。也许,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很奇怪, 竟然,我对这世界没有什么留恋。
当你十八岁的时候,你还能记住七八岁时的心情么?
师傅那时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事。
他说:你急个屁。大不了一死。死了又生,你都死过那么多次了,不欠儿这一次。
我死过么?
我实在想不起来。
然后他又开始胡扯:
一千年前,你死的那次。我没救到你。这次,再救不到,我就输了。
看天,你看天。看到没,那里其实没有天,再高再远也没有。
你再看脚下,这是地么?不是,这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想要怎么活下去?
你得认真想!
你想不到,你就死了。明白不?
你得想明白,你要看得到。
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怎么千百年还是这么蠢
我说了半天,就是想说一句
你要搞清楚,你为了什么而活。
哦。你早说呀。胡弄玄虚半天。你直接说最后一句。我 不就懂了。我说。
懂了?老头子那时候看着我,满眼轻蔑地说:你懂个屁!
确实没有懂。因为那时,甚至此时,我依然不清楚,为了什么而活。
十岁那年的国庆节
我在一个楼顶看天空。
师傅说其实眼前的一切都是没有。
我看的却是眼前的一切。
那天的晚上,北斗七星的宿二在我的眼光里突然暗淡了
就像十二岁那年等死的时候一般。
只是十二岁那年暗淡的,是宿七。
老头子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活过了十二。那天晚上老子头说:你长大了。吃个包子。
我终于吃到了他的包子。
他笑着对我说,这包子好吃不。
我想揍他。
因为他给我的包子内容太苍白。
那包子包的是生生的面粉。
我曾经问师傅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对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有这样的佛门弟子么?真是败坏了佛门声誉。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不屑。然后以更为不屑的语气说:不足为外人道也!
十三岁最后的那天,他又给了我一个包子。这次的包子包的不是面,是血!
他说,做了鬼,这辈子都离不开血了。
我差点把包子吐掉的时候,他捂住我的嘴,吼到:给老子吞下去。不想活了吧。
我极度恶心时问他:我到底死了没?
他说,你死了,我不就输了?
我问,那你怎么说我做了鬼?
他说,你能不着道么?你想你是人,你不就是个人么?
从那以后,我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
而师傅,一直对我说
色是空,空也是色。人是鬼,鬼也是人。
我问他,为什么我死了,你就输了?
他说,我告诉你了,你能不死么?
我努力地回忆十二岁那年的那个夜晚
我一直看着星星
我没有死去
我是人
十四岁那年我吃我包子是水馅的。
很难想像那包子里的水为什么那么黑。
师傅说,等你能看到鬼,就知道了。
我不是地府的贵宾么?弄一点忘川河里的水算得上什么。
不过,有的人喝了是为了忘却,有的却是为了记起。等你能看到他们,再说吧。
十二岁前,我没吃过师傅一个包子
十八岁后,我再没吃过师傅的包子
十五岁生日那天,师傅没有对我说包子馅是什么。我也没看出来 。也没吃出来 。
好像 是一块冰,反正凉凉的。
除了吃包子,师傅什么也没教我。
他总说,当你看到再说。
他让我陪他看电视
所有的题材
有一天放着爱情动作片,赤裸的众男女乱战。
他盯着我的裆,半天,他对我说,你都十六了,该有些反应才是呀
我问他是什么反应
他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分不清红绿,你指着红告诉他这是红,他会明白红是什么不?
那些影视剧解释着生活
亲情 爱情 事业 战争 权利 名声 天下 红颜 坚持 宗教 等待 错过 ……
好多的词也描绘不完
师傅总是在看这些片子的时候问我一些问题
但我的回答从来没令他满意
他最后给我了一个总结
“你他妈还是当年那个无知无觉的石头!”
师傅的话疯疯癫癫。很多时候,我像在听一个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一会儿我是石头,一会儿我是鬼、
反正,我不是人。
师傅却和我相反,他好像对所有的事情都很感兴趣。
神神叨叨,疯疯癫癫。
在吃完十六岁的包子后,我问他,这又是什么馅。
他说是天屎,天上的狗屎,哈哈哈。笑地狂放,似乎在等着我诧异的表情。
可我按部就班地吃完包子没理他时,他停止了笑,一脸地索然无味
他自叹:唉,原来 笑话也是需要两个人听才好玩的。
片刻他又大怒吼我:你就不能配合一下,装一装很吃惊,很害怕么?
为什么要害怕和吃惊?
你吃到狗屎了,你不吃惊?你不害怕?
原来吃到狗屎了会吃惊和害怕,我记下了。
可是,直到十八岁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时,师傅也没给我再吃狗屎馅的包子。
那天,我记着了,却没有再一次机会装出来 。
师傅带我去洗脚时,面对一身肮脏的他那些服务人员也客客气气
他脱掉他那双皮鞋的时候,我吐了。
也许是因为我吐的原故,那两个小姐也吐了
师傅却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享受般地像个活神仙。
小姐的按摩很舒服。我感觉很好。他按我的腿根的时候,我痒的不行,笑了。
师傅一惊而起,盯着我看了半天,却又失望地躺了下去。
然后他说,唉哟,差一点。
小姐问,先生,是我哪里按的不痛快么?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师傅却说:小姑娘,我看你你面色红润,朱颜透秀,桃花姻缘,千里一线牵,只可惜……唉……
小姐说原来是大师呀,大师,我这姻缘如何?
师傅说,你想听下文?
小姐说原来是高师傅么?说吧,我好奇得很
师傅说,好奇的很么?好吧,今天这洗脚你请么?
小姐呵呵地笑个不停
师傅说,想听下文,咱下回分解!
我十七岁的时候,师傅带我离开了中国
那是我第 一次飞很远。
我问师傅,天上不是有鬼么?
师傅说,飞机里面没。
那飞机要是撞到鬼了怎么办?
边上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盯了我一眼
师傅赶紧将头伸进 了袍子里
在埃及狮面金字塔前,师傅问我,你看到没?
我说好大一个狮子
师傅说走
在塞伊特城堡的地下室,师傅问我看到没
我说,好精美的棺材
师傅说走
在日本富士山顶
师傅说,看到没
我说好多雪。
师傅说走
当我们回到中国的时候,师傅带我去了四川
在那些悬棺前师傅说,快看
我顺着师傅的手指
看到了那些绝壁上的棺材
好神奇。我说。
师傅问,你在想什么?
我说,师傅,你知道那些棺材是怎么架上去的么?
师傅说,真他妈是个凡人
我们又回到了北京
师傅似乎很无奈
我照着电视里面学来打破尴尬局面的方法问师傅
师傅你家哪里的
他说家个屁,家都让一个老秃驴给霸占了
我又问,为什么我们不去别的城市
师傅说,这世界,就是中国的北京鬼最多
鬼多与我们在这有啥关系?
等你见鬼了再说
师傅去睡觉了
我在他背后恨恨地说,等你见鬼了再说
师傅突然转身,问我,你刚刚说什么?面容很生气,但我分明看到他眼中好像很期待。
我回答说等你见鬼了再说
啊啊……师傅抓狂地刨乱了他的头发
失望地回去睡觉了
回北京前,我十七岁的生日
师傅这次没有给我包子吃
在南海的一个小岛上,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些骨头,在船上煮了一锅汤。
我喝汤的时候,被呛得不行
嘴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块泥巴
师傅,你做饭把泥巴掉进去了。
正要扔,却被他一巴掌扇回了嘴里。
想死吧你。敢指责师傅。他哼哼地说。
我只好把那泥巴吞了进去。
我问他,生日包子呢?
他说,你把钱花完了,都不知道挣,老子哪有钱买面?这次回家你去挣钱
那块泥巴在我的胃里好难消化
那晚上我在船上,一直恶心地睡不着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看到了贞子
他从船上的楼梯上爬下来,对我说,还我,还我……
我 一直没明白,我要还她什么
而且,我清楚地记得,她在电影里好像从来都不会说话的呀
那晚的梦太多,好乱。
我好像重新去了那些地方
有人对我说,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吃掉
有人对我说,这不是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有人对我说,原来,是你
有人对我说,快长大,等着吃你呢
那梦好烦。我明明知道是个梦,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
我看到一个光头的和尚,对我微笑
他后面,一个长像很可怕的和尚正一叉砸向他的头
我看到飞翔的鹏鸟,看到了影视剧里的大罗神仙和魑魅魍魉
最后,我还看到了新闻联播里的赵忠祥
我看到的太多,太远。
天上之上
地下之下
方外之外
原来,梦可以这么大
我翻开书,书的前两页不知道被谁撕掉了。
第三页泛黄的书纸上只有三个字梦生鬼
我正想打开第四页。
师傅喊:从后向前看。
哦。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标题是“鬼十三,婴溺”
下文述到“凡婴而生,识归成人,而溺死母腹者,识不初成无依处,成鬼者凶恶噬母……”
原来是一本介绍鬼的书
我随便翻完,师傅看我不专心在边上吼。
看到没,这十三种鬼是天下最厉害的。从后向前,越来越猛。
只有十一种。我讷讷地对他说。
管他几种,你记住。它们都很厉害。
什么都学不会,等你能看见他们的时候,也是被宰待死的命。白花那多心思让你多活几年。
师傅想让我做什么呢?我问他。
再说吧。他说。
书上的鬼在人间
你所看到的世界,其实,不是一个世界。
你要十八了。过几天我们去珠峰。那下面有个冰缝,我去给你做最后一个包子。
师傅那时候说完,将书夺了过去又问我,记住没?
我说,还有两个鬼叫什么?你把书撕了。
他说,谁跟你说是我撕的。还有个鬼就是你,叫笨鬼,知道不。还有个是我,叫蠢鬼,蠢到要救你这个白痴。
我说哦。
师傅气得直翻白眼。
他最后说,给老子看电视。
学着点。电视里面什么都有。
跟着他看了几年电视了。
我还是什么都没学会。
被他乱调着台,他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后来,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都盯着那金灿灿的画面。
猴子被压在了山下,如来安详的面容上不泛威严。那些佛们都闪着金光。
师傅突然怒骂
哪个屁导演导的,如来哪有这么神气?
他恨恨地关了电视,转头对我说
知道不?万事都千万别看其表,不要被外物表象所惑。
我说,那你只是看个电视,一个如来的表象哪让你来这么多肝火?
师傅愣了。然后,我没看清,反正我挨了一巴掌。
他说,我不是教过你吗?先学会尊师。师傅说什么都别顶嘴。
我哦了一声。
师傅带我到广场
广场上很多老太太们在跳扇子舞
师傅跑过去,站在了领舞的老太太边上,然后,他开始跟着她一起跳。
那个红色的舞方块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灰袍子脏兮兮的瘦老头,而且还站在领舞台上。
那老头像一只猴子跳来跳去。还对着人家老太太挤眉弄眼。
边上的行人笑翻了肚子。
老太太们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师傅却和人理论
谁说我打乱你们。我跳我的,你跳你的。这地又不是你的。谁都能来。
然后,来了一帮老头。师傅横横 的气势像被刺破了的气球里的气一样,眨眼便没了。
他终于被人理论败下来逃跑。
我跟着跑了好远才追到他。
他对我讲:学到了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持。千万别放弃。
我思索了好久。竟然,没能领会到这些事情和这个道理之间有什么联系。
师傅带着我在京城乱蹿。
他玩得很开心。虽然有时候被人追好远。
他说的最多的话还是那两句:先生,我看你……小姐,我看你……
但他也总会让我跟着他问别人:你为什么而活着?
几年了,师傅总让我问别人这个问题。而现在,问的越来越多。
我们得到的最多的答案是,为了亲人。
可是我却对父母没有一丝牵挂。
师傅对我说,你连个石头都不如。
还有一些人为了钱,也有的为了名,还多的为了利。
师傅问我。你喜欢钱不?
我说喜欢。
他说为什么。
我说有钱可以买东西吃。不会饿着。
他说,你那不是喜欢钱。你那是喜欢不饿着。
我点头对他说,嗯。言之不理。
然后,他扇了我一嘴巴子。
他又问我,你喜欢名不?
我说,可以买东西吃么?
他再问,你喜欢利不?
我说,可以买东西吃么?
他说,你喜欢吃东西么?
我说,不饿的时候。
他看了我好久,意味深长地说,我明白了,说到到底,你喜欢你自己。
我去问路人。
你喜欢什么?
钱
为什么。
钱可以买任何东西
为什么要买东西
因为想要呀。
为什么想要
因为喜欢呀
你喜欢东西还是喜欢钱?
你神经病?
我问你喜欢钱还是喜欢东西?
我喜欢我可以随便买东西。
为什么喜欢能随便买东西?
因为那样我很开心
那你就不是喜欢钱,你是喜欢你自己 开心,你是 喜欢你自己。
路人对我骂一句。傻逼。
我再去问下一个人。
我得到了很多答案。但最后我只得到一个答案。
原来,人真得都只喜欢自己。
师傅惊奇了好久。对我竖起大拇指。
他说,你终于融会贯通了。
我笑笑。虽然没明白他说什么。
师傅说,只要你走在世间,管你人神鬼仙,花草树木,最重要的就是要明白,自己为什么而走在这里,为什么要走下去。
我问他,那行尸走肉明白他为什么走在那里么?
师傅又抽了我一个嘴巴子。
师傅在我十八岁带我去珠峰前,在京城让我做问答。
很多人笑着,很多人愤怒。很多人表示时间好匆忙。
世间形形色色的人,有好我的答案。
师傅最后很悲哀,因为,我没有找到我的。
去珠峰的那次,我们没有坐飞机。
天上来的云落在脚下。师傅抓着我踩了上去。
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上,我四处张望。
不是说,天上有好多鬼么?
可是我一个也没看见。
但我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饿。
那个冰缝好深,一米阳光可怜地从缝口落下,刚好在阳光最后能到达的地方,那块冰雪上,生了一棵很净很白的花。
有三个叶片,还有三个花片。
师傅从胸袍里拿出一个如意,玉的。
那玉如意一触及花叶,花叶一颤,阴风怒吼。
有什么不甘心一般,从缝底的黑暗里呼啸而来。
我看到的是黑烟。感到的是寒冷。听到的是吼叫。像电视里面的恶鬼出现。
师傅用玉如意挑起那花,带着我重新一飞冲天
那黑烟冲天而起,却终于消失在灿烂的阳光里
师傅说,最后的灵了。吃了,活不活看你自己了。
我将那花咬在嘴里。好甜。
不对,好苦。
好冰。
有什么冲击了我的大脑,我感觉是一根冰刺直接贯穿了我的脑袋,带来极度冰寒的疼痛。
最后,我似乎人云上,掉了下去。
我躺在冰雪之上,眼中云端的师傅样子越来越模糊。
天空缩小。
当我再不见眼前的一切样子时,有个世界清晰地出现。
它不在我的眼前,却那般清晰地展现在我的脑海
在金色的光辉里,祥云虹彩之上,有一座座的宫殿。
那些宫殿里有很多人穿行其中
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人,他看见人就问,我的心呢?你看到我的心了么?
他梳着道士的发髻,胸口有一个大洞。里面空空的。
而在那座最高最高的宫殿上,有一个人被捆着宫前的石柱上、
我看清了那个人,他和我长得一样。
道士后来走到了‘我’的面前,他问,你看到我的心了么?
‘我’没有回答。
道士说,那就是你偷的了?
说着,他对着‘我’的心口伸出了手,那手像利剑轻松刺穿了‘我’的胸腔,从里面掏出了‘我’的心。
我找到心了,我找到了。道士转身向一个方向狂吼。
而‘我’却渐渐失去颜色。
我看着‘我’
他那般可怜。
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些难过。
他流着血泪的眼睛突然望向了我。
然后,我感觉到了,所有,他的感觉。
那是一种不甘,又是一种无奈。
从捆绑着他的那金色的绳子上传来的疼痛让人身体感觉麻醉
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那金绳吸到了别的地方。
不知何时,他所有的感觉全部压在了我的身上。
他挣扎着,怒吼着,他对站道士喊话的那个方向喊
我会亲手,坟夺回,我所有的自由。
他的生命慢慢流失。
我感觉,脑袋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冰疼越来越厉害。
我也要死了么?
突然间,所有的影像消失时,我听到一个强大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发于混沌初开,响彻宏宇。
我要活,以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自由之态
我活下来这件事情,竟然终于让我感觉到开心。
师傅将的提到云上。
他说,总算没有白费老子这八九年的心血。
他问我,你知道你为什么而活了么?
我点点头。
他问,那是为了什么而活,你。
我说,师傅,你以前是不是拿走过一个人的心?
他说,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做过这么龌龊的事了?
我说,哦。
他说,你还没说你为了什么而活呢。
我说,我就想活着。就为了这个。
他对我抽了我一嘴巴子。却对我坚起了大拇指,赞叹说,厉害!
在云雾漫漫的天上,我看到了许多飘来飘去的人。
原来,这天上也像人间一般,活着这么多人呀。我说。
人?鬼吧。师傅轻蔑地说。
我问师傅。我来时怎么没看到呢?
师傅说,你来的时候吃那花了?你来的时候,过十八岁了?你什么都不懂,就算活了,迟早被人家吃掉。
我说,还没听说过吃人的。
然后师傅指着那些飘舞的人说,看到那几个没,他们都盯着你,知道不,不是我在你身边,你连骨头都没了。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吃我?他们不是神仙么?
师傅哈哈大笑,我几时告诉你他们是神仙了,他们都是鬼。得了几分道行,便学着他想要飞到天上,真把自己当人物
我问,他是谁?
师傅愤愤地说,一个老秃驴。
我说,哦,我知道了。他占了你的家。
师傅怒吵,不是同一个人。
我明白了。师傅也有他的苦楚。他败给了至少两个秃驴
在京城的夜空上,我看到了更多的鬼。
他们组成了一个如同我们生活 的地表世界一样的世界。
只是他们的世界有些血腥。因为他们一直互相攻伐,互相吞噬。
原来,鬼真的会吃这件事情。
可是,当我回到地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地上更多。
好在鬼和人不同。
我还能区别开来。那些鬼身上有蓝色的光辉。
师傅说那是灵。
人死了,意识强烈成执念弥而不散者成鬼。树呀,花呀,甚至一个石头,都会死,他们死的那天,便会将识这种东西重新释放在这宇宙中。那些识太强烈了,便成了人们口中的鬼。
其实,他们本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耶摩咖蓝。
人和鬼都好区分的。
人能装鬼,鬼却不能装人。
我的生命在十八岁前无知无觉。
不知何以为生,不知喜怒哀乐。
像东海边上某块曾经落在那里千百年的石头。
师傅救了我的命,改写了我的人生。
虽然他大多时候不是那么正经,但我终于明白,他让我看的电视里的那些感情。
他一直在教我。教我体会什么是人。
只是我明白的好晚。难怪他要抽我嘴巴子。
从十八到十九,很短暂的一年。
我却对世界有了新鲜的认识。
师傅说的对。
眼前一切,还有眼前看不到的一切,都在那里。你想他们是什么,他们就是什么。
我满怀感恩的心里,想着,我要让这世界更鲜活。
有时会觉得世界真的很神奇。
就在身边的人用科学解释各种物理的时候,我们却可以超然那此物理之外。
师傅那天问我,要是给你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你会做什么?
我想起蜘蛛侠的爷爷说的话,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我对师傅说,我去帮助能帮助的人吧。
师傅笑着对我说,唉哟。还是年轻无畏的天真烂漫时最好。
师傅说,回答很错。但至少比那几个秃驴好很多。
我这有很多科学,你要学哪一门?
有哪些,我问他。
他说,障眼法,点石成金,养猪指南,大罗仙体,捉鬼术,果树修枝,七十三变……你想学哪个?
能都学不?
理论上可以。
那我都学。
实际上不行。
为什么。
时间太少。
我奇怪问师傅,时间少,是我还会死么?
师傅说,你打不过别人就会死。
我还在想我为什么要打别人的时候,师傅问我,还记得那十一种鬼么?
我点头。
师傅说,那我就先教你捉鬼术吧。
反正,有时候,遇到就是生死。
我学习捉鬼术的那一年,师傅并没有那么小气,他还教了我他这辈子最擅长的科学——算命。
在我遇到鬼七前,捉鬼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过手。
我行走在这世界之中,却总能超然物外。师傅告诫我,别锋芒毕露,因为山外有山。
他遇到鬼七时,我觉得我看到了山外的山。
世界之中,能超然物外 的人,原来有很多很多。
我不再看轻任何人,因为你从来都不知道,他那平凡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你难以想像的旺盛的耶摩咖蓝。
十九岁我就出师了。
我回到家乡时,乡人已经不认识我是谁。
但是有三个人一眼就看出了我。
父母哭着将我搂入怀里。那一刻我的心鼻子酸酸的,心里却异常温暖。
原来,亲情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师傅说,你父母能将养你,也算是大功德,你回去,你家门口那条游鬼河里的老鬼,你收了他,你父母以后的日子就安平了。
我在去收游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道士。
他看了我一眼,很吃惊地说,唉呀妈呀,你还活着,真是见鬼了。
我对他一笑。知道了,他就是我出生时给我算命的道士。
人面有耶摩咖蓝的泳线,从那些线路里,能够推测他今后的命运。
道士的耶摩咖蓝很淡,我看到他老去后坐化的那天。
原来是一位真正的德僧。
我对他敬了个礼。突然觉得好笑。他又不是解放军。
他说,你做什么。
我说,我去收鬼。
他说,你可别乱收,有的鬼是不害人的。
他说,得得得,我跟你一起吧。有些鬼不害人,要这世道,有些人却要去害鬼。
我一笑。没反对。
河过,我看着河里飘着晒太阳的老头,他也看到了我。
我不理解他为何会对我笑笑。
我是来结束他的。他也许不知道。
道士问我。你怎么活过来的。
我说,我捡了一个师傅。
道士哦了半天。又问我,你从他那里学会的隐藏耶摩 咖蓝的法门?
我说,我没有隐藏,我从来都没有耶摩咖蓝。
道士说,石头都有,你竟然没有。你是何方神圣呀。
我说,我一出生你就认识了。我哪里是神圣呢。
这个问题我们扯不清的时候,我选择了放弃。
老水鬼趴到河沿上,听着我们的争论,哈哈大笑,仿似很开心。
水鬼,走吧。我对他说。
他一皱眉,说,我在这里活了几十年,你让我去哪。
去冥呀。
师傅说他将冥放在我的胸口里,我可以将我遇到的鬼收入其中。
那天我问师傅冥是什么。
师傅说,冥就好像是个地球,鬼可以住在那里。
我说,我知道了,冥是个牢房,关押鬼的。
师傅没理会我。
鬼原来也生活在我们身边,为何要将他们带去冥呢?
我困惑,我一直没能开解。
道士对我喊,黄毛小儿呀你,恩将仇报么你。
我坐在柳树下,说,这哪跟哪呀。
道士说,你生的时候,耶摩 咖蓝差点没了,是这老鬼离了水爬去给你吐息咖蓝,你才活下来的。现在你着道了,就回来收人家,这不恩将仇报么?
我说,我是带他去冥,不是收他。
道士说,你师傅何人,没对你说,鬼进了冥,就再不能出来么。
我说,不能出来也没事呀,到冥里一样活。
道士说,未知的事情怎么知道,进去冥的鬼从来没活着出来过,你怎么知道去了冥的那些鬼到底是死是活?
人从来都不知道,死了可能会以另外的方式活着。因为从来没有人死后回来告诉活人。
道士看了我一眼。说,胡扯八道。
老水鬼说,小伙你放过我吧。我从来没害过人。
我说,你在这压了我父母的脉气,他们后半生难全的。
道士说,人终究都还是自私的。为了你的父母便要舍他人的自由。
我突然想起师傅以前让我做的那些问答。
在那里愣了好久, 我选择了离开。
那老鬼在那里住了几十年,父母就依天命吧。
凡事因果,我必死而生,何必再贪心呢。
我心里对父母有些欠愧。在离开的路上。
但是,我不忍让老鬼去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我不能,毁了他的自由。
我回去时,对师傅说,我没引他入冥。
师傅叹了口气,对我说,太天真。
我陪他看着电视。后来很晚了,停台了。他关掉电视,对我说,我们说说话吧。
师傅说,我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你的路你自己走吧。也许,将来,还是我赢呢。
师傅说,冥在你的心里,你完全会用的时候,就知道师傅是谁了。
师傅说,命可以算,却不能改,万物的机理在那里,强改的人,会受制。
师傅说,有一天,等到你想强改某人的命运,你就知道了。
师傅说,人呀鬼呀,树呀土呀,其实都那么回事,什么也不是,人怕鬼,便编些鬼作恶的故事,人敬佛,便写些佛渡善的良论。
师傅说,鬼也不见得都是恶的。佛也未必全是善良之辈。
师傅说,万物在你心中,你认为他们是什么,他们就是什么。
师傅说,最关键的,你记住了,管他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你做自己。这就行了。
师傅问,你知道自己 是谁么?
我回答说,我是鬼么?
师傅笑了,很大声。像是我讲了个天大的笑话。又像是他本以为我明了,我却仍然糊涂着。
师傅那晚说了很多。
他离开时,我问他,师傅,你要走了么?
师傅说,嗯。我去买个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