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苍茫世道，何为对错

“去他的道术！”

路羽从地上爬了起来，气愤的将手中符纸扔到一边，眼神变的坚定，如同回到了学道之前的自己。

他弓步站定，短刀横握在手，竟然觉得自在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打斗，真正的自己。

虽是曾身处义军之中，可那里心思歹毒之人也比比皆是，路羽为了太平，一只隐忍，从不反抗。乡野出来的他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故而也只做到了统领一职。

可自从跟了夜生，渐渐懂了些世道，想法也慢慢变得不同。

对面的温润也感受到了此刻路羽的变化，欣喜起来，他仿佛看见一头猛虎，挣脱了枷锁，抖了抖身前坍塌的皮毛，重新找到了百兽之王的感觉。

“这才有意思。”温润兴奋的说道，“可你却仍是个不明所以的莽夫。”

没有名家指点，只凭实战熏陶，在血腥之中成长，这是一个合格战士的象征。

“杀！”

路羽一声大吼，带着被压制已久的战意，直冲上前，凌厉的刀法和骇人的气息，立刻与温润战在一起。

“你见过鲜血么？你见过自己的鲜血么？你可曾被利刃洞穿过身躯？你只是个公子！一无是处的公子！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杀戮！”

路羽咆哮着，像是在宣泄这段时间来压制的自我。可却脑中明亮，思维清晰。

他出手狠准敏捷，又因根须而不觉疲倦，渐渐占起了上风。

可温润即便再强，也只是个普通人，没多久便有些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后背。手中的象箸终于被路羽的短刀一把砍断，险些伤了胸口。

他不得不接过父亲抛过来的精致长刀，才能勉强承受住对方疯狂的攻击。

“怎么？就这点本事？”

路羽冷笑，虚晃一刀，将温润踢翻在地。还没等他站起，便速度上前，将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你的儿子？”路羽架着温润面向温伯儒，满意的看着他变得严肃的神情。

斗了那么久，他的气息竟然仍是丝毫不乱，这让温伯儒也很惊讶。

“别急，先让你尝尝丧子之痛，然后再取了你的狗头。”

路羽诡秘的一笑，便举起短刀，向着温润胸口刺去。

温润心中冰寒，十足的把握，却败在了这少年手中。

只是就在那一刻，屋内的温伯儒突然一个箭步，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下来。

有些发胖的身躯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路羽一惊，还未等看清他的路数，就已经被远远的踢飞了出去。

怎么会？这温贼竟然有如此身手？

路羽摔的浑身疼痛，干咳出一口鲜血，爬起身，目瞪口呆的看着不远处的这对父子。

“你这身法，看来只学到了丁焱的皮毛而已。你可知晓，他，便是我教出来的？”温伯儒扶起疲累的儿子，对路羽说道。

“哼！”

“若是入我门下，我定能将你训的比丁焱更强。”温伯儒看到了路羽的不凡，可仿佛更看到了一丝他能利用的东西。

“入你门下？做他们那般的走狗？你辜负了黄巡将军的器重，背叛了忠义，又来此妄图串权夺位。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你脚下踩着多少人的性命？你没有算过？没有后悔过？你就从来没有过愧疚……我呸！”

路羽说的热血沸腾，激动的有些发抖，全身竟然变的通红了起来，就连周边的白雪，也有了些许融化的迹象。

温伯儒与温润静静的听着少年发泄完，没有打断一句。

“你说完了？”温伯儒问道。

“怎么？还没听你路爷骂够？”路羽冷笑着说道。

“果然也是个无知的莽夫，父亲，我有些看走眼了。”温润说道。

“润儿，你没看走眼，只是他还不懂而已，跟以前的你一样。”

路羽听不清他们在小声说些什么，更以为他们仍是在嘲笑，怒气陡然上升。

这么久来，他竟然从未发现过，根须对自己的影响不仅仅是血肉。

竟连脾气都比以前暴躁了不少。

他的皮肤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周围的白雪全都化成了冰水，连身旁空气都开始变的炽热。

“今日，我偏要杀了你，杀了你们父子。”

路羽嘴角露出诡异，双拳一握，竟见身上的每一寸皮肉，全都燃起了红色火焰，那身衣服，瞬间燃烧，化为灰烬，那燕雀，已通体火红。

“什么！”

这一切的变化仅在几个呼吸之间，快的让这对父亲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这是什么道法？”温润问道。

“哼！这是送你们上西天的道法！”

路羽说完，便飞身而出，这速度，快如闪电，竟如同一道长虹。

温伯儒头一次感到了生死危机，他怎么也无法料到，如此看似简单的少年，会有如此凶狠的术法，而这速度，绝非自己所能躲避的。

他见这少年身上的火焰，烧灼着每一寸皮肉。

一击若中，身形俱灭。

黄粱美梦，烟消云散。

“停……”

一个浑厚的字音不知从何处而来，如同带着波纹，扰乱了空气，将飘雪也定住，让落叶也停住。

整个庭院的所有一切，都没有了脾气，静止了下来。

全身火红的路羽，竟也停在那凶神恶煞的嘴脸上，手中短刀笔直的对着温伯儒的胸膛，身上的火焰，却渐渐熄了下去。

只是几息之后，一切恢复如初，飘雪与落叶重回到自己的轨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路羽回过神，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趴在温家父子跟前，有些狼狈。

“怎么回事？”

路羽不解，原本雄厚的火焰竟然完全在身上不见了踪影，他赤身裸体的抬起头。

只见温家父子后面，一个穿着宽绰袖袍的男人缓缓的走下阶梯，双眼如炬的盯着自己。

这人他和夜生曾经一起见过，便是那能制住妖刀荆小玉的省吾。

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也随之而来，那一队青龙卫，跟在省吾的身后，紧张的将庭院团团围住，擒下了地上的路羽。

“青龙卫护驾来迟，望主公息怒。”青龙卫统领慌忙跪下说道，其余护卫也同样跪拜在地。

“不怪你们。”温伯儒淡淡的说道，一指路羽，“起来吧，找件干净衣服给他穿上。”

“是。”

一个卫兵立刻找了件布衣草草的穿在了路羽身上，其余人则忙乱的用粗大的铁锁将他绑了起来，卸了手中武器。

而后他们静静的候在一旁，等待温伯儒的决定。

“省吾出手晚了，差点害主公受伤。”省吾抱拳一拜说道。

“多亏了先生及时出手，不然的话，我们父子就真的见阎王去了。”温伯儒微笑着扶起省吾，说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温润客气的拱手一拜。

“主公，少主，这是折煞省吾了，本是份内之事，何须言谢。”

省吾再次一拜，惹的温伯儒哈哈大笑，他拍了拍省吾的肩膀说道：“来，入座，陪我好好喝上几杯。”

待下人们把凌乱的战场收拾完毕，重新端上了酒食，三人便谈笑着各自入了座。

青龙卫押着路羽则仍是站在庭院之中。

雪下的大了起来，没多久便在他们身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羽体内真气被压制着，故而冻的有些发抖。

半响，温伯儒喝的面色有些红润，这才看了看庭院中的路羽。见其一直没有说话，心中了然，说道：“放了他吧，你们先下去。”

“主公……”青龙卫统领不敢大意，抱拳欲言，却被温伯儒打断。

“有先生在，你们还怕什么。”

“可是……”

“下去吧，解了他的锁链。”

“是！”

青龙卫全部离去，关上了房门，路羽站起身来，简单活动了些手脚，终于开始暖和了起来，体内被压制的真气，也渐渐复苏。

只是他却没有动，仍是立在原地，或许是不知如何是好。

温伯儒看遍了人心，此种少年的心思岂能瞒的过他，于是说道：“这位少侠，天寒地冻的，何不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哼！”路羽虽有些不知所措，仍是不肯，他要保住自己的颜面，却又不敢多言。

温润站起身来，走到了路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兄台，人生苦短，又何须如此固执，走吧，跟我们一起喝酒。”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与你们这种人同流合污！”路羽推开温润的手拒绝道。

温伯儒听他如此之说，竟然也没有生气，而是哈哈一笑，看着路羽的眼睛说道：“那你认为，我温伯儒的所做所为，都是错的？”

“那是自然，背信弃义，勾结妖孽，串权夺位，怎会不错？”

“那谁是对的？”温伯儒问道。

“义军，黄巡大将，受百姓拥戴，灭这乱世王朝，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太子李墨，智勇仁德，体恤百姓疾苦，便是对的，还有那青云观，想要除魔，护卫道义。”路羽义愤填膺的说道，一字一句都那般铿锵有力。

一旁的三人听完，顿了顿，而后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何可笑的！”路羽气愤的说道。

“笑你无知，笑你不知对错。”省吾一本正经的说道，“黄巡揭竿而起，只为个人荣华富贵，何曾管过百姓死活，你在他军中已久，莫非不知？太子李墨，只为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你又对他了解多少？青云观世代中立，却也是为了稳住自己的根基，即便是李家王朝如此昏庸，也这般维护，枉死了多少黎明百姓，也是对的？”

这话一出，竟让路羽无言以对，呆在了那里。

“只有让百姓尽早脱离苦海，这才是仁义之举。而纵观世道，如今，也只有我温家，才有如此能力。”温伯儒说道。

“可你们勾结妖孽，肆意妄为，便是大错！”路羽抓住唯一的把柄反驳道。

“大丈夫行事，怎能拘泥小节，混乱世道，也只能采用非常办法，待我平定了战乱，便会将那些妖孽封杀。”温伯儒抬头看看满天飞雪，叹了口气说道。

“因此，我温家便要结交天下能人之士，为以后的降妖除魔做下打算。我见你年少气盛，却身手不凡，正是志同道合之士，为何不肯放下偏见，共同为百姓做些有用之事？”温润接着说道。

路羽不语，这般说辞，只不过是这帮人的借口而已，可却突然找不到什么来反驳。

他现在思虑的是如何逃出此地。

温伯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走吧。”

“嗯？”

“我念你年少无知，又是受他人蛊惑，今日便放了你。”

“父亲？”温润也是不解，看向温伯儒问道。

“回去好好想想吧，若是考虑清楚了，温某仍在这个庭院中等你，不管是要杀我，还是要归顺于我。”

“我却不信你们如此用心良苦。”路羽冷哼着说道，而后竟抱拳一跪，对着省吾说道：“多谢当日救命之恩，今日不杀此人，完全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

“虽是有些虚情假意，倒是个不错的对手。”待路羽离去，温润喝了口酒说道。

“原来是那出云子的徒弟，我倒是有些忘了。”省吾说道。

温伯儒淡淡一笑，继续喝起了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