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阴阳

吴常的眼瞳一片灰白。

西格看得一阵心悸。抬起手想摸摸他，却又莫名有些紧张，宠爱的小手愣是落不下去。

本来还想装出欢喜模样带吴常去逛商场，换换心情。可是看他的样子。嘻嘻哈哈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死样子，只怕一般的逛吃逛吃开解不了吧？西格暗忖。悬在半空的小手尴尬地拐了个弯，掏出灵力探测器老实摆弄起来。

她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自家灵兽面前如此紧张的幽冥人，御灵士的尊严都被她丢进了幽虚的无尽深渊。

商场什么的以后再说吧，大小姐弱弱地想。

内殿特供的灵力探测器噼啪响起。雷达一样的圆盘表面上亮起零星光点。

西格挠着头，假装认真盯着探测器。

在这个能够探测出周围灵力含量的仪器中，每个微弱光点代表一只滞留人间的逆天灵兽。

有时会有闪光在某处突然亮起又迅速黯淡，说明那儿正有大型生物死亡，灵魂出窍又回归幽冥。像蚂蚁蜘蛛之类的微量灵魂，还不足于点亮这个探测器。

西格看着满屏闪烁的亮光，盘算着方位。天生路痴的大小姐脑中其实一团混乱，她算了半天，心虚地瞄了吴常一眼，小心翼翼道：“去找新生灵兽吧，咱往北……逛逛？”

吴常无视大小姐指着的南方。转身就走。

大小姐抿起嘴，跟了上去。

算了算了，不找就不找。跟着你就跟着你！你还有什么记忆，还有什么心愿，趁这次全部给我了了吧！什么死样子，死小白！

一人一灵很快来到一组建筑群落上空。

鲜红的十字十分醒目。

重症医院，ICU特别区。

灵力雷达噼啪乱想了起来。西格惊讶地张开嘴。吴常已经飘了进去。

寻找死亡还需要雷达吗？不要以为到处岁月静好，只是有些事不关己，大家不愿去想罢了。

要是还想看，还有屠宰场，安乐院，甚至刑场。再远一点，出了国，还有战乱。

“老板快要不行了吧？”豪华单人病房陪护室里，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

“吊主！”一个黄毛叼着烟，大呼小叫了一声，才得以道：“早不行了，几万块钱一瓶的药吊着命，家属不让拔管子啊！”

“那啥晚期，那么痛苦，不让死。家属这么有孝心，也不来陪着。”

“所以让我们几个便宜孝子在这24小时看护嘛，一有情况马上报告不是，二十分！”

隔壁的病床上，枯瘦的老者全身插满各种塑料管子。油尽灯枯的生命已然走到了最后一刻。此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不知是他叱诧风云的一生，还是只有眼前的可怕痛楚。

一滴浑浊的泪水溢出。一旁价值数百万的仪器里，代表心跳的微弱波动终于变成了一道直线。

这个曾经坐拥万亿资产，权柄遮天的男人，在这一生中仅次于出生的重要时刻，却也只能如只秃毛老狗一般，孤独面对死亡。

或许他还不如那只老狗，老狗至少还能在主人脚边安详死去。

话说回来，即便床头挤满儿孙下属，又如何呢？该面对的，还是只能孤独面对。

吴常和西格默立在床头，他们看到的景象远较人类为多。

老者的白色灵魂从身体上爬起，犹如溺水一般向上方挥动手臂。它的意识还停留在弥留时坠入无尽黑暗的感觉里，绝望地挣扎。

时空在隐隐波动。

灵魂逐渐清醒。它猛然发现床头的西格和吴常，讶异地张大了嘴。可是还未等它表达出更多的情绪，头顶上的空间突然漩涡状的撕裂。犹如凭空张来的一张嘴，无限长无限宽的虹吸通道，瞬间将它吞噬，快得在虹膜上留下了残影。

小心蛇。吴常心中暗想。

“哎哎！”西格刚刚掏出魂囊，恼火道：“别走啊，一百金……”

***

“嫁给我。”年轻消瘦的男孩穿着黑西装，握着病床上女孩的小手。女孩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五官却很精致，看得出有头发时应该很美丽。

“不要……”她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艰难地含糊道：“没有婚纱，我不要……”

“你快答应我……”男孩没有听清，他焦急地又说了一遍。

“不……要……”女孩的意识渐渐涣散。

“你干嘛不答应，你干嘛呀！我们不是约好了，一秒也好啊……”男孩嚎啕大哭。

我不能答应你啊，你自己好好的。女该的灵魂微笑。天道之力的大口在它头顶悄然张开。

“快到网里来！”西格张着魂囊扑了过去。扯住了那灵魂的一只手。灵魂凄厉的嚎叫起来，它后悔了，它要嫁给他，可是晚了。

无上天力，将它瞬间拖入了无尽的未知之中。

“又失败了。”西格累得瘫倒在地上。

整整一夜她见到了数十个新死的灵魂。

有出窍以后自己被自己吓傻的。有出来就欣喜若狂，以为自己重生了的。

有见到她跪下大喊鬼差饶命，女王救命的，也有冲上来就想撕咬，结果被大小姐按住一顿暴锤的。

她也试验了数十种办法想将它们留下。关进小黑屋，拿捆灵绳捆，拿魂囊罩。后来连鬼器至尊都拎出来用上了。可是没有一次能够忤逆天道之力，甚至还有一次自己差点被虹吸了进去。

“果然还是不可能啊。这个狗屁任务！”这可是数十个100金从眼前飞走啊！大小姐眼泪汪汪抱着脑袋，开始定性自己的工作。

等等，新生灵魂被吸往幽冥界，那不是天地法则吗？！

如果我的力量能够违抗，也不会叫天地法则了吧！

所以猎魂衙门的意思实际上是让我去找寻逆天灵兽，再录下过程！以便他们查明灵兽逆天的原因咯？可是那种如此低概率的事件，又怎么可能随便碰上？

难怪那么大方给1000金币，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啊啊！

“干脆回去算了！”大小姐负气地想。不过一转念，又有点舍不得。

一天一个金币呢，待满了再回去吧！七个金币可以花一年了。再说还有商场没有逛不是。

吴常看着西格阴晴不定的脸蛋，叹了口气。

大小姐，我就帮你到这里吧。

他见了一夜的生离死别。也想了整整一夜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从那地方回来了。比起芸芸众生的永别，好了很多。

接下来，也就还有那一件事要去做了。

突然就很想喝点酒。

吴常面无表情地转身，向外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