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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楚府中秋宴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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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楚府中秋宴

韩思齐穿着楚霖印差人送来的便服,跟在楚府下人的后面在廊道里垂首前行。

这身衣服很合体,也很得体,用来在这样的节日里觐见楚浔十分合适。韩思齐知道,楚霖印一定在楚浔面前说了自己很多好话,不然楚浔也不会想要让他来府中参加中秋夜宴。

老将楚浔的中秋夜宴,怕是一城太守都未必有资格入席,韩思齐知道自己肯定是今晚在场者职位最低之人,而这都多亏了楚霖印的抬举。

无论如何,他现在算是一脚踏进了方国的核心圈子,虽然在楚浔眼中他依旧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但是能利用楚浔的特权进入邛都城,在韩思齐看来,自己就已经相当成功了。

因为,一旦进城,他就有机会和岳成淮取得联系。

楚府很大,下人带着韩思齐一直进了好几进院子才停住脚步,略一躬身:“少爷在里面等您。”

韩思齐松了口气,不是一来就见楚浔,那还好。这说明楚浔并没有太在意他,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潜伏、隐藏身份,他担心今天自己以这样低微的官阶出场会让人过分上心,而现在楚浔的轻视正好为他打了掩护。

敲门而入,楚霖印穿着华贵而内敛的宽松长袍,正单手持书默读,看到韩思齐进来,他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下人端上一杯茶,然后关门退下。

楚霖印放下书:“咱们聊聊。”

韩思齐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楚霖印认真地看着韩思齐,这个少年拥有的身手和沉稳并不常见,贵胄子弟有此表现不足为奇,但是寻常贵胄子弟从军入伍,圈子里面是瞒不住的,可他根本不认得这号人。

如今方国战事如火如荼,而且正是要反攻的节骨眼上。如果说之前的战争都是被动挨打,那么现在则是主动出击,而且是随便咬一口都能吃到肉的大好局面。接下来,只要上战场,那几乎就是人人有功,这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之前因为陈观在安贡屠城,足足五个营的民兵和一整支后备军都成了戴罪之身,而且这个罪是没法饶恕的,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人死不能复生,屠杀同胞的帽子也不可能摘掉。但是楚霖印上面有楚浔撑腰,到最后如果这支部队会被治罪,撤消番号乃至丢掉性命,楚霖印都不至于受到牵连,甚至在接下来去前线打仗立功的人里面,还会有楚霖印。

但是楚霖印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在军政界地位如此高的老爹,也就是说,最终依旧能够有军旅前途的人屈指可数。

在军队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发掘的人才太多了,他太清楚军队里有多少藏龙卧虎之辈了。也正因为当了那么久的伯乐,楚霖印很惜才,他不想看到那些人才被埋没,最终郁郁而终。

他希望尽自己的能力,能挽救一个是一个。

抛开感情层面不提,就是单从他自己的个人利益层面来讲,如果他日后真的带兵征战林国,但凡他想要有所建树,就必须有自己可以驱使的得力手下。而如果现在民兵营这些人都因为屠城一事被牵连,他身边可用之人就寥寥可数了。

所以,他必须伸出援手,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利己主义。

韩思齐是近期最让楚霖印眼前一亮的人选,这个家伙年纪不大,办起事来却很有一套,颇有大帅之风,而他的身手也属上乘,对敌毫不畏缩,更是一个将才。楚霖印很清楚,璞玉一经雕琢,价值不可估量。韩思齐年纪尚浅,又颇重情义,一旦他适时帮衬,难保他不会成为自己今后最坚实的臂膀。

他这次真的起了爱才之心,想要重用韩思齐。可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家伙并不了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为了能够安心起用韩思齐,他必须先摸清楚对方的底细。

“我记得你说你是在芦城从的军,你是芦城人?”

韩思齐摇头:“不是,那只是个巧合。”

“巧合?”楚霖印很感兴趣的样子。

韩思齐不知道楚霖印为何突然盘问自己的底细,但是想来既然他还特意给自己送去衣服让自己来楚府,总不至于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只是试探,他并不害怕,关于身份,自己这边有很详细的说辞,而且有岳成淮和颜经纶打掩护,不会出任何纰漏。

“我在长刀派拜师学艺,日前和几位同乡师兄告假回乡省亲,不巧遇上征兵官抓人参军,我们不愿伤人性命,只好就此从军。”韩思齐苦笑道。

楚霖印吃了一惊:“你是长刀派的人?”

韩思齐想了想:“这话怎么说呢,家里近几辈都习惯了把家族子弟送去大门派习武。乱世嘛,只有自身的实力才是可以信赖的依靠。我们在长刀派习武也并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我们交学费,他们教些招式功法,说到底,我们和长刀派没有那么深的瓜葛,谈不上归属。”

楚霖印点了点头,皱眉深思。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本以为韩思齐是下面哪个破落小家族倾尽全力培养出的全才,却不想他还有长刀派背景。虽然长刀派早已不复当年岳成淮名扬天下之时的显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浅显道理他还是懂的。经历过几十年的时间,长刀派已经度过了良莠不齐的高峰期,再没有那么多人只是因为长刀派走出了一个岳成淮而挤破了脑袋想加入。与此相对应的,长刀派并不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它能教出岳成淮这样的风云人物足以说明它确实有两把刷子。在经历了声名狼藉的不愉快之后,想必长刀派也会吃一堑长一智,在以后收徒时擦亮眼睛,并对自身在江湖中应处的位置做出准确的判断。而蜕变之后的长刀派,没准很快又要在江湖上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哪怕它现在只是个二流小门派,哪怕它现在依然在被很多人误解,楚霖印还是毫不动摇地相信它将拥有灿烂的明天。

虽然长刀派现在处于低谷,可擅长投资潜力股不正是大人物们屹立不倒的秘诀吗?

楚霖印清楚韩思齐的能力,所以他知道长刀派如果想重回巅峰,面前的这个少年一定会成为其中极其坚实的柱石。这样的一个人物,即便现在名声不显,日后也一定会在长刀派拥有不低的地位。

江湖总比庙堂随心所欲一些,楚霖印没有把握韩思齐会不会安心于留在军营,万一长刀派发出召唤,韩思齐弃官辞去,他该怎么办?他当然可以不放人,但是怕就怕人在心不在,他再爱才惜才,也不能重用一个心猿意马的人吧?

就在楚霖印犹豫不决之时,他突然听到坐在旁边的少年语气坚定地说道:“国家有难,吾辈自当挺身而出,保国安民,亦当初父辈送我们出去时所存之念。”

楚霖印愣了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韩思齐笑笑:“卑职黎涵。黎民百姓之黎,茹古涵今之涵。”

楚霖印沉默良久,笑了:“好名字。”

谈话以这简短的三个字告一段落,随后韩思齐就被带到了一个客房中歇息,直到夜幕降临,大宴将启,又被人带到一张圆桌前落座。不得不说的是,这个下人的态度好了很多。

天已经黑了,但是院中灯火通明,檐下挂了一排灯笼,院子中央还摆着足有人高的高脚灯,上面罩了仿古的木制镂空黄色薄纱灯罩,显得异常典雅华贵。

院中只有四桌酒席,却在四桌酒席中央和周边摆了足足九个铜脚暖炉,因此虽是秋夜,却并不寒冷。

没到吉时,宴席还未开始,所以没有上菜。但是桌子上摆了好几盘瓜果和月饼,下人也会为每个到来的宾客送上热茶和酒,并不会让宾客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此时入座的人并不多,主桌是理所当然的全部缺席,这些大人物永远会压着点赶到。韩思齐这桌孤零零地坐着他一个人。另外的两桌,一桌大马金刀地坐了一个武将模样的汉子,穿着有些体面得可笑——他肤色黝黑,体格健壮,却穿着一身乳白色的长衫,外面套了个米色的云纹褂子。那身衣服估计是新买的,不仅板正,而且有些小,套在他的身上非但体现不出他的强健肌肉,反而束缚得他有些难受,不敢大口呼吸,怕崩开扣子。而且他的袖子有些短,他一旦伸手,就会露出半截长满了汗毛的黑色胳膊。或许是牢记着家里老婆的告诫,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冲动,正襟危坐,没有吃桌子上的食物,也没有喝酒,只会在过于紧张的时候抓起面前的茶杯不知滋味地喝上两口。

剩下那桌,坐着一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父子,神色倨傲地坐在那里,一直在交流着什么,声音并没有有意控制,韩思齐能够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毫无营养,无非是拍楚浔的马屁,以及讽刺一些所谓低等人的刻薄言论。

韩思齐借喝茶的动作观察周围。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空空旷旷,除去中心的这四张桌子,外围还有很大一片空地。因为灯光充足的缘故,院落里虽然空旷,却并不显得黑暗。由此也能看出楚浔家底之厚,寻常百姓之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大程度上也是舍不得那个钱点蜡烛烧灯油,而富贵人家动辄夜夜笙歌,抛去歌姬舞女的费用不算,光是夜晚把厅堂弄得灯火辉煌,就很烧钱了。此刻楚浔院落里点燃的灯火归总到一起,寻常人家即便供养十年寒窗的读书人,怕是一辈子也用不了这么多油蜡。

院落里还站着许多护卫和下人,穿梭往来,场面并不冷清。院角摆有几株新近移植来的金桂,黄色的花瓣若隐若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格外赏心悦目,更增添了几分秋色。

韩思齐放下茶杯,茶是好茶,南岩铁观音,属乌龙茶,性质温和,适合饭前饮用,和豆沙馅的月饼更是绝配。

果然,楚府这种方国一等一的大家族,比外面要讲究很多,距离王宫的品次也只差一线。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续了胡须的下人引着一位衣着朴素的老者走来,老人走路似乎有些不方便,好像是身上有疾,一瘸一拐的。

近了圆桌,老者躬身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目送那个下人离去,目光在四张桌子上扫过,想了想,走到了韩思齐身边坐下。

韩思齐礼貌地笑了笑,伸手为他拉了下椅子。

老人呵呵笑着,白色的络腮胡须微微抖动:“谢谢你了,后生。”

韩思齐摇头示意没什么,又招呼人来奉茶。

老人双手接过茶杯,仍是连声道谢,脾气好得没话说。

喝完了茶,老人站起身去拿桌子那边的月饼,韩思齐帮着他把盘子端过来放在面前,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拿起一个掰开,看了看馅料,又仔细地闻了闻,才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像是从没吃过月饼的样子。

他只吃了一口,就把剩下的月饼放在桌子上,然后端起茶杯漱口。漱毕,又把茶吐回了茶杯。

隔壁桌的父子可能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情况,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冷哼一声。

那父亲对儿子说:“小的时候教导你,在这种场合不要随意吃东西,那时候你还不服,现在你懂了吧?人和人之间是有区别的,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一言一行都要合规身份,不能和随便什么人一样。”

儿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满脸的狂妄不屑:“爹,别拿我和别人乱比,是一个层次的吗就比!”

两个人的声音丝毫不加掩饰,老人肯定能够听到,但是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无疑为父子二人的对答做出了佐证。二人认定这个跛足老者是个不入流的家伙,不知托了什么关系,才混进楚府参加夜宴,顿时更为不屑了。

韩思齐眼观鼻鼻观心,刚才引着这位跛足老者进来的蓄须下人,那父子二人不认识,他却知道,那是楚府的二管家。这么重要的场合,大管家肯定陪在楚浔身边忙活招待贵客、操持大局,而能劳动二管家亲自出面接待的跛足老者,想必也不会那么普通。隔壁桌的父子二人虽然逃脱不了狗眼看人低的嫌疑,可想来敢在楚府这么狂横,也不会没有凭恃。两相对比之下,反倒是自己最为草根。这种神仙打架,他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茶温渐凉,夜色渐浓,身边坐着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三张桌子都坐满了,还加了凳子,主桌也入座了大半。下人悉心地过来换茶换糕点,韩思齐偷偷打量那些宾客。他知道自己的计划要想实行,人脉是必不可少的关键,而现在岳成淮那边的暗桩他还不想动用,明面上楚霖印这个伯乐才是自己最大的助力。而这些能来楚府过中秋夜宴的,都是楚浔的“自己人”,也就算是楚霖印的“自己人”。但凡他以后想借力,基本上是逃不出在场这几个人的范围。

满座之后,阵营看起来就泾渭分明许多。黑脸白衣大汉那桌基本上都是有功夫在身的武将,大多是楚浔的老部下,大概都是孤身一人在邛都工作,没法回家过节,楚浔就顺水推舟叫了关系不错的几个人来加深感情;倨傲父子那桌都是老楚家的旁系,一桌人叫起来各种三叔二大爷的;而韩思齐这桌,看起来鱼龙混杂,各行各业都有,实际上攀谈之后就知道了,这桌的都是为老楚家卖命的。老楚家所有除了打仗的事,都是这桌子人在操持。换句话说,要是有人在这桌酒席里下了毒,明天楚浔就得砸锅卖铁还破产的债。

韩思齐有点不解,按理说自己的身份应该坐到武将那桌吧?可是想了想,也是,一来自己地位低微,连个名字都没资格有,二来人家要是问在哪高就,自己总不能拍着胸脯告诉人家安贡是我们部队屠的吧?所以,老老实实在这桌蹲着得了,就当是楚霖印的心腹嘛。

下人开始上菜了,满膏公蟹,满黄母蟹,蒸煮成喜庆开胃的红色,是全桌最亮眼的菜品。成坛成桶的桂花酒被搬上了桌,在幽幽夜空清淡月光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主人楚浔才露面。

他身后紧紧跟着楚霖印,二人身着华服,腰佩润玉,身材欣长,面容俊毅,远远看去让人不得不惊叹一声老楚家虽然人丁不够兴旺,这水平倒是不低。

楚浔蓄着长短适中的胡须,身板挺直,没有老年人的佝偻蹒跚,反而因为心情愉悦更加显得意气风发。

他身边有几名老友,一边攀谈着一边往席中走。

四张桌子上的人就都站起来见礼。

楚浔随意挥了挥手,刚准备坐在主位,眼神往韩思齐这边一扫,身形顿时停住,随即露出意外的神色,向这边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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