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烟波江上
书名:幕后尊主 作者:夜鸦梦醒
第一章:烟波江上
云和城外,三千里烟波江面。
此际,无风无雨,浪涛不涌,翡翠般的江面,静若处子,宛如巨大平整的镜面,一道残阳扑入江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但寒冬临近,远远望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
一道小船,穿梭在雾霭之中,行驶的十分缓慢,驾船者技艺不差,小船变动方向轻快灵活,一气呵成,不断朝雾气浓郁之处行进,似是要借着朦胧的雾气来藏匿身形。
只见,船头站着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隐约间,却是一个少年郎。
少年一身素衣,脸如雕刻,五官分明,朴素中显露俊逸,漆黑的眸子,慧光闪烁,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拥有的成熟色彩。
少年扫视四周,面露谨慎,目光沉沉,宛如两条无底深渊。
他左手握虚,右手握实。划桨之时,浆叶小的一侧朝下入水,右手转动桨,使之与水面形成一个切角,以45的角度入水,浆划出去至髋关节处,随即右手画弧,关节扭动,做一个转动的动作,此番操作驾轻就熟,显然经过了多次磨炼,小船在少年的操纵下,格外平稳。
有道是:“方流涵玉润,圆折动珠光。”便是那些掌船多年的艄公见了,也当抚掌而笑,拍手称赞!
小船行过,除了细细浅浅的波纹,在这万籁寂静的烟波江上,竟连一点杂音也没有传出。
“双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少年对着船舱,压低声音问道。
随后,船舱旁边的木窗,被小心翼翼的打开,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皓婉卷轻纱,一根葱白玉指,缓缓的探入江中,入水寸许,有规律的轻轻滑动。
“公子,日沉日落,家鸡归巢,值仆役宫,烟波江水寒可刺肤,却是酉时将到。”婉转悦耳的声音,夹杂一股儿青涩,从船舱中飘出,接着,女子似是心怀忐忑,声音中有着一丝颤动和不安。
“公子,他们轮值的时间就快要到了,不可怠慢。”
“嗯,少安毋躁,此间时辰刚好,溪龙口就在前方,盏茶功夫便可渡过。”少年低沉的声音却是让船舱中人安心很多,“况且眼下雾气浓厚,看守之人又处于松懈状态,不会出甚意外。”
“双儿,你按住鱼篓,切勿让它们跳出,鱼逃生事小,届时发出声响引起守卫注意,便很麻烦。特别是那尾紫鲢,它可是活泼的紧。”
“嗯,双儿明白。”女子也知道不是多话的时候,应声便按照少年的安排去做,不去发出声音。
那少年嘴上如是说,但是并没有松懈,越是靠近目的地,他的脸越是紧绷,眼神凌厉,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手上把持着船桨,更加小心。
这样的经历,发生在二人的身上已经不是头一遭了,要知道,每次的这个时候,都不亚于刀尖起舞,稍有不慎,后果便难以挽回。
渐渐的,船行下游,江中暗流涌动,不需划浆,小船亦可前行,且速度稍起,江面的纹路变得清晰。此刻少年依旧在船头,他身体曲下,将大部分身形藏在船内,仅以船桨控制方向。
“到了!”只见前方,暮霭笼罩之地,一座无名岛屿静静矗立,植被稀疏,怪石嶙峋,沿着石滩,一条小道依着地形顺延而上,攀至顶峰,高约五十米,木质的瞭望塔楼端坐在礁石之上。
雾霭之下,看不真切,零散的有人影晃动,守卫交替,岗哨轮换,似是井然有序。
在那塔楼之上,背对着少年的一方,却有几人谦卑的站立着,这几人约三四十岁,皆是虎背熊腰,头戴一字巾,身披暗甲,腰挂朴刀;本该充满着凶悍之气,但眼下却是满脸的谄媚。
只见他们目光汇聚的源头,一小队人马快步走来。这行人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攥着一把三尖两刃八环刀。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
但塔楼的几人,目光始终聚集在那领头人的身上。此人当真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看那人时,似秀才打扮,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目清秀,面白须长。很是年轻,二十五六岁的光景。
随着他靠近,塔楼几个大汉大气不喘,笑容更甚,尊敬更甚,其中一个疤脸汉子,赶紧一摆衣袖,满脸灿烂,躬身迎了上去。
“日落烟波江,喜鹊自东方,怎敢劳烦李相公亲临。”疤脸汉子恭敬的问候。
那秀才驻足,周围的人立马停下,皆以他为中心,四下散开,队形站稳,警惕四周。
李相公没有架子,也没有波澜,束手于腰间,另一只手轻轻的摆了摆,那几个大汉连忙站稳,撤出手势,等待训话。
只见李相公小心的从胸口抽出一封信笺,疤脸大汉不敢托大,急忙双手接过。他没有朝信笺看一眼,而是低眉望着李相公。
“刀疤……”李相公轻轻抬头,平淡的注视着疤脸大汉,声音很平和。
但是,一种叫做穿透力的东西直接透过温和的声音砸在刀疤的心头,让他更加的小心。
他可是清楚的知道,在烟波江诸地,眼前这位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
“属下~在……”声音中似是有着一点颤抖。
“隆冬将至,走兽无影,众位看守边界,很是辛苦,待三日后,自有后营送来犒赏。”
“属下惶恐,为北武军效力,为将军相公效力,自当竭尽全力,不敢贪功。”刀疤说的义正言辞。
李相公不为所动,看了一眼雾霭中的烟波江,微微的压低了声线“云和城换了新贵,烟波江诸地重新洗牌,这块资源丰厚的地方已经被很多饥饿甚至饥不择食的人盯上了。”
李相公稍稍停顿,那刀疤竖耳聆听,动也不动。
“将军的意思很明确,北武军永远只做浑水摸鱼的人,而不做搅局者。”
“寒冬凛冽,一些活跃的人并不会烧炭取暖,安于现状,窥伺者反而变得更多,你们要注意,特别是这种水雾漫天的时候。”
“记住,敌人抓住的时机,永远是他们觉得你们会松懈的时候。”
李相公转头看向烟波江,意味深长。
刀疤连忙应声:“相公放心,吾等必将尽职尽责,严加防范!”
“嗯”李相头点了点头,“你是老人了,在我们北武军,守规矩,也有能力,稍后便打开信笺,此物可是盖了大印。”
听罢,刀疤心头一热,脸颊快要胀红,难道……
“此刻起,认命你为西南边界代理掌务使,率领西南二十小队,拨下快船十艘,明日起监察西南水域!”
“烟波江诸地,我北武军虽不是最大的势力,但在此地经营日久,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窥伺的。”李相公的话语中,不带烟火,却让人感到心惊胆战。
刀疤也不是傻瓜,李相公点拨这许久,个中三昧他也猜了个一二,烟波江不在太平,三年的平稳时间已经结束,因为一个新贵的到来,点燃了沉睡的欲望,在这场角逐之中,有淘汰者,也必然有胜利者!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就和烟波江一样,看上去无风无浪,实则暗流汹涌,这股暗流已经可以让这位李相公,亲自查访边界,耳提面命,可以见得,北武军在这场交锋中也必然谨小慎微,不得马虎!
“刀疤领命!”
李相公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而去,小队人马紧随而上,当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恭送相公……”
这群人越走越远,直到连一点人影也看不到,塔楼的几人尚才立起身形,脸上僵硬的表情恢复自然。
几人健步走了上来,满脸红光,绕着疤脸大汉一圈,众星拱月,其中一人,高声祝贺:“恭喜疤哥,实至名归,从此进入将军大人和李相公的视线!”
“aí,以后当要称掌务使大人!”
“咱们西南之地,分队上百,有三千号兄弟,每队一个队长,头顶上有参军和知同两位大人,中间的掌务使却也数不过十指,疤哥此番可谓厚积薄发,直接越过队长,进入咱们北武军中阶层次!而且还是李相公亲至,赐下印章,不消几日,此事便会传遍西南之地,引起哗然!”
“哼,疤哥的成就是必然的,北武军多少人能有疤哥的本领?自幼师承大觉寺,横炼了一身铁袈裟!刀剑难伤,水中本领更是了得,五碗烈火烧酒下肚,依旧是一条混江龙!”
“李相公大名在外,自然有识人之能,疤哥这匹千里马,岂会埋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欢畅的很,刀疤成了掌务使,自然亏待不了他们这些老兄弟,人人都是内心火热。
但是,作为此件事的主人公,本来喜不自胜的刀疤却已经平静了下来,甚至忧心忡忡。他没有破坏气氛,没有说出心中的顾虑,直言换班之后,寻他住处,推杯换盏,自然又是一片叫好声!
刀疤看着望不到边的江水,楞楞的出神,三千里烟波江,诸多岛屿,存在多少珍贵资源!平衡已经打破,为了这块肥肉必然争的头破血流,此际临危受命,必然是冲锋在前!
北武军明面是军,实则是匪,又该与云和城卫,官门世家,六大贼寇,三教九流,各门各派如何相与?
刀疤脸上漫过一丝狠厉,只要武功再往后突破一点,明哲保身应该不成问题,届时必然有着更大的机会。他和别人不一样,在加入北武军前,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遂一直引而不发,此刻才浮出水面。既然如此,疤哥便陪你们玩一玩……
……
这边上演了一出临危受命的大戏,驾船少年江润亦是有惊无险的逃离了要塞。
小船藏身暮霭,晃过北武军西南角的溪龙口,经过数个江底漩涡,行过烟波江的匝道,江润站起身来,把持着船桨,集中注意,控制着小船,前面的一段路可不好走,江底礁石林立!
从前每次到这里都是步履维艰,但也是因为这样,这条路才没有尝试着去走,才会有他们二人的生存之道。
但此刻,江润的眼中竟有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江流到了边界,少数地方会有滩流出现,没有经验的艄公到了这里必然寸步难行,甚至根本不敢去走。
只见江润从船里抽出一根竹蒿,前面就是礁石,顺着江流,小船行速较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江润手势翻飞,动作迅速,竹蒿点暗礁,一股奇妙的力道从竹尖窜出,以礁石为支点,竹蒿为杠杆,借力打力,化大力为小力,船头一偏,错过礁石,这番操作,恰到好处,惹人赞叹。
江润心中古怪,若不是那神奇的物事,凭借他现在的年龄,现在的身体所具备的力道,还不足以改变行船走向。
每次使用这种力量,都有种让人焕然一新的感觉。
江润感觉到肌肉的欢畅,那种力量流过血液,好像运输了让人窒息的氧气,神经间的递质迅速传输传导,每一寸肌肤,血肉,筋脉,皮膜,汗毛,都在兴奋!
又是一处暗礁,江润抬脚轻踢竹蒿,看似云淡风轻,只见竹蒿飞起,江面炸起水花,江润右手反掌,抓住竹节,顺势一击,传出古怪力量,此刻,普普通通的竹蒿,仿佛变成了钢杵,竟然以点破面,刺穿暗礁,在水底发出轰鸣声!
左掌击向竹尾,竹蒿哄抬而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礁石被带出水面。江润在改变行船方向的同时,玩心大起,竹蒿顺势击下,兔起鹘落间连中礁石。
砰的一声,石块四射纷飞。
但是,声响惊动了船舱中的人儿,只听得一串略带小幽怨的清丽少女声音响起:“公子……待会又该脱力了,每次都玩到双儿扶你下船……您省省心呗……”
“……”江润小无语,脸上微笑淡淡,又有点不舍得,肩膀微微耸动,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倒是收起了玩心,把控好力道,轻车熟路的避开各种礁石。
即便是曾经精明成熟的他,面对这种新鲜的事物,也是没有多少抵抗能力的,却是有着一个细致入微的姑娘,每次都会小抱怨,明明是无可挑剔的公子,竟是有着这样的小爱好。
“双儿,取点茶水。”江润轻轻的说道。
最危险的一段已经渡过,后面的只需一直顺流而下即可,半柱香的功夫便可到达岸边,此次行程算是圆满,至少在年前都不需要再出来冒险。
江润盘腿坐在船头,船行依旧,他脸色轻松,眉头舒展,双手交合,在胸前呈现奇怪手印,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夕阳余晖下,江面之上,暮霭中,隐约间,只见,一道娉婷窈窕的身影,双手捧着一只石杯,缓缓的走近少年。
这幅画面仿佛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