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囚魔之狱

46.囚魔之狱

一双长靴踩在雪地上，身后则是一排排逐渐淡化消失的鞋印，用不了多久，这些来自人类世界的印记就会被风雪淹没，再不留丝毫痕迹。

风雪迷眼，尽是白茫茫一片，寒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把这位长于北域千里冰封之地的公爵大人都冻的一阵哆嗦。

雪原区。

远征军曾有人戏称，想要在境外过的舒坦，你就至少要带上十大箱子的行李，至于这些箱子里光要用来应付恶劣气候所需要的装备就包括如下物品：加强版超厚棉衣，穿上后气也不喘了，因为它厚到能让你喘不过气来。超薄清凉衬衫，能够让你在炎炎夏日的沙漠上和恶魔玩你赶我追的游戏时，不至于突然热昏过去。铁甲泳装，游泳潜水的好帮手，全金属打造，为你提升超高的防御力，遇到食人鱼都不怕不怕啦，唯一的缺点就是穿上不容易脱下更麻烦，一不留神就沉入湖底再也游不上来了。石头装，衣服里塞了百十来斤的砖头，只要一穿上，再大的风暴也不会把你卷跑了，那简直是稳如泰山！只可惜就是因为它太稳了，所以你也别指望穿上后还能迈得开腿。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你整天背着十来个箱子还能过得舒坦吗？那当然不可能了，所以说，那些想要去境外找舒坦的家伙，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一星期过去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列蒂维拉总感觉这两天遭遇恶魔的频率已大幅度减少。

难不成它们都被吸引到边境线上了？

警示牌拦住了去路。

“前方危险，请勿靠近。”半截桦树桩上钉着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牌子上落满了沉甸甸的积雪。

这里怎么会有人工的痕迹？列蒂维拉一怔，随即撇撇嘴不再理会。

她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不久前远征军在22区发现的那个离奇的警示牌，当时这件事可着实让方桌会议的诸位大佬们激动的泪流满面啊！先别管警示牌上的字是谁写的，这么多年了，能在境外找到一个活人留下的东西，这是多么值得欢呼雀跃的一件事啊！

等静下心来仔细思量一番，“离出口不远了”这个关键的字眼，认真想想还真有点细思极恐呢。末潮刚一停歇，她就立刻抽调远征军精锐士兵在22区展开大范围搜索，结果呢？别说是什么人类遗迹，什么另一片文明，就连个瓶盖子都没找到。

这恐怕是神弃之地尽头那帮人故意插块牌子来消遣自己的吧！

“前方乃封印大魔王之地，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又是一块警示牌。

哟，连大魔王都出现了，那我还真想要看一看呢，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识过一只活的呢，没准今天有机会了，列蒂维拉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说了不要靠近不要靠近，可你就是不听劝，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字迹中满是郁闷和不爽。

列蒂维拉撇撇嘴，一脚踢断警示牌继续前行。

囚魔之狱

断折的金属杆孤零零杵在风雪中，一旁是半截断裂的铁片斜斜插在雪地里，字迹鲜红的快要渗出血来，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眼。

暗紫色晶体如枝蔓般肆意生长，凌乱、贯穿、交错，交织成这片纷乱的紫晶之林。启辰星光洒落，晶体折射着清冷的紫意，高贵而神秘。

被紫晶之林所环绕着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雪纷纷扬扬而下，纷纷扬扬飘入其中，随即洇灭无踪。

仿佛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凝视着空洞，她眼中再无其他，只有那片深沉而暗，似乎连灵魂也要被卷入其中。那是埋葬心底的悸动，令她抑制不住想要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大片雪团狠狠砸在脸上，彻骨的冷意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列蒂维拉在最后一刻终于清醒过来，而脚下半尺外就是那无尽深渊。

小心翼翼踩着细碎的晶石倒退一步，再退一步，当完全退出那片紫晶铸成的纷乱之地时，列蒂维拉再也抑制不住剧烈喘息起来，这看似简单的几步，却似乎耗尽她全部的勇气。

也许这里真的曾经埋葬过一位魔王。

但很显然，魔王，早已逃脱囚笼。

……

“累死了累死了，打死我也不走了。”路德维希结结实实栽倒在地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一路向北，两人一直重复着能躲就躲，躲不开就逃，逃不掉就打的模式，这几天下来少说也走了百里地了，可依旧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也没有发现远征军经过的痕迹。

这也不奇怪，境内看似幅员辽阔，却只不过是被无尽黑暗所包围的一小片不起眼的光明之地，在光辉照射不到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的未知隐藏于阴霾下，就算把五境绑在一起，和依旧笼罩于黑暗中的未知之地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几十个人丢进去和沙子撒进湖里没什么区别，只要前进的方向稍有偏差，路线就是天差地别，能相遇的可能性无限为零。

西尔维亚也不多言翻身下马，和这家伙相处久了，她已经可以很平静的看着他耍无赖而波澜不惊，平静的像块石头一样。

脚下是一座低矮山丘，尽是些光秃秃的石头，别说是树了，连株野草都不长，也没有任何遮蔽物，如果遭遇敌情，根本逃不掉。

视线蓦然转向西北方，远处突兀横亘着一座极为怪异的山坡，因为视角和遮蔽物的原因刚才居然没有看见，其诡异之处在于，整座山体竟然像是由水晶雕琢而成的一般呈半透明状，山体棱角分明，在星光的照耀下折射着渐变的光彩。

等等，棱角分明……

第一眼看到时西尔维亚就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现在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可惜已经晚了。

地面陡然震颤起来，烟尘四起，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狰狞沟壑蔓延而来，原本平坦的地面此刻已是满目苍夷。

“我靠，怎么回事？不会是地震了吧！”路德维希惊的一骨碌翻身起来，这下他也看见了那座水晶之山，眼睛顿时被映照的亮闪闪。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大好大的一块水晶啊！这要是敲下来几块带回去就赚发了！

但下一刻他就彻底惊醒了，嘴张得能塞下橘子，还不止一个的那种。

裂痕的起源之地，那座高达数百米的山体剧烈摇晃起来，冰晶般雕琢的宽大双翼舒展，遮天盖地，修长龙首昂扬，片片菱形鳞片附着而上，折射着夺目的光彩。

直径数十米的竖瞳蓦然睁开，瞳孔中竟流动着九彩的光芒。

这居然是一只水晶雕琢而成的龙！一只体型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龙！

曾几何时，第一次境外远征时遭遇到的那只黑龙已经令两人的世界观碎了一地，也让他们终于明白远征军要对付的究竟是什么怪物，可与眼前的这位相比，那条黑龙简直就是摆在神像前的沙砾。

支天立柱般的粗壮四肢踏地，将长达数百米的身躯撑起，地面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崩碎声，大片大片的土地完全塌陷。

巨龙仰首，猛然咆哮起来。

近乎化为实质的声波席卷而过，只一瞬间，方圆数十里地面如被巨锤砸过一般彻底化为粉末，无数磨盘大的巨石如风中枯叶般四散纷飞。

西尔维亚闷哼一声，一丝血迹从嘴角滑落，压力实在太恐怖了，她感觉全身骨骼都快被碾碎了。唯一能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也只有前不久燃起燎原天火，将一切烧成虚无的恶魔，那个背生双翅的怪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哇！！！！哎呀……”被地上肆意蔓延的沟壑吓得到处乱窜的路德维希一个不留神让脚下的小土堆绊了一跤，脑门狠狠磕在地上，然后就……

晕了。

西尔维亚拔出佩剑，目光平静迎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竖瞳，纵然这是必死之局，她也绝不会闭目等死。

若是我死了，那个整日在耳旁窃窃私语的声音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这么看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如此说来，我现在应该高兴才对吧？

可高兴是什么感觉呢？

我不知道。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没感受过别人口中的喜悦和痛苦，对她而言，生活就是平静的看着别人欢笑，平静的看着别人哭泣，然后继续平静。

很多人说她性子太冷，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去面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面对。

西尔维亚从纷乱的思绪中缓缓回过神来，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却迟迟没有到来。

水晶巨龙终于动了，摇晃着巨大头颅沉声道：“打架是不好的。”

这什么情况？她居然听到一条龙在说话。

“难道我看上去很像那种胡乱喷火的家伙吗？”水晶巨龙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抬起爪子无奈扶额道，“我只想提醒你们俩一声，安静点，吵到我睡觉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随意。”说罢，它伏下身子，双翼收拢，重新化为一座水晶山，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座小山丘居然是巨龙伪装而成的。

沉默，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刚刚搭建完，这会儿又要崩塌了，不过在崩塌之前还是先带上那个早已昏过去的废物离开吧。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瞧我这记性。”水晶之山又一次晃动起来，巨龙睁开眼苦笑道，“我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没错，这才是正确的节奏，这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把我们当点心吧，这才是一只恶魔该做的一件事，西尔维亚终于找到了曾经的感觉，握紧尚未归鞘的剑刃。

“请问你们，是人吗？”巨龙目光炯炯，眼神中满是希翼。

“……”

西尔维亚思绪一时转不过来，发愣好一阵子才勉强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是？”

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汇成了湖泊，西尔维亚沉默着抬起头，她竟然发现巨龙，流泪了？

哦，就是流泪了而已嘛，见怪不怪。

这会儿西尔维亚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自从加入远征军后，她发现自己对各种超出常理事物的接受能力呈明显的上升趋势，就比如说，她现在已经可以波澜不惊的面对一切离奇扯淡的事情而无动于衷。

巨龙哭了半响，西尔维亚也一声不吭看了半响，也不催促，任由它一条龙在那里唱独角戏。

哭着哭着，水晶巨龙的哭声也就低落下去，然后很自觉的止住了：“我现在有一个支线任务……啊呸，是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想与你分享，想听吗？”

换作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别管这条龙现在又在发什么疯，这会儿都应该老老实实的说想听……

“不想。”

“好吧，反正我不也想讲。”巨龙干脆利落道，“那我直奔正题了，我需要一个用绿玉藤编织而成的手环……错了错了，是爪环，至于这种花在哪里可以采摘得到呢？此处往南一里地有一片小湖，湖畔旁长有不少，你若帮我带回来五株我会非常感激你。”

“如果我不想去呢。”

“嘿！这么简单的任务耶，只不过让你跑跑腿而已，怎么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呢？而且我还会感激你呢！”

“你感不感激和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听不出来吗？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我会送你一份神秘大礼啊！注意，是神秘大礼！”

“没兴趣。”

“天哪！你知道我这么多年能逮到你这么个活人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吗？那我算求你了行吗？”

风轻轻流动，划过发梢，带起一丝暗蓝长发，在空中娓娓飘动。

视线转向巨龙那粗壮到足以崩碎大地的前肢，西尔维亚幽幽问：“你确定五朵就够了？”

“这么说你同意啦？没错没错，五朵就行了。”

西尔维亚瞥了它一眼，突然转身一脚将某个依旧晕厥着的废物踹醒。

路德维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当看清占据大半视野的那如山峰般高耸的巨龙时，眼睛顿时瞪得滚圆，还没来不及被吓晕就被接踵而至的一脚踹的头昏眼花。

“如果你再晕，我就把你丢在这里。我，说到做到。”她一字一句。

这一脚也着实把他踢醒了，路德维希勉强鼓起兔子胆，战战兢兢的瞄了一眼那个庞然大物哆哆嗦嗦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问我，我问谁？”西尔维亚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