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八十三 暴力手段

蓝礼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

他的人际关系淡薄到几近于虚无，在受到21世纪下半叶放浪形骸随心所欲的生活思潮影响下的社会之中，这样一个几乎完全没有人际关系网的家伙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社会，无法改变世界，于是只能改变自己。

他厌恶谎言，痛恨背叛，诅咒任何一切的弃誓者，但这一切就在他面前滋生，一刻不停地生长蔓延，而他却无能为力。

21世纪是人类腐朽得最严重的时间段，而信息时代也是人性崩溃得最为彻底的一个时代。

就连废土也比之不上，或许只有核战后最初的那一两年比战前要来得更黑暗。

可对蓝礼来说，比起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虚伪，他宁愿自己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简单粗暴的残酷血腥。

所以他才会选择唐托那个没心眼的直肠子作为生死兄弟，所以他才会日复一日地过着公司住宅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

就像沙耶之歌之中的男主角，全世界的人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扭曲恐怖面目可憎的怪物，但却并没有清纯可爱恍如天使的沙耶来走进他的生活。

蓝礼只能缩到屋子里锁死房门，他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幼发拉底，如果再继续与人类世界拉开距离，只有死亡一条路可走。

那段时间唐托也很为老友的精神状态担忧，那段时间蓝礼已经有了失常的蛛丝马迹。公司里或是街道上，任何人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谎言、敷衍、虚情假意的寒暄，都会让他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他像是有了特殊能力一般，能嗅出语言之中暗藏着的那些虚伪的味道，或者说被敷衍多了自然就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唐托不知道，他看得出来的就是，那段时间里麦克唐纳的直觉准确得可怕，可怕到几乎让他觉得陌生。

蓝礼都看的明白，但他并不去说，更不去做，因为在那样的大环境下，他任何的举动都注定了只能是徒劳。

——随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了：就在那之后的10月23日，核战爆发了。

同一天，蓝礼躺进了休眠舱，沉睡了两百年。

废土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几天下来，蓝礼渐渐适应了这里，一个可怕的幻想在他脑海里默默无声地生根发芽，最开始仅仅只是对自身安危的考虑，而现在却庞大到足以吞天...

——打破已经固化的秩序最简单粗暴、最彻底有效的方式是什么？

——是毁灭旧的秩序，而后再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放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个人或团体有能力把美利坚给“改朝换代”。可如今的废土...

别说合众国了，除了中非的黑叔叔，全世界都敢叫日月换新颜了。

最艰难的事情已经有人帮自己做了，在如今只有星星点点的文明之火闷燃的荒弃大地重建秩序，可比在战前来得要容易多了。

听起来或许会让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理解，但...蓝礼就是想建立起一个文明和谐诚信友善的新世界。

不为了什么，更不为了谁，哪怕就只为了他自己，也必须要将这个想法变为现实。

因为他真的有这个机会。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不切实际，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他知道不会有人理解自己，更不会有人支持自己的理想，所以他根本没有对任何人讲述自己的目的，只是用一连串的计划与目标来引领着他们朝着自己理想的方向前行。

走一步看一步。

但他同样不会容忍任何人拦在建立新秩序的路上，无论是谁，无论它是什么东西。

......

“海赛神研究所非常重要，如果真的想参与中部战区的争霸，我们必须要将它拿下，”蓝礼边走，边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荧光表。

因为先进七型战斗护甲的防护是全面性的，腕部并没有留下加装其他饰品的空间，蓝礼特意弄来的这只荧光表只能戴在上臂护板的后边儿，瞅着跟胳膊上套了个夜光啪啪圈似的，要多喜感有多喜感。

“战前遗迹这一块儿必须得给我整得明明白白的，这一趟不论代价有多高，咱们都得先把二本科技给他安排上了...”

“确实，”听见这话，弗朗哥和格里芬二人组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尸鬼一边点头一边叹气，“科技水平很重要，废土和战前的差距那可真不是简单的一星半点...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有那么严重吗？”土生土长的废土人大多都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比如说史蒂夫，他听着“大老板”这一帮子人讨论着这个话题，那就是一个懵逼啊...

吃了两百年的变种果了，如今的废土人哪还知道满汉全席的滋味儿啊...在人家看来顿顿双头牛肉都他娘的算是高收入群体，可这日子放蓝礼眼里那就不是人过的口牙！

传承一断代了，说点啥都很艰难。

“有，而且比弗朗哥说的严重多了。”

一想到那些令人难以下咽的食物，蓝礼立刻以相当肯定的态度重重点头。

四人团里他对这些差距的感受是最深刻的，唐托就不说了，春田她们那边残余的战前遗产也不多了，唯独他蓝礼是刚穿越过来的...

——他怨念很深重啊！

“简单地说明一下吧，生活条件就不说了，那个提了真的难受，没意思，最能体现差距的地方就在武器装备这个方面，”

目前来说知道蓝礼是战前人的就只有春田二人，史蒂夫和他这一大帮子人虽然现在已经表明立场了，但这方面的事情保密等级肯定得高点儿，至少现在是不能跟他们说的。

而蓝礼现在对外宣称的身份则是莫哈维快递公司的伊州地区总裁，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一直会是使用这副身份。反正那个邮差不知为何虽然跟自己不熟但架势还摆的挺铁，这扯虎皮做大旗的事情不做白不做，他现在正需要这个呢，其他的手尾等真正建立起势力以后再说吧。

效果都一样，废土上真正一流的大势力或多或少都继承了战前的遗产，而莫哈维快递公司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却也是其中之一，以这样的身份他就算表露出对战前世界的了解也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战前拥有的那些各式各样的载具与武装，到现在只剩下多少了？2077年美国陆军拥有M1A3主战坦克及其各式改型总计超过三千辆，看看现在谁还有成建制的装甲部队？也就钢铁兄弟会和英克雷在中部部署了各一个营....

“只有各一个营呀史蒂夫！还是编制缺失得相当严重的那种——没有装甲运兵车，没有履带式侦察车，更没有指挥车和抢修车，就只有六十辆坦克，充其量还能搞到那么一两辆十字军之类的配合步兵玩一玩步炮协同...而就算单兵这一块轻重武器齐全，他T-60II浑身是铁又能碾几根钉？”

现代战争中装备才是命根子，士气不能当饭吃，更没法指望走到哪儿都有好运气让大宇宙意志来创造优势条件，刨开战略战术制定的这方面来说，武装就是最重要的。

傻子还知道专挑顺风仗来打呢！而最能有效提升优势的是什么？就是装备呀！

废土是一个比烂的世界，没有最烂只有更烂，全废土的这些“职业武装分子”，也就是隶属于各个势力的士兵们，放到战前去，只要不跟中东北非之类历来只出傻逼玩意儿的国家比，跟任何一个国家的常备军比起素质来都是输。废土客或许好斗狠勇，可敢打敢拼又不是万能的，行军作战讲究的是一个令行禁止整饬有序，十个单打独斗都厉害、却不懂团队协作的废土客对上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前班组，保准是一个输字，怎么打怎么输。

战前也有烂兵，可战前的平均水准比废土高了好几倍，完全是中东那帮垃圾暴发户在拖全世界的后腿；而废土就不一样了，废土上基本谁家的兵都是突出一个烂...

出身名门贵族自命正统的英克雷过于腐朽，一帮子战前的政客家族没几十年就把这个原来挺不错的组织给蛀空了，就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基层士兵看起来挺有组织有纪律，而从上往下的腐败早已使其失去了行之有效的指挥体系，这个泥足巨人只有中部战区还剩下点精锐，其他地方完全是一触即溃；

而玩cosplay的钢铁兄弟会玩到最后二设入脑，真个把自己变成了十字军，上上下下就连统治阶级都把自己给洗脑成了彻头彻尾的傻逼，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在为那一系列僵硬死板的教条而服务，但他们却都不去细想，执行得非常彻底....事实上就连当年想出这些教条的马克森上尉也不知道呢，他只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已，那管会对后来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啊...

“除了东海岸、中部战区，在其他地方的兄弟会成员都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接触过外界，从小就接受的是内部教育。而对于接受一套与众不同的教义并全力地去维护它——你们的聚集地里会有很多小孩子聚在一起玩游戏吗？没错，我就是在嘲讽兄弟会全都是三岁小孩的智力水平——构建一个异想天开的乌托邦，设立一套规矩并躲在‘秘密基地’里自己跟自己玩过家家，这不是小孩子还有谁是小孩子？”

蓝礼这是话里刻意针对了，兄弟会一共也就四个部分，东海岸、西海岸，中部和中西部，后头这俩还合并成了中部战区，和北边儿下来的英克雷残余怼生怼死，再刨掉东海岸，可不就剩下被邮差祸祸过的西海岸了嘛！

唯二有组织有纪律的势力玩蛋去了，剩下的就只有“今天NCR和军团比烂”、“明天义勇军和铁路比烂”、“大后天旧议会和林肯墓比烂”之类的操蛋事儿了，真的，蓝礼在快递公司内部的加密信息网络上转了一圈，除了令人失望就还是失望。

“建立秩序，我们需要战前的高科技作为底子。光是装备精良还不够，这一点单凭我现在的权限就能轻而易举的做到，无论是提供武装还是保障后勤，这都没有任何的问题，公司是让我花钱来的，不是让我省钱来的，完全可以放开手脚。”

史蒂夫看了一眼一号二号，又回想了一下蓝礼两个订单武装起一个步兵连的“英姿”，丝毫不怀疑西装佬的经济实力。

——知道什么叫公司吗？废土上只有真正牛逼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势力称之为公司啊！你看看什么骷髅帮蝰蛇帮豺狼帮炸药帮，都他妈乌合之众，现在已经不是起名字奔着狂拽酷炫吊炸天去的年代啦！名字里带个什么龙啊虎啊地狱啊魔鬼啊之类的那都是三流小混混，你看看格里芬，再看看莫哈维，人家一个安保公司，一个快递公司，那叫低调奢华有内涵啊！

...史蒂夫都觉得自己这帮子机车骑士也low得不行了...

“但轻重武器什么的根本也不是真正的高端货啊，也就糊弄糊弄现在的废土客，你看看隔壁NCR，几十万人特么连辆装甲车都没有，人手一根烧火棍，子弹还不管饱，就这水平能打胜仗么？能作风优良么？能听....算了这个就先别听了，这个可不敢多说啊...”

“咱们需要的是真正的高端武装，银河猛禽大白鲸之类的东西不敢想，战前最新一代的玩意儿也当我没说，咱起码得搞点儿硬货不是？”唐托也对此表示赞同，“你说什么拥护者之类的，没有也就算了，可其他的...”

“我那辆就是拥护者。”蓝礼冷不丁地吱了一声。

“.......啊？”老尸鬼当场就愣了，看他那样儿都有点蒙了。

“不过是租的。”蓝礼临了儿好歹还记得不上了一句。

“租...哦！租的好，租的好，公司财产，咱不能随便贪墨不是...不过租的怎么说也也不算自己家的嘛！啊哈哈...等咱们想办法拿下这地儿，要是这里头有这种特殊合金的生产线，不是我跟你们吹你知道吧！开辆拖拉机过来，我给你捯饬捯饬开出去就能当主战坦克使了...”

春田就小手捂着嘴巴，扑哧扑哧地使劲儿憋着笑...这空口放炮的水平，跟蓝礼是怎么混成兄弟的啊！

有了众人时不时的吹牛打屁，黑暗而寂静的地下通道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在蓝礼和唐托两人一路上的骚话烂话之下，这条通道仿佛就要走到了尽头...

“...咣！....”

“.....咣！....”

“.......咣！...”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四人忽然听见了很遥远的异响，像是金铁相击的咣当声。

——随着距离的接近，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