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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二章、记者跟进(上)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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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二章、记者跟进(上)

由于前期做了大量细致工作和安排,在最终拿下阮涛之后,后期的工作肖子鑫觉得充满自信。

拿下了副局长阮涛,并不说明日后肖子鑫在悬圃县公安局的一切便一帆风顺了,但是,至少,之前的一些危机感已经得到巨大的缓解,这也是他在官场仕途遇到的最大一次考验。第一次,应该是在县政府办时为争取早日上位,无意中遭遇的秘书科长葛明伦的无事生非与暗中构谄。那次,他赢了,对手却从此以后日渐萎靡,很快便丢掉了科长职位,沦为人们眼中的可怜虫……

直到今天,肖子鑫到县公安局担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之后几年,葛明伦仍然没有缓过来,虽然他还在县政府办工作,然而所有人几乎对此人早已忽略不计。

而这次,肖子鑫在县公安局期间,最大的对手,就是这个阮涛了。

同样,依据事实和官场仕途的自保哲学,肖子鑫是不整他便拉倒,既然决定整了,就非得一把彻底整死他不可,不留后患,免得打虎不死,后患无穷!

这也是他昨天《长角晚报》女记者王喜鹊给他电话时,他答应采访要求内心所思考的问题之一。仅仅几天工夫,所有证据确凿的案卷都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安心拿着清单过来请他过目时,肖子鑫看了半天,点点头,笑了,“可以,不错,挺扎实!”准备移交检察院。

在天朝,呵呵,在这种极其邪恶僵化的体制下,尤其是在悬圃县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大山沟县城里,一二把手之间的团结一致,有利于迅速瓦解往日的派别,围绕自己形成新的核心。集体领导、一把手负总责、成员分工负责的体制和运行机制这种体制在赋予“一把手”足够权力的同时,又通过集体领导对“一把手”的权力进行制衡,既**又集中,兼顾公平和效率。

然而,在县公安局的领导排名上连三把手都算不上的阮涛,事实上的能量与破坏作用实在是出乎意料,这个,之前肖子鑫提拔他重新官复原职上来时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涉及任何一个干部权责乃至任何一个老不信们的命运问题上,希望任何一个人不要有太大的权威。一旦公民的命运掌握在大权在握的人手中,那么,他的升降荣辱就不取决于自己的努力而取决于他的运气。一个人的权力应该越小越好,小到这点权力不足以影响他人的命运。

所以,肖子鑫一旦下定决心要整他阮涛,那么阮涛再强大,也只能是今天的这个结果了。

别说他还一身狗巴巴,跟金老八那帮子黑社会长期聪明捞取不义之财与玩女人,就是干净,也能给他查出罪状来。

呵呵,这也是大局长一把手肖子鑫最得意之处!

干部在一个位置上干的时间太久容易产生惰性,副手,比如阮涛这种曾经当过一把手大局长的人物,还容易形成个人的帮派体系,滋生腐败与现任一把手抗衡。

肖子鑫能容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让别人随意性地不听招呼,影响他的政绩和指挥吗?

当然不能!

老实说,如果阮涛再哪怕是稍稍弱势一些,就他那个快要退休的年龄,肖子鑫这个善良的农村子弟出身的大局长,也不会走到今天拿他开刀的残酷无情地步,不是他自己自找麻烦和这种下场,又怨得了谁呢?以年龄为线一刀切的办法,是这些年组织部调整干部惯常使用的手段。

要是阮涛配合默契,他十分之九会全身而退,呵呵,成为全国上下大大小小许多一身贪腐官员队伍中又一个平安无事正点退休的基层公安局副局长。

其实,长期以来,不仅仅是悬圃县,也不仅仅是悬圃县公安局,天朝官场之上哪里不是这个样子呢?

“如果鸦雀无声,反而大事不妙。”这句话是陈云同志说的。

“鸦雀无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说了算的“一言堂”,意味着具有绝对权力“第一把手”的“家长制”,意味着高压氛围下的“舆论一律”,意味着……

早在前几任县公安局一把手于大伟、阮涛他们那些人当政时期,就是这样一种状态,所有人,都得听候一把手号令,有的领导干部不懂得**的真正含义,不懂得行使**的方法,不懂得执行**制度;往往是想**的时候就给一点**,不想给**的时候就不给一点**……

“鸦雀无声”的现象往往发生在这个领导“不想给**的时候”。于大伟和阮涛他们就是要一言堂!

这种情况下,直到肖子鑫走马上任之后,他到了公安局任政委开始,那时大局长一把手是孙伟,由于他们的关系非常融洽,又是哥们关系,上面还有高文泰书记那一层关系,所以,孙伟那一届开始有所改变,到了孙伟走后,调回市公安局当上了副局长,肖子鑫接任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之后,一切才更加好了一些。

但是,一把手大局长不**,并非让你随随便便什么事都跟老大对着干的,要是那样,肖子鑫的威信扫地,他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又有谁会听他的呢?

什么原因?就是**还没有制度化、**意识还没有进入领导干部的头脑中。

象阮涛这种人,还有一些中层的科所队领导,有的领导干部听不得不同声音,自己的“权威意识”和“领导尊严”特别强,其他人提出不同意见就是对自己领导权威的挑战,是不尊重自己的具体表现,是对方在“动机”上出了问题,于是“斗争意识”特别强,动不动就对不同意见“上纲上线”,再加上一些“组织措施”……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会是“鸦雀无声”的。

呵呵,肖子鑫心里完全明白,木办法,天理眼下就这么个体制,有的领导干部并不是因为自己高明得不得了才当了领导的,而是因为“关系密”、“背景深”、“后台硬”,是紧跟上级领导的、属于领导圈子里的人才当了官的。

所以,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肖子鑫心里承认,一当官之后就不认识自己了,就自以为是了,就目空一切了,就以为真理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就只允许别人听他的而不准自己听别人的,这种“小人得志”式的领导的必然结果肯定是“鸦雀无声”。

纵观阮涛全案的证据材料和整个案卷,肖子鑫觉得,包括阮涛在内,还有一些领导本身就思想品德低下,当官就是为自己,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自己的小集团,因而凡是与自己的利益、自己家族的利益、自己小集团的利益相违背的,就一律用权力进行封杀……

他跟金老八、徐小权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在仿古一条街以及一些煤矿的利益均沾,长期建立起来的“猫鼠联盟”,不就是以这一切为基础吗?如果这些官员与腐败挂上了钩,与“有钱人”结成了“利益联盟”,那么在疯狂的利益诱惑下,他就会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进行围剿、镇压,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杂音”,于是,只有“鸦雀无声”了。

这,也是肖子鑫最终在局党委会上正式将阮涛问题提上议事日程的关键一步。

现在好了,一切总算是按照既定方针,一步一步虽然艰难但是最终过到既定目的。

他坐在那里,长久不动一下,思绪万千,脑海里泛起那些难忘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阮涛是必死无疑了,死缓都不太可能,实在是他罪大恶极,无法无天了——回想前一段,肖子鑫心里十分感慨,“稳中求进”和“攻坚克难”,是他在安排和部署安心、杨统他们这些手下等最近使用频率最高的两个词组。平时,肖子鑫没事时,除了看看上面下发的红头文件,也常读几篇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尽管他不相信那些东东,但是几乎篇篇都使用了它,领导人的讲话也离不开它。

呵呵……

“稳中求进”,大概就是早先的“不折腾”。因为“不折腾”突出的是“稳定”,一方面,他要抓紧抓好处理这个阮涛的贪污受贿、勾结黑社会案,使县公安局内部所有干警和县城的老不信们看到改革的希望,而另一方面,在阮涛案十分复杂、案情并不十分明朗尤其是没有重大过硬证据的时期,内部他又要求“稳中求进”。

肖子鑫多次在小会上要求“不要急于求成,阮涛要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让大家服气,更让领导放心!”

别看只加一个“进”字,这就吊上了全县关心此事和阮涛命运的人们的胃口:“我不是只讲稳定,我还要在稳定中进步。”

呵呵,总之是安慰人。

官场策略——至于这两个词组出现的背景,当然是阮涛事件。

在悬圃县,近10年来,一直以改革、反腐倡廉为口号,可是悬圃县老百姓一直没有见着改革的成果在哪儿。虽然高楼大厦一天到晚都在长高长大,然而有些方面甚至放任其极速溃败,也不拿一个什么有效的办法遏制。

而县公安局呢,作为执法机关,肖子鑫毕竟要在保护社会稳定大局之外,还在保证社会治安的总体好转,比如打黑,好歹他也大张旗鼓地进行,而且气势磅礴,的确打出了声威,让老不信们感到了某种相对的安全感。

这一切,说到底,都是肖子鑫决定再接受女记者王喜鹊跟进采访悬圃县公安局及阮涛案子的根本原因,他就是要利用《长角晚报》向社会和全省传达一种信息第三百九三章、记者跟进(下)

第二天上午9点过,女记者王喜鹊喜出望外地来到了悬圃县公安局,对肖子鑫和几位副局长、刑警大队长杨统进行集体采访。

主题:阮涛事件。

上面“纹丝不动”,下面却不是完全走过场;比如反腐败,阳光法案久久不能出台,那么肖子鑫就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盘上,先将阮涛这个公安局内部最大的涉黑涉恶和贪污受贿的人处理掉。事实上,这也是官场上他运用自如的一种仕途手段而已了,不说别的,就全县执法机关涉及到的大大小小的工程,有多少是在阳光下发包下去的?

问题在于,肖子鑫管不了的,就不管,他这个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也不是想管什么就能管什么的,一切,还得以县委县政府的“大局”为重。

否则,呵呵,他肖子鑫还想当官或者再往上升迁下一步么??

或许,说不定下一个挨整的就是他肖子鑫了,所以他肖子鑫心里透明白呢,他才不那么傻逼呢!

在悬圃县这个特色的山区自然资源丰富的农业优势县,你说发展多种经济,怎么就不反国企的垄断?10年啊,不是短暂的一瞬;10年不干一件事,真让人心如死灰!你的拳头硬,我们打不过你,你自己又不明事,难道真要把全县老不信们和五千年文明拖入历史的垃圾堆?!

老百姓太渴望融入全国改革开放和世界文明的洪流中去了。肖子鑫心里明白,但他不想沉没在一潭死水之中。

所以,肖子鑫直接打掉阮涛跟金老八等人稍稍搅起了些许“涟漪”,就令全县人兴奋了,就令全县甚至于全市震动!

在证据确凿、已经可以确定阮涛犯罪事实之后,肖子鑫当天晚上就主持召开了公安局党委会,决定报县委、县政府撤销其党委副书记、副局长职务,阮涛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现代**社会的理念,也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但是他“动”了。他能“动”,管他“动”得好还是“动”得不好,就像闷热天忽然吹来一阵风,哪怕这阵风是龙卷风,全县人民都乐意去迎接!

哈哈……

可是,阮涛长期以来的所作所为不符合某某的执政理念:要你不折腾你就老老实实,我们的船管它快与慢,不翻才是目标。你那儿使劲儿摇橹,翻了怎么办?而且你还违反党的纪律,违反国家明令禁止的法律,跟金老八、徐小权、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这些黑社会直接打成一片,收取巨额保护费,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所以,从政治的高度讲,肖子鑫是要保证大船平平稳稳,必须要把横使劲儿的人撤换下来。

光撤换焉还不够,远远不够,必须清算,包括他直接暗中策划、参与和指挥的徐小权脱逃案,这也是引发他最后倒霉的一个重要节点!

“欢迎,欢迎……”

“请坐,今天市报大记者来了,我们大家就在这里随便谈谈,”公安局小会议室里,肖子鑫热情洋溢地把女记者王喜鹊逐一给大家做了介绍。

现在的情况是,全县的干部群众——就老百姓,可高兴了,自发地敲锣打鼓,燃放鞭炮,仿古一条街,金老八、徐小权、阮涛这些人这些年来实在太tm让人伤心了——肖子鑫当局长前,他们恨这些人恨得牙根直痒痒,一个小小的县城,被他们警察当官的和黑社会弄得成什么样子了啊?可没人动得了他们,肖子鑫上任后,虽然打击黑社会和高毛、苏大头和工商局经济执法大队长苏军这些人也让老不信们才看到大船晃动几下,有了快划的迹象,可是过了一段似乎一下又不动了。

呵呵,于是,肖子鑫就安慰大家:“都别急,公安局不是不动,我们是“稳中求动(进)”。

现在,是肖子鑫希望通过报刊杂志向整个社会传达这个信息的时候了,老不信们的印象:“稳中求进”一词最早就出现在撤销阮职务后的当晚县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嘴里。

“攻坚克难”,老百姓的理解,第一层意思是鼓励公安局内部的同志们大家“啃骨头”,第二层意思是“找客观”。

是啊,容易的都抓了,比如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高毛、苏大头、工商局经济执法大队长苏军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这些人,(其实不然,打掉他们这些当地的土匪恶霸和官场上的大小代理人,肖子鑫也费了不少心血与力量),剩下的都是难啃的,大家使劲儿呀,不使劲儿拿不下来呀;既然是“难啃的”,比如说阮涛,“我有可能啃不了,我没成绩大家也别埋怨!”

这正是肖子鑫格外聪明才智的另一面了,事实上他这样说,就是发动群众,多多举报线索,最终还是要一举锁定副局长阮涛,打掉,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嘴上偶尔示弱,打打“悲情牌”,既是社会大环境的复杂性如此,不是他肖子鑫想怎样就怎样的,阮涛毕竟在悬圃县公安局经营太久,关系纵横捭阖,又有市县一些主要领导保他。

也是肖子鑫的个性与官场职位的决定性所在!

其实自从决定“动”这个阮涛那天起,肖子鑫心里就从来没有放松过,也坚信自己必将此人送上断头台……

这伙儿人的惰性与野心勃勃,怎不让人灰心丧气!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哪儿是当官的做派!上世纪80年代,本来悬圃县的政治经济齐头并进,怎奈一群老头子作梗,致使中途遇到了险滩。那时候肖子鑫还在读书,但他看在眼里,至今还印象深刻……

好在邓小平还在,在他主导下市场经济终于全面铺开。但是政治停滞了。官场却是越来越贪污腐化!

又20年,悬圃县的经济虽然长足发展,但社会治安和黑社会反而双双滋长进逼,到了今天,连他的副手阮涛都不得不成了他们这些忘八蛋的代理人,眼看着悬圃县经济改革取得的那点儿成绩被他们这些警匪联盟的人慢慢销蚀,作为现任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肖子鑫怎么能不拿这个阮涛开刀呢?

又怎不令全县广大有识之士忧心如焚、喟叹唏嘘!

常言说不怕慢就怕站,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啊,农村出身的大学生干部——公安局长肖子鑫,总不能以“稳定”为借口就停滞不前、继续对于他们这些败类睁只眼闭只眼当个太平官?!

……

整个上午,悬圃县公安局小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大家包括大局长一把手肖子鑫在内七嘴八舌,谈了很多案子和细节,全部是有关阮涛、王守义、看守所长于大成、狱医屈学强和管教雷永生这些人的,当然了,与之对应的就是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那些人的犯罪活动与大量事实……

中午没谈完,肖子鑫让办公室副主任电话安排宾馆,然后大家说说笑笑下楼,去吃饭。

下午,按照肖子鑫事先的安排,接着继续……

结束时,肖子鑫临行前在办公室把阮涛的那本《工作笔记》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女记者王喜鹊,希望她好好看看,希望对她的深度报道有帮助。

……

黄昏前,王喜鹊匆匆赶回报社,准备向席总汇报。自己的办公桌上躺着两封特快专递,几封私人信件。顾不得拆看,放下包,她匆匆忙忙去见席总。

席开珍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翻弄并揣度着桌上的一大堆稿件,却找寻不出第二天的重头稿,那凝重焦虑的神情就像一位等米下锅的老妇人。

呵呵,9月28日对于市某领导一家来说显然是个不吉利的日子,对《长角晚报》同样是一个不祥的日子。

由于市某领导身份特殊,全家被灭门事件仿佛是场“超级地震”,除了立马在全市范围内引起巨大轰动效应,通过互联网,一时之间国内百姓普遍希望尽快了解案件的真相和背景到底是什么,网上论坛唯恐翻不了天,总是抢在各大媒体连日派出的采访组和追踪记者赶赴长角之前,不断将通过各种途径、手段得到的消息,不管真的、假的还是半真半假的全部在第一时间及时刊登出来,涌向社会……

一句话,便可在网上骤然刮起一场风暴!

尽管有些过于敏感的消息很快就会被删除,但是仅仅几天工夫,一向对长角新闻反应最快的席开珍和她的《长角晚报》却在这场风暴中显得束手无策,无论何种消息总要比网络晚掉半拍,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就是发行量大幅下降。

她恨不得把面前电脑砸得粉碎,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让翻江倒海般的思绪慢慢平静。气也白气,她明白,谁让现在是信息时代,各种不同类型的信息几乎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以大爆炸的形式风传着,自己只是长角的一个“报王”呢。

她倒是原先估计和担心的国内著名媒体,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威胁。

“梆梆、梆……”

“请进!”

女记者王喜鹊走了进来,笑逐颜开。

“怎么样?”清脆的敲门声不断敲击着席开珍的神经,她从屏幕收回目光,取下眼镜,轻轻揉着微闭的双眼,然后重新放在鼻子上,回身眼睛盯着一脸轻松走进门来的王喜鹊和她手上的材料袋,那是悬圃县公安局长肖子鑫给她的所有材料。

“有收获?”

“席总,我是有重大收获,不过,不一定是你现在最关心的哦!”

“啊?什么意思嘛!是悬圃县下面公安局的那个事件?”席开珍女士询问。

“是的,很有料啊,老总!我个人觉得很有新闻报道价值,而且他们也很支持!”王喜鹊放下手上的东西,坐下,她知道总编辑席开珍女士的热点焦点还是市某领导的那个全家遭到灭门事件上,不一定对下面悬圃县公安局曝出的副局长阮涛事件会有多大兴趣,所以故意这样激她一下,试探性地看看老报人的反应。

“我不知道能不能……”她将采访肖子鑫和意外得到阮涛《工作笔记》的事噼里啪啦地抖了出来,她难以抑止内心的兴奋。事实上,当她说到“工作笔记”时,她看见席总的眼里也绽放出一丝光亮,像花朵一样。

“哦?听上去不错的哟!你说说看?”

“这是一本县公安局主管社会治安的副局长,其实在我看来也是一个内部的重大犯罪嫌疑人自己记录在案的全部犯罪事实,包括许多方面犯罪问题,还有上次我们一起在追踪报道的徐小权脱逃案件背后的内幕。我匆匆忙忙看了一下,让人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如果把它发表出去,无疑会引起轰动。”

“噢——”席开珍女士一声惊叹,看来她的注意力已经差不多成功地被女记者王喜鹊从市某领导灭门案那件事的关注度上吸引到了此事上??

“可是,案子目前刚刚结案,这几天可能就要正式移交检察院,我也是刚刚在采访结束后得到这个本子。”

“那又怎样?不是正好我们可以借此早早报道出去吗?”

“不,”王喜鹊摇头,“这个本子记录的内容过于具有爆炸性和冲击波,肖子鑫局长担心一旦如实捅出去,不仅对于他们县公安局不利,也会引起市领导或者上面的不满,因此……”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席开珍总编一时半会竟然不懂了,“这个副局长和那些犯罪嫌疑人承认自己有罪,为什么就不可以全盘报道?”

“肖局长特意告诉我,这些东西只能让我好好看一下,但全盘报道时机尚不成熟,这些东西马上还要交回去。我来跟您先说一下,怎样利用这些材料我要好好想一下,看是否能从长计议,从社会环境与一个罪犯的心理角度深入进去好好想想,这样也可以增加发行量……”

其实,这也是肖子鑫在给她这个笔记本之前就已经反复考虑过并咛嘱她的事情,从干部权力的角度讲,官员的权力如同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权力越大,“陷阱”越深,领导干部如果不谨小慎微,则很容易滑入其间。

肖子鑫既想通过报纸传达自己的信息,又不能不认真考虑党和人民给了干部谋事的职位和权力,权力却给了干部腐败的机会,在失去强有力的监督下,缺乏自控力的干部因而不可避免地要走上背离党和人民的不归路。

“有人憎恨金钱,说金钱害人,贪官们又何尝不是被权力所害?”

“对权力缺乏约束,仅靠我们下面县里这些小官、县一级领导干部自己的免疫力和抵抗力是不能保证干部不误入歧途的。”

“呵呵,我说的,你明白?”肖子鑫笑容满面地看着王喜鹊。

“我明白。”王喜鹊当时记得她点头时,心里真的感觉到一种什么深刻的东西。

权力象沼泽,一旦迈进去,就很难轻易出来,而且越挣扎陷得越深。既然已经拔不出来,那就要小心翼翼地做好平衡,不至于马上有灭顶之灾。

在仕途上,权力对于一个官员太重要了,无论上面还是下面,职位永远代替不了权力,权力的大小,对外就是能力的象征。“权”为权宜,权变,即衡量是非轻重因事制宜。权与“力”组合在一起,就是说,权力不论大小,都是用气力拚争来的。

在悬圃县,像肖子鑫这样的官员太少了,她认为。“权”来自于“力”,更来自于“术”。如果说用“力”争“权”往往显得吃力不讨好的话,那么用“术”谋“权”就要轻松得多。

现在,面对自己的报社总编席开珍女士,她一时半会怎么能让她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和肖子鑫的个人意思呢?

“我个人觉得这件事不那么简单,要做大就要搞连续报道,将事实背第三百九四章、上省汇报

打掉了阮涛,县公安局内部和全县的老百姓大多数人都感到非常高兴,认为肖子鑫这个年轻有为的大局长真的不是白给的,有一套!

省厅和市里主要领导也非常重视,肖子鑫接到通知,让他立即前往省里汇报有关情况。

肖子鑫知道,市委和市政府领导包括省公安厅的主要领导,看了他们局里最传的情况汇报还不够,还希望当面了解一些具体信息,就让办公室主任赶紧把这一阶段所做的有关阮涛和金老八、徐小权脱逃系列案的情况汇总材料准备好,他放进包里,下楼上车前,在自己的办公室跟安心、政委江永辉和大队长杨统他们把近期的工作做了安排。

然后下楼,上车,小车出了县公安局大院,直奔省城而去……

这一段,县委县政府对于肖子鑫他们的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从人物、财力和物力几个方面着手,要啥给啥,事情闹大了,他们也知道,对于阮涛这种人不处理,背后那么多的违法犯罪问题不打击,不仅对他们自己的官帽不利,更会引起上面和老不信们的强烈不满。

记者的采访,本县电视台的跟进报道,形势越来越有利于整个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这是不言而喻的,也是悬圃县当前的大局和重中之重!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肖子鑫信心倍增,前往省厅汇报。之前,他已经安排人把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的案卷,再认真审核一下,没问题,就正式移交检察院……

不仅悬圃县和周边的几个县市,即使是长角市公安局,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也一直在强调严打,展开“大案要案百日攻坚战”,而最近发生的市某领导全家灭门案,则无疑将这一行动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程度。

可以说,悬圃县公安局肖子鑫他们,只是全市乃至全省整体部署的一个环节。

现在,他们率先打破了从公安机关内部清算涉黑涉恶保护伞的大门,一举拿下了阮涛这个反面人物,在全省是有一定表率作用的,因此不排除省厅主要领导想以他们的先进经验和工作能力,进一步推动全省打黑除恶向纪念堂发展的可能性……

这一点,肖子鑫心里是清楚的,因此他很高兴,很爽啊!

呵呵,在车上,他给县委书记程凡和县长打了几个电话后,又分别给市公安局副局长、自己的老朋友孙伟打了一个电话,主要是了解某领导大案的背景和进展情况。

“不好整啊,伙计!”这是孙伟一接电话之后,冲口而出的一声抱怨,跟肖子鑫说话,这位平时不拘小节、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历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整天搞得头昏脑胀,线索不多……”

“呵呵,是啊,有些事情,还真急不得。”肖子鑫笑道。

“我去省厅,刘厅长他们要听听最近悬圃县的情况,材料我都带着呢,没啥事,就是突然想你了,走时没跟你联系,等回来,找个时间喝酒!”

“靠,你小子,总是那么运气不错!”孙伟也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说:“行啊,等到案子破了,我请你,案子不破,你请我我也没心情过去喝哈……”

“嘿嘿……是啊,理解理解。”

又说了一些闲话,肖子鑫便把手机关了,看了眼司机老五,闭眼把头轻轻松松靠在座椅上,思绪万千。

按说,如果按照肖子鑫到县政府办工作之后的打算看,他原先并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跑到县公安局来当这个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而是希望有机会跟高文泰书记说一下,到下面乡镇当个镇长,从下面基层工作做起,好好煅炼一下,然而找机会重新返回县委,或争取当个副县长、副书记之类,或干脆就找人去市里,谋个什么比较重要的位置,一步步靠近长角市核心层……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爱他如子的县委书记高文泰,却另有自己的设想,跟肖子鑫一谈,肖子鑫才明白,高书记这一步,或许会让他更快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因此,在高文泰书记得知自己将从悬圃县这个位置上调到银山市去当市委书记时,提前一步将肖子鑫顺利安排到了县公安局,当政委,然后又一步到位当上了大局长一把手。

大凡在基层工作过的官场人士都知道,过去,在县一级的机关干部,虽然在当地算是领导了,在老不信们的眼里也人模狗样的,但其实不然,大多数人并不认为一般的干部包括那些中层就有什么特权,只是有点儿现得利的实权罢了……

要想真正说了算,也就是老不信们心目中真正认为的“官”,非县委书记和县长莫属,其他都是狗臭屁,鸡把灯……

呵呵!

真的,这一点进入官场仕途后的肖子鑫跟随在主要领导身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而过去,一般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都是从下面各委办局主要头头中产生,然而不知不觉,这个提拔选拔人才的官场风向标变了,这些年来,从实际工作上看,人一提拔到各委办局当头头,基本也就定砣了,换句话说,就是不会再有大发展,人生至此也就是基本到站了。

而乡镇主要领导,则不同,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的后备干部现在基本都是从他们这些人当中产生,肖子鑫不傻,其他人也很精,谁不明白这个官场上简单的行情和道理呢?

所以在肖子鑫同期,有许多人在打下乡镇当领导的念头,而高书记则反其道而行之,替肖子鑫安排了这样一条几乎是完全相反的官之路。

高文泰书记是官场仕途上的**湖,老油条,说好听点,那是一个真正具有当官的素质和头脑的人。

他在悬圃县时,无论当县长还是后来当书记,为老百姓和全县办好事那是一定的,这是民间基础,没有好名声的人,即使是当官也当不了太大的官,而高书记野心很大——政治目标和眼光看得也很远,但是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心中的既定方针:那就是一步一步,稳打稳打,步步为营,调到银山市委当书记,既是他这一长期目标的一次实践。

那是官场迂回术,下一步,就是回长角市政府竞选当市长了!

他离开悬圃县之后,一直跟肖子鑫等许多悬圃县的人有紧密联系,所有悬圃县和周边官场的动态,心里一清二楚。而肖子鑫自从到了县公安局之后,随着整体工作的展开与自身素质和业务的提升,他也越来越感到还是高书记棋高一着,在官场仕途看得开和远啊,这一点,不服气不行,姜还是老的辣!

不说别的,只说高书记在给他县公安局长的同时,还一并让他接替下了原先孙伟的那个头衔: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这冲这一点,肖子鑫一下子就少走了许多年的官场弯弯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虽然是虚职,但是权力和地位,却是公安局长这个实权位置所不具备的。它的份量,也并不全是金钱就可以随便买到的那么简单。

而在工作实践当中,也真的让肖子鑫越来越感觉到,官场上的这些事情,呵呵,神奇,权力,让他在悬圃县成为人所共知的重要人物之一。

这不是高书记的功劳与远见卓识,他肖子鑫难道会有今天这种越来越顺利的发展吗?

目前看,高书记可能在银山市委当市委书记,恐怕也当不长了,因为种种原因,换届选举马上即将拉开大幕,长角市市长的位置,如果不出意外,下届就是高文泰的了……

再往下,高文泰是奔市委书记那个位置使劲。按照惯例,依高书记的年龄和资历,他最后要奋斗的目标不会止于长角市委书记这个角色。

这一点,肖子鑫没有跟高文泰书记具体探讨过,不过他看得出来,高书记是有可能将来到省里主政一方的……

而他肖子鑫呢,呵呵,现在也在奔赴省城的路上,虽然是去汇报工作,并非上任,但是那种心情舒畅和感觉,是颇有一些类似的。

他的目标在哪里呢?难道说到悬圃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这一步就拉倒了么?

不,如果这么看肖子鑫,那么他就不是肖子鑫,或者说是小瞧了他跟随服务于高文泰书记这么多年的官场经历与经验了……

肖子鑫现在心里经常想的是,他要在换届中,同样地竞争副书记或副县长一职,有县委常委这个制高点,应该不会很难,何况还有高书记、县委程凡书记、县长和自己的小女友柏心钰她老爸柏万年书记他们这帮人呢?

其实,这也并非他的最终目标,肖子鑫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目前他也不知道,但是市里他是一定要去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权力机关,这是肯定的!

想到这,肖子鑫又摸出手机,给高文泰书记打了过去。

“高书记,呵呵,没事,我去省里,在路上呢……”

电话一通,肖子鑫便笑容可掬地说,那边,高书记的声音传过来。

“是阮涛那件事?”

“恩,差不多已经完事,省厅刘厅长他们要听听情况,我也正有一些事情需要汇报呢。”

“他是自作自受啊,这个小子,”高书记说,“我在悬圃时,就严厉批评过他,后来把他一撸到底,也是这个问题。你在处理这个事情上,有想法,是对的,但是我必须说你几句,小肖,对于这种人你要看本质,不要光看他有什么能力——”

“是的,高书记,”肖子鑫知道他是指什么,心悦诚服地点头说:“在用人这个问题上,我今后还得多学习啊,呵呵!当初我主要是看他在公安业务方面比较强,想利用他好好干,也帮我把全局工作推进一步,哪承想,他后来居然跟我对着干哈……您说得对,这人品质不行,不除,早晚也是一大祸害。”

“是的,不过我听说你最近一段干得不错,市委历书记那天到我们这来,喝酒时还提到你了,好好干,小肖。”

“好,谢谢高书记,我会的。”

“原先我让你去公安局,并不考虑你的公安业务是否行,主要看好了你的人品,在咱们县,一个重要的执法机关的一把手,人品不行,就是大问题。”

“恩,”肖子鑫默默听着。

“没想到,你还真行,又进修又自学,听说你现在不仅公安业务在行,指挥破案的水平也不在一些老警察之下啊,是真的吗?”高书记笑问。

“呵呵,听谁说的啊,高书记?”肖子鑫心里爽,嘴上却假谦虚,“没有的事,我也是现学现卖,反正你既然让我当这个公安局长,我就一定要让自己早日适合这个重要职位才行。”

“恩,是这样。好了,不多说了,我还有个会,你回来时,找时间过来一趟,”高书记说,“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谈。”

“好高书记,那就先这样。等我回来,找时间就过去。”

官与官不一样,尤其是一把手与副手不一样,一把手是天,一把手是“法”。

凡是尝到“绝对权力”滋味的人,终身都会想念它;轻易也是不会自动放弃它的。

这一点,不管是肖子鑫还是高书记,他们是真正都身在其中,品尝到了这个问题的核心作用。一把手在中国是绝对权力的象征。许多一把手大权在握,小权也在握。一个地区或单位,人事怎样任免,财务怎样支配,全都要一把手定夺。一把手往往身系一地之兴衰,一个单位之命运,干系不小。

所以,一个地方繁荣,一个单位兴盛,悬圃县和银山市的繁荣,自然是一把手高文泰的功劳。

而在悬圃县公安局,又岂能没有他肖子鑫的功劳呢?

但是由于一把手处于这么一种特殊位置,也让肖子鑫充分体会到,不管是在前县委,还是在如今的公安局,就使得许多人唯一把手是从,养成只看一把手眼色行事的习惯。乃至每一个地区和单位都有这样一批人:谁是一把手就溜须拍马谁,其他什么二把、三把,根本不放在眼里。

对此,阮涛是个例外。这也就难怪他要吃亏了。肖子鑫明白,其他地方不说,就他的公安局,内部吃黑喝黑的人就不少,决非阮涛一个人,不过是他倒霉罢了,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

高书记刚才说的那些话没错,是他阮涛自找倒霉,怪不得别人,更恨不得他肖子鑫。

换了别人,大概早就收拾他了……

权力是荼毒人心灵的东西。权力能造福,也能造孽。权力会诱发人内心深处的恶,使人心灵扭曲。权力常常使人硬起心肠,甚至使人丧失人性,尤其是当权力没有限制的时候。**和zhuanzhi的权力可以使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兄弟相残。在一手遮天的权力面前,亲情、友情、爱情常常黯然失色。

好在,肖子鑫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定要避开那些人的老路,不要栽倒在官场上。否则,像阮涛那样,捞再多钱,有再大权,又有神马用呢?一旦犯事,瞬间便什么都没有了第三百九五章、人际之间

肖子鑫上省汇报,他的老友孙伟的市公安局这边却忙得焦头烂额。

某领导全家遭到灭门一案,一下子全市都震惊了!人有了一定的地位,就喜欢别人顺从,喜欢一呼百应,喜欢别人的阿胰奉承。而对不轻易顺从,有自己独立见解的人心存疑虑。对那些敢于批评自己错误的人,更是心存反感,必须除之而后快。而目前看,这个领导大概就是因为种种原因,遭到了如此强烈和骇人听闻的疯狂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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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子鑫在省城,也接到了有关指令,然后他立马电话给悬圃县在家的公安局领导,要求政委江永辉和安心他们迅速配合,在全县范围内协查犯罪嫌疑人的线索。

人有了一定的位置,就有一定的威严,有威严还不够,还要时时维护这威严。

呵呵,有冒犯威严者,往往就要倒霉。

在这样的情况下,苦大仇深的老不信们能干什么呢?忠诚能干的人往往被束缚,顺从而狡猾的人往往被视为心腹。弄得小人欢心,好人伤心。

站在权力最高峰的人,他们的心思总与常人不同。可以说,至少在悬圃县和银山市委,没有几个象高文泰书记那样真正想干点事,真正从心里为老百姓想事情的,他们常常觉得既然站在最高的位置了,也就具有了最高的水平,因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因此,某领导的事情一出来,老百姓高兴啊,呵呵,解恨!

那些长年累月**告状的人,长角市委市政府的个别主管领导非但不解决问题,他还总认为你的意见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中无人,牛逼得很,老百姓一去就是对他最高权威的挑战。

这次的惊天大案一发生,马上就引起了人们的众多议论……

而肖子鑫的老朋友、在破案方面绝对有一套的副局长孙伟,却无疑一下子陷入困境。虽然现在有高科技,有摄像头,可是真正破案有时候还得老百姓们配合默契,能够不断提供有用的线索才行,大家都高兴,都摇头晃脑说不知道,这案子还咋破?

从这一点上,也让孙伟内心十分矛盾,看出了如今社会上和老不信们的**到底是如何了。

市公安局有数以百计默默无闻的刑事、技术、侦查专家,据称其中一部分都在负责解决近年来悬而未决的众多挂牌命案。他们努力地工作,恪尽职守地花了或多或少的数月、数年时间研究案发当时留下的文字、照片或影像资料,中心任务是:如何尽快地找到销声匿迹在茫茫人海中的真凶……

而现在,最近突然发生的某领导全家灭门案,让孙伟始料不及,他迅速调动这些人,旨在找到将犯罪嫌疑人!

能不能破案,什么时候破案,何如破案,成了吊在孙伟头上的一条绳索,毕竟,死的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而是在全市都极其有份量的一个大人物,而且还是全家人同时遇害,他在电话里跟肖子鑫抱怨时说:“这次,tmd,不是我把杀领导的人送上断头台、恐怕就是我上断头台了——压力大啊,伙计!”

“呵呵,没那么严重?”

“公安部这次都惊动了,还不严重?或者至少我能有时间找到他,也能立功!”

的确,发生的事件不是小事,这个肖子鑫心里是明白的,他在省城也一直在关心孙伟这边的情况进展,以阻止凶手再次疯狂作案,清除那些使社会肌体隐隐作痛或吱吱作响的毒瘤。

与这些人相比,肖子鑫无疑是“幸运”的,作为悬圃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他在打掉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这些人之后,现在只研究刚刚发生的这起阮涛案。但他同样需要追溯尘封在此案背后的一些历史成因。

而孙伟则不同了,正如他自己电话里埋怨的那样,这几天几夜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小时的觉,他现在追踪的就是尽一切可能首先锁定犯罪嫌疑人、核实并锁定枪支来源这条线。

确认或排除。

这时候,大门外王喜鹊关上手机下车,走进刑警支队大楼。

她不是有意拒绝或回避跟老总席开珍继续交流探讨。老总一走,她知道她又是**病犯了,说服不了自己就跑到卫生间去蹲着。然后再回来想方设法让自己屈服。她突然看见墙上的壁钟指针已经到了自己跟支队长的约定时间,她决定不等了,退出争吵,见了支队长之后回头再说。

他们相约几分钟之后见面,地点是在楼下的一间值班刑警居住的集体公寓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这是肖子鑫和孙伟的意见。几十名媒体记者,整整在公安局内外守了一天,就在截稿时间到来前的最后一刻,许多人还无法将他们的想法落在纸上。

“他们一直坐到天黑,快下班才撤走,干你们这行,赶写一篇稿子看来真不易。”见面后孙伟面无表情地说。

通过肖子鑫的牵线搭桥,女记者王喜鹊才有了这次跟孙伟的近距离接触。以前,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挺厉害,也认识,但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孙伟有个毛病,一见记者就烦,他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人,所以历来他都是不接受任何采访。

这种时刻,如果中间没有肖子鑫牵线搭桥,一向不接受记者采访的孙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接受女记者王喜鹊采访的。不要说现在他根本没有什么话有必要跟媒体说,即使是案子破了,他也从来不喜欢这些人。

他跟肖子鑫不同,除了破案,就是喜欢打球,平时从来不喜欢看记者们写的那些东西,更讨厌那些胡说八道的警匪电视剧。

可是肖子鑫不这么认为,在处理阮涛案子差不多之后,肖子鑫特意到市里跟孙伟要酒喝,二人在酒桌上,说起了这些事,也提到了刚刚去悬圃县公安局采访的女记者王喜鹊,肖子鑫说这个女人不错,有机会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孙伟一听,马上说:“我靠,算了算了,老弟,你不知道老哥心里咋想的啊?”

“呵呵,不是老弟批评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你这种领导吗?现在是高科技时代,信息社会,懂不懂啊?咱们这些当领导的,再能干,没人给你吹,累死了,也白费。”

“所以宣传很重要,一定要跟上,破了案,是咱们的成绩,要让老百姓和领导们知道才行!”

当场,肖子鑫不管不顾,立马打电话把女记者王喜鹊喊了去,还郑重其事地为他们做了介绍,呵呵,这下,孙伟才没辙了,总不能当着人家女记者的面,不给肖子鑫面子?其实,肖子鑫也是为他好,如今无论在政界混,还是其他领域比如说公安机关,什么人不重视宣传,不重视记者啊?他是要帮孙伟,尤其是在某领导灭门案上,案子不破拉倒,一旦破了,让才华出众的女记者王喜鹊一宣传,那是什么成色?何等哄动效应!

所以,才有了这次女记者王喜鹊到市公安局来找孙伟之行,简简单单的面谈。

“很挠头,目前……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这些记者的。”一见面,孙伟便直言不讳地说,他理解,同情这些新闻人,谈话中的观点对王喜鹊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他声称自己也很头疼,一方面要全力以赴应付案子本身,包括指导工作,要方方面面的一切信息和口供,追查犯罪嫌疑人、枪源和其他同伙,追踪一些可能的可疑人员等等……

王喜鹊不时点头,偶尔皱眉,表示理解。

她看着面前的孙伟,心里想的动量是另一个男人——悬圃县公安局长肖子鑫。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全市公安机关内最好的哥们。一方面,还要面对领导,包括市委及更高层领导的随时电话询问。

孙伟坦言,目前情况下,寻找可以使这一切平衡的“指导方针”是根本没有希望的;所有为被害人、案件本身、社会舆论、进展情况付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女记者王喜鹊惊讶。

“……”孙伟苦笑,他说数以千计的人为的“破大案”,可是目前他的确抓到了一些重大犯罪嫌疑人,但心里感觉,“那个人还没到位,”而且这个全市关注的大案一时一刻还肯定无法“拿下”,怎么能面对数以百计的各级领导询问下的庞大问题呢?

这些问题,在省城的肖子鑫也随时随地关注,只有唯一强大的人性杠杆可以考虑所有那些复杂的问题,即:犯罪嫌疑人愿意说话,说真话,决定告诉他们谜底。

但到目前为止,所有一切都会给孙伟带来麻烦,所以他跟女记者王喜鹊并没有深入交谈,他顽固得很。呵呵,坐下只说了一些客套话之后,孙伟便看了看表,点燃一支烟,狠狠抽了几大口之后,站起来说:暂时就这样,有些问题,有时间,在案子破了之后,我会个别给你电话,那时候你们再过来。好?”

这无疑就是送客的意思了,王喜鹊也站起来,笑眯眯地点头。

“好,那有机会再谈!”她在心里说,“恩,对于他这么一个从来不接受采访,更不近女色的人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现在对她来说,能通过肖子鑫打开孙伟这个层面的关系,就已经是不错的运气了,和他的朋友对这个问题早已有了非常重要的认识,至少对他们来讲是非同寻常的,这些人将如何面对呢?

更关键的是,他还要天天面对纠缠他的各方面记者。他告诉王喜鹊,审讯犯罪嫌疑人的过程就像制造一台复杂的永动机。他们可以整夜探讨它的各种细节,数据,关于那些飞轮、齿轮和滑轮。但是,一向信心十足的孙伟认为,这次面对现实,面对某领导全家被灭门大案,制造永动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至少,他现在还不知道犯罪嫌疑人在哪里?面对如此凶残的人,他不会让一切工作停下来,哪怕是半分钟,不管那是徒劳的探索!还是没有结果的!

只有抓紧抓好手头的工作。

“所以,请你理解。”送她出门时,孙伟客气道。

“我理解,非常理解。谢谢!”她特意主动跟他握了握手,然后上车走了。

这次接触,基本跟王喜鹊的想法大同小异。

路上,坐在车里王喜鹊非常沮丧,觉得无法回去面对自己的老总。

……

晚上,王喜鹊从采访包里找出了一个本子。这个工作笔记本这么轻而易举就落到自己手里,她就更没想到。看过之后,现在再想想肖子鑫当时说的那一番话,王喜鹊心里似乎另有了感悟。她觉得事情非常出人意料,由这个工作笔记本在她心里引起的震动不亚于案件本身。

由于一夜未睡,始终抱着工作笔记本在沙发上看,现在她感到浑身无力,却仍然一点儿睡意没有,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异常。

毕业于名牌高校的王喜鹊,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加上在北京两年多,也算个具有专业知识和实战经验的“老记”了,她曾从事过省外贸口的对外宣传工作,后转战各地参加过省公安厅组织的记者采访团对战斗在第一线与各种犯罪集团较量的基层民警采访……

她接触过不同罪犯,练就了过人的笔锋和胆量,写过不少获奖新闻,为《长角晚报》赢得了极大声誉,个人也数次获得有关部门表彰。她在省新闻出版署干部处的档案上全是成绩,是全省九个地区十大“名记”中最优秀的记者之一。但实话说,阮涛这样的公安局副局长——重大犯罪嫌疑人她也是第一次碰到。

王喜鹊睁大了眼睛,遥望着东方黎明中的天际。

工作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已达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

茶几上的大号玻璃烟灰缸里借着窗外的光看上去象一座假山盒景,大部分都是抽了几口碾灭的大半支香烟。

王喜鹊平时在公开场合从不吸烟,自己也不备女士烟,只在被一些思考的事情困扰中,在家里才会偶尔拿出同居未婚夫的香烟抽上一两支。今天过量了,尽管每支她只抽三五口。

她越看,越研究分析,越理解了肖子鑫之所以最终决定给她看这本从阮涛办公室搜查出来的《工作日记》的含义,决非是仅仅让她写报道或文学作品时参与那么简单了,工作笔记本十六开大小,很时髦的麻面那种,可以上锁,可能是由于保管不善或经常使用,她和肖子鑫一样注意到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单从工作笔记本来看,丝毫没有特别之处。不过,从专业的角度看,它又是很漂亮的一个正宗官场笔记本!这让王喜鹊一开始拿在手里就感到熟悉和亲切。扉页上赫然写着的“我的工作笔记”几个笔划粗重的大字就不能不让人惊诧莫名了。

工作笔记本有一百多页,足有十几万字,一本长篇小说的容量,字迹有些潦草,并不影响已经习惯于看打印稿的王喜鹊阅读。记录的内容由四大部分组成,依次是“我的自白”、“作案记录”、“遗嘱”和“后记”。很难想象,这个工作笔记本的主人职业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的工作笔记?还是一个犯罪嫌疑人的犯罪记第三百九六章、人心难测(上)

借助认识悬圃县公安局肖子鑫局长之后的欣赏和信任,女记者王喜鹊意外地从肖子鑫手中得到了阮涛的那个《工作笔记》。这是在决定对阮涛刑拘后搜查他办公室得到的一本工作笔记。它里面所记的那些各种不同类型的犯罪记录和思想内容不仅让肖子鑫感到吃惊和意外,更使王喜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王喜鹊心里自然明白,一望而知其职业是什么,连日记都搞得跟小说形式差不多,虽然阮涛的文化并不算太高,但除了后记尚是空白,其他部分均有密密匝匝的文字充填其中。

呵呵……

现在这人,没法看,你上哪看去?你怎么就知道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不是业余作家或重大犯罪嫌疑人呢?在“遗嘱”中,阮涛潦草地这样写道:

“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四年,你,我,还有女儿,大家在一起。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绝对幸福。不管都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对不对?”

“永别了,亲爱的。这是我最后的时间。尽管我不知此刻你在哪里,但我同样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仍然清晰,芬芳,迷人。这就够了。五十六年来多么美好的世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城镇小子,成为今天这样一个人,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要跟它告别了,没有任何原因,相信我,我只是活够了,我是个正直低贱的人,不想再痛苦,所以,我要做最后我想做而又能做的事……”

“不错,他们看到这个本子之后一定会说我是黑社会,是一个拿枪的罪犯……我认了……如今,放眼看看,哪一个不是罪犯呢?”

“当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它已经成为事实。存折上还有点钱放在老地方,那是我的工资所得,不涉及任何黑社会和金老八他们,是干净的。你和女儿要好好生活,让她们知道,在这样的体制下,我的确是有罪的,没有什么话可说,我。”

“希望我的事不要给你们心里留下不健康的阴影。不要难过,老婆,姑娘,有过你们,我很知足。”王喜鹊看了半天,研究琢磨了好久,心里却是越来越多的疑惑,如果说这个本子不是肖子鑫亲自给她让她看看,然后再赶紧送回去,而且上面写着阮涛自己的名字,她几乎不敢相信这真的就是从阮涛副局长的办公室搜查出来的罪证之一。

看起来,即使是像阮涛这么有名的“阮老黑”,打人不眨眼的老警察,甚至当过悬圃县公安局一把手大局长的阮涛,也并非心里就一点没有人情味,除了那身警服,那张黑脸,他透过这个工作笔记也真实地记录下了他内心的另外一个情感世界啊……

他到底是写给谁看的,老婆?某个情人?还是他的某个孩子?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意义模糊,词句诡谲,一时半会难以判断。

天刚亮,距离送还该笔记本的黄昏还有整整一天时间。原以为生怕看不完全部,很多内容草草而过,一目十行。现在王喜鹊目光又落回到首页,揉了揉眼睛。

姓名:阮涛绰号:阮老黑(tmd,自从当上警察没多久,一些人硬送给我的外号)年龄:56籍贯:无成份:流氓无产者婚否:略有无犯罪前科:无曾从事过何种职业:工农兵政文最初看到这里,王喜鹊差点笑出声来。这个老家伙,不愧是个有趣的老警察呀!哈哈,久混江湖和官场,老油条了,别看平时那么严肃认真,其实或许这本笔记本上记录的这些才是一个真实的阮涛阮副局长啊!平时他讲话,给别人训话,那是说给社会听的,而这些,才是他想真实留给自己和亲人听的话?

开始她还以为这是公安机关的审讯笔录,但马上又明白绝对不是。工作笔记本的主人只是根据想象幽了自己一默。也难怪,职业病,阮涛毕竟干了一辈子警察,整天不是抓人就是审讯,习惯成自然,就连笔记本也以这种方式为自己开头,虽然有调侃的万分,但也不能排除他故意这样做,不给其他人和自己留下任何口实……

作为这本“工作笔记”极具想像力的开头,她不知他开场白模拟警察讯问时回答这段话的用意何在,她相信肖子鑫也会注意到,姓名、绰号、年龄都有,甚至还有“成份”!就是没有籍贯。

呵呵,她好奇地停下,起身到隔壁书房去寻找有关公安业务材料或书籍没有找到。悻悻中,回身又打开电脑,在网上敲进同样的笔名谷歌了一下,还是没有。怎么回事?换个思路,敲入“阮涛”三个字,倒是不错,一下子眼前就滚出了至少几百条有关信息。

其中之一竟然顺藤摸瓜找到了一家论坛网站,他还在那里当一个煮酒版面的版主,从这里,她了解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包括他发表在这个网站上的许多帖子。这样的文采,可能跟笔名不无关系,这些都不是公安网,可能是他没事时泡网随意性写的?

可籍贯、婚否却略和无,为什么找不到笔名下的东西呢?不过,可以想象的是阮涛写下“遗嘱”这段话的时候,肯定相信自己会有这黑色的一天。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毫不隐讳,甚至大肆张扬,却对肖子鑫和专案组的审讯有很长一段时间拒不回答,对自己跟金老八他们这些人的交易来历也讳莫如深。不过,现在他已经全部交代了,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随着目光的移动,她的种种猜测渐渐也越来越多……

那些帖子内容,暂时还没有时间逐一浏览,只感到跟帖很多。有人还在后面问:“老贺,你真的姓贺吗?”贺?怎么姓贺?哦,可能这就是他所谓的笔名了,后面是一个笑脸,阮涛没有回答。

联想到阮涛的事件发生不久,网上很快就贴出了相关内容的帖子,她忽然突发奇想:记得有些内容十分详细,连记者都不知道,会不会里边就有阮涛在他被县公安局控制软禁期间以其他化名贴上去的呢?

于是她连续敲击几个能想起来的关键词搜索,可惜,居然一条也没有找到,大概因为内容敏感被网站迅速删除了?她有些发呆地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无计可施,只好关上电脑,回到卧室,重新捧起工作笔记本,天色已亮。

最初打开这个可以称作有点诡异和稀奇古怪的《工作笔记》,虽然肖子鑫在交给她时有过暗示,说她可以借此好好研究一下人的真实心理,但王喜鹊第一眼看到上面的文字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开这本写满工作与罪恶的笔记本,引人深思之处比比皆是,催人警醒……

不过,让王喜鹊万没想到的是,看后的感觉怪怪的,竟隐隐约约有一丝……同情?痛恨?理解?还是愤怒?忧伤?

她理不清。

王喜鹊注意到,工作笔记本中记录的许多事情正好跟采访肖子鑫时他谈到的有关案子的日期相吻合。2008年6月的一天,工作笔记本开始使用,里面记录着这样的文字:

“昨天4来电话,说他在金源杀了人,问我知不知道?”

“真的?”

这个4是谁啊?女记者王喜鹊呆呆地愣在那里,好在案子已破,她又不是公安局的人,现在只需看看就好,不必深入研究,但她还是感觉到惊讶和好奇。

“猛然间只觉4杀了人?为什么要杀人?怎么会杀人?杀的是谁?当时我在局里一概不知。因为种种原因,徐小权已经成功脱逃,最近我和肖等正在组织人追捕,也没敢多问,引得身边几个人把吃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我进了厕所去,心里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那时,我知道4他们这帮家伙又给我惹事了,跟这些人走得太近,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天天除了工作,还免不了替他们心惊胆战,收人钱,没办法,在可能的范围内也只能这样,能帮就要帮一下,实在帮不了,也别怪我了。他们手上已经有了人命案子,我还没想到4还会杀人,我顾不得跟4再说些什么了。”

“此刻只想让4他们赶紧躲避到一个什么地方去,越远越好,千万别再偷偷逃回悬圃县这个陷阱,肖不是白给的,局里警察很快就会在子夜时分包围这个地方……”

当时,王喜鹊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在这个家里,当她这样读着的时候正是午夜,她的心越来越不能平静下来。她感到一张苍白的脸浮出了云雾,那脸上有月光潮湿的雾气凝固不动,使她看不清楚,而那神秘的眼神似乎又是她所熟悉的,这使她寒颤了一下,很快,她又看不见它了。

王喜鹊知道这不是小说,是一个曾经认识并采访过的县公安局副局长的心声——也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是当事人记录下来的情景。她的眼睛像两只害怕的小鸟继续啄着那些黑虫子一样的文字。

“后来我借开会之机终于在市里的一个地方找到了4。他在我的后面,离我很远。我不时转过头去。他穿了件笔挺的用高档料子做成的西装,大红颜色领带掺夹在黄和蓝这两种突出色彩的衬衣中间,五官很周正,额头闪着亮,脸部轮廓呈方圆形。”

“这个忘八蛋,他替老八杀人,收钱,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杀人犯。就是我,如果不是约好并且知道他的案子,我都怀疑他真的杀过人,他正倒过脸去装作不经意地看街上有没有警察,贴着窗口向外看,那微微上扬的脖子在中间有个不安地滚动的喉结,看见那个东西的一刻,我发现4已经成人了……”

“我还是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吗?我自己这一刻心里都在发抖,在太阳闪闪发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似乎藏匿着几丝寒气。我找了个胡同里的小馆子,先进去,他吃饭也不安心,他在想什么?他还能回家见父母吗?他究竟要逃到什么地方去?躲到哪一天?他的脸为什么会出奇地苍白?我心如刀割。因为,他是金老八的侄子,也是我的侄子啊……”

“饭后,我装作无事,在他身后跟着一直护送他到了坐车的地方。在候车室,我看到坐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察。望着他的脸,我突然清醒过来,站起身,拉着他顺着过道走过去。四下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大家都默默盯着我,是盯住我了么?我不敢确定,只听到我和4的皮鞋像跳舞一样得得作响。”

“我快步走着,像在密林深处迷失路途时战战兢兢的心情,说实话,我当警察这么多年来,人没少抓,案子更没少破,但没有一次像那天那样狼狈和紧张!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张报纸,忽而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我根本就不是一个老警察,也不配当一个警察,在以后的人生中,我也成了‘杀人犯’,像一个暧昧的亡灵。”

“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钱,我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工资就不低,也花不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不断收他们的钱,想收手,没办法了。我忍住了几乎想回头的欲望,终于走出了候车室,对4小声说了句什么,我后来亲自送他坐汽车离开了市里,不让他坐火车,放弃了火车。到处有人在抓他……”

“那之后,我就开车返回了悬圃县,我再也没有见到4,但我告诉了他父母,说4平安,我直接把他安置到别处去了,我不想让警察打碎他的脑袋,要打碎也要他们不客气地把我和他放在一起处置。”

戛然而止。

看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使人不知道这到底是阮涛这个前悬圃县公安局副局长的真实心路记载,还是类似于小说创作的东东。从道理上说,肖子鑫的意见是对的。肖子鑫说,他相信这里面记录的都是阮涛这些年来的真实心理活动与思想感情,在这之前不少传媒更为关注的是灭门大案侦破进展情况,没有一家报纸在关注阮涛案件背后的一些东西。

天朝警察破案率低,警力不足固然是一个重要原因;但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传统户籍制度的名存实亡、社会转型期利益冲突的加剧,社会分化造成的社会矛盾、对原有制度体系的认同减弱、新价值观念尚未形成等等都令警察工作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犯罪已经成为现代化最明显和最重要的代价。有谁会想到,一个堂而皇之的县公安局副局长会帮助一个杀人犯潜逃呢??

他的同事和肖子鑫当时正在全力以赴抓捕这个叫“4“的人,王喜鹊想,看时间和案情,大概就是跟徐小权或关小宗那个案子有关的另外一个人?不知道这个4究竟是什么人?

而大部分警察在案发之后的重重压力之下,理性的办案活动最后被种种非理性的数据、限期令和市民呼声所影响,阮涛却在背后干着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肖子鑫和其他办案者首先要让县领导满意,其次是让老百姓顺心,至于查明真相,倒可能是等而次之的任务;这就是警察的潜规则之一。

不能否认的是,就目前的体制来看警察是一把双刃剑,作为维持社会秩序的武装力量,必然拥有超越自己权力的力量。警察尤其是领导一方面拥有“特权”,另一方面又是向社会提供“公共产品”的服务者,这种职业属性决定了警察个体一方面有权力欲的膨胀,另一方面也有职业上的“自卑”——因为他是一个听从命令的人。

在公检法系统中,法律对警察的约束最弱,虽然有《警察法》及其细则,但其威慑力远远不及公安部的“五条禁令”。

文件指令高于法律这一情况的产生,还在于实践存在一种悖论:一个国家需要统一的中央立法,统一的法律又不得不经过地方部门的规章法令、行业的规章法令以及司法解释才能具体落实。这使得后者比前者的实际效力更高。可是谁来第三百九七章、人心难测(下)

这个工作笔记本,刺激了王喜鹊深入探索阮涛心灵深处的欲望。她认为,阮涛这个所谓的《工作笔记》本里面的内容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但确实是这个叫阮涛的悬圃县公安局前副局长——如今的犯罪嫌疑人自己写的,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所犯罪行这么认真地记下来,而又让读到它的人难以相信呢?那个“4”又是什么人?

好象是他的弟弟,不,侄子?关于此人是谁,还是王喜鹊后来电话中特意询问了肖子鑫之后,才搞清的。

当时她心里想的是,或者,是他现在的手下某个警察同伙之一吗?

就内容看,措词简洁,但传达出的信息量很大,完全符合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的思维能力与文笔水平,正像肖子鑫的感觉一样,她有理由相信此人相当复杂。她也明白阮涛记下的种种罪恶并不一定是“他”的全部秘密,然而这份奇怪的东西除了他的名字比较真实外,其他同伙都是一个代号。非常不可思议。

越是如此,王喜鹊越是觉得箭在弦上,她不能不认真思考如何在报道此案的同时,怎样深入去探讨一个曾经在公安系统工作了几十年的老警察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到底是什么让他的人生目标和职业使命感发生了如此巨大和难以置信的扭曲与转变??

“恩,”王喜鹊想,“要写好这个事件的报道,写好这个奇怪的人——重大犯罪嫌疑人的内心世界,也可以完成席总未交给她的报道之外的任务。”

对此,她也可以在跟肖子鑫深入探讨时,有话可说。

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过渡到法律上人人平等,已经成为现实中的迫切任务。象阮涛这种办案人员在办案中可能已经触犯了刑律,但按照现有的法律体系,一般规定执法人员享有了过多的权力,而对他们的处罚规定相对比较简单粗糙,落到实处对他们的处罚是很轻微的,这也是警察刑讯逼供、检察院监督不力、法院错判案件不时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是阮涛不同,他已经不是一般的违反规定,而是赤果果地犯罪事实了……

警察权是否得到应有的控制,是国家文明的标志之一。

女记者王喜鹊越看越觉得,肖子鑫这次能把这个阮涛拿下,对于国家整体警察的名声和悬圃县地方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来说,实在是大好事,不容易啊。同居未婚夫随团去边远贫困乡镇巡回医疗未归,这有利于她思考。但也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

夜深人静,孤身读着这本骇人听闻的“工作笔记”里面记录一个公安局副局长与犯罪嫌疑人的血腥凶案和作案的心路历程,甚至还附有一份荒唐的“遗嘱”和“我的自白”。

她不舒服地坐着,再次环顾客厅,电视里发出的光线使她感到前方只是一片混饨。她低下头继续看,工作笔记本上的字就像屏住气息的凶狠的野兽,猝然使她感到害怕,仿佛这些野兽就在房间哪个角落蹲伏着,随时可能在她身上寻找慰藉。

王喜鹊几次起身检查了门窗,仍不放心,回来幽幽地回头又盯了一眼。心里打了个寒颤,随即移动了一下身体,她尽量离光线暗的地方远一些。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害怕,刚才莫名地滋生出的优势又莫名地离去。

阮涛和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的同伙到底是些什么人呀?工农兵政文?工农兵政商?她抬起头来,这时,一阵寒颤又通过了她的全身……就在刚才,她的目光随意扫向前方时,那混饨的一片蒙胧中,在彩色影像活动的面孔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一张中年人的脸,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正盯住大楼的窗口。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阮涛此时已经关进了悬圃县看守所,他的同伙也已经成为瓮中之鳖,即使凶残也早已全部落网。有什么好怕的呢?

待惊讶的目光逐渐变得平静时,她拿起手边的工作笔记本继续看了起来。

但是看似平静的王喜鹊,想着随之而来的残酷事实,内心在一次一次战栗。最让她触目惊心的案子之一,就是现在仍未水落石出的这起市委书记灭门事件。虽然阮涛的笔记本里并没有这个案子,可里面的许多记载又无时不让她联想到那个灭门案,犯罪活动有许多相似之处,是任何人也无法预料的,她又心怀鬼胎地朝四周看了看,生怕刚才幻觉的那个野兽神秘地藏在离她不远的某个地方。

即使不说什么,但目光一接触到想象中他们的眼神和他们散发出的野兽气息,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就会传遍她的全身。

呵呵,好在,天亮了。

昨夜心情,今日感受,全然拧成一股绳纠缠在一起了,惊悚越来越少,安全回到身旁。阮涛好象在故意暄染什么。必死无疑——他自己这样定性。

整个这些年来发生在悬圃县的几起大案要案情景被他“记录”得淋漓尽致,其中就有有关他参与侦破、策划或指挥的罪案,却不透露一丝目的与动机。真是一个奇怪而诡异的人!有的他参与侦破,有的他又是主使策划人之一,她低下头一边看,一边听着自己微微的喘息声,仿佛从哪儿飘来一股雾气渗透在她与工作笔记本之间。

这种雾气有一瞬间血腥味特别浓烈,突然使她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是在自己舒适的家里吗??

不能确定。实在是她看得太投入,笔记本里那些大案记录的状态和那天她去采访肖子鑫谈到的案发时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她又像是在市委的大门口,苦苦寻找不到采访线索,又像是在下午的公安局里,聆听肖子鑫的分析和建议,又像是仍坐在总编席开珍旁边谈话,要她无论如何“抓住”,也像是在昨晚的电视节目中听着那两个女人可怕的说话声……

一下子,恍惚中她的思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令人关注的灭门案上去了!

哦!

王喜鹊想起9月28日那天的情景。那天下午,当她回到家时,突然接到了一个人电话,告诉她天赐泉山庄发生了杀人案,对方惊恐得语无伦次,说不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报料人是个维修工,当警察到达,他们这些人已经被栏阻在山庄大门外时,没有人再能够提供这起灭门案件的详细内容和可疑细节。

这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突发事件不但深深地刺痛了报料人,也让她惊骇不已。

包括此时此刻。

这时,身边电话突然发出声音:“铃……”

王喜鹊跳起来,遽然惊醒,她真的吓得不轻,手中的工作笔记本滑落到地上。太阳光已经照射进来,她顺手拉开窗帘,带着恐惧后的一丝余悸弯下腰一边捡失落的物品,一边感到脸热烘烘的。电话是报社打来的,告诉她有北京的特快专递。

“哦……是什么?”她嗫嚅着,手心里也沁出汗。

“确切地说不上来。”男同事礼貌地说,“我也是刚看到,好像是人民日报社的东西。”

“好的,”王喜鹊定了定神,补充说,“好的,我一会儿要出去,不重要的话下午或明天再交给我,好吗?”

放下电话,王喜鹊冲了一杯咖啡,她把工作笔记本打开在扉页上,放到一旁,手里握着杯子,旁边黑色液晶电脑屏幕中偶尔映出的她的脸色是那么荒芜与颓败。

民众有权利发表意见,尤其是对与自己利益有关的法律的制定。尤其是地方上的领导,大权在握,一意孤行,一旦得罪了不要命的老百姓,他们的生命也就有点可怕了,目前中国民间的声音有两种传达渠道,一是通过**代表,二是借助媒体。

“自己不正是在努力地做这个工作么?”

王喜鹊想到,第一种渠道并不顺畅。**代表与选民之间的沟通几乎不存在,很多选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权力赋予了哪位人民代表,而代表都是非专职的,想和选民沟通也找不到高效的机制来进行;第二种渠道同样未能发挥功效,在法案未向社会公布的情况下,媒体所披露的信息就显得格外重要,然而多数相关报道都是内容雷同的,而对一些明显有争议的条款都是避而不谈。

法律作为一个系统工程,所起的作用大小、取决于木桶最短的边。

无论如何,在天朝,警察的权力过大,当官的权力更是如此,对于处理社会纠纷会带来一定的便利和更高的效率,然而,不受控制的权力必然导致少部分人滥用权力。这时就会影响官场和警察队伍的整体形象,所有的警察都不得不为这少数害群之马的行为买单。而有时候,他们自己也不得不结束生命和官场生涯……

对于民众而言,警察掌握过大的权力,或许能够为多数人带来较少的福音,但同时必然会给少数人带来极大的伤害。而在一个公平的社会中,少数人的利益和多数人的利益同样不应该被忽视,默许少数人为多数人买单的行为同样年可取。

因此在法律的制定过程中,平衡警察权力与公民自由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双赢的过程,不平衡的后果是双方同样受到伤害。而达到此种平衡需要的是两者都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平衡的缺失就在于前者充分表达了观点,而后者的观点被严重忽视。

警察权力与公民自由是一对矛盾的统一体,应当是互惠互利的双生子。向一方利益倾斜,不经过全民讨论就匆忙出台的法律,事后不知道还要做多少修补的工作。这也不是部门立法者想要的结果。

不受监督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这是永恒的定律。

她觉得不管是悬圃县公安局,还是长角市公安局,公安机关不同于一般行政机关,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就是既拥有刑事司法权,又拥有行政执法权,而且权力的行使比较分散,如果缺乏及时、有效的监督,便容易被滥用,导致腐败。因此,拥有不同于一般行政机关的权力,必然要求有不同于一般行政机关的监督。

“恩,这些想法和观点,我会慢慢体现在这次报道中……呵呵……”她笑了,笑逐颜开。

王喜鹊打开复印机,绿色的指示灯一眨一眨地亮着,已经开始工作。她想把这一百多页的东西全部复印下来,虽然她觉得这是不小的工程,可这样所有的内容就可以日后慢慢地看,也可以更好地分析研究一个老基础公安局副局长的心理病变过程,她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我并没有违反承诺,只是留给自己看,也许破案之前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内容。”

这样做的时候,心里仍然暗暗思忖着工作笔记本里面一些话的含义。她甚至有点儿沾沾自喜,这些内容,大概现在连身在其中的市公安局孙伟和李铁明他们都还没看过呢。

“而我却抢先看到了,谢谢,谢谢肖子鑫哈!”她想给肖子鑫打个电话,又觉得时间不合适,算了……

今晚,会像以往无数个不眠之夜一样,至少她还将在文字围城里奋战到午夜两三点。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第一感觉全都记下来,如果真写一部新的纪实文学作品,她就把这些真实的东西全写进去,她敢说,自己是这个城市里最敬业最忙碌的人之一。

她的作息时间简单而明晰:每天午夜两点休息。早晨9时三刻赶到报社修改最后一稿,然后出去采访。中午12时吃午饭,或跟采访对象一起进餐,小憩一会。下午14时出发采访,17时30晚餐。如果有重大采访,晚餐和接下去的时间就不好说了,一切都会瞬间变得繁忙而紧张……

无论如何,今晚回来后肯定开工一直干到午夜两点。整整七年两千多天,就算是逢上节假日被人拉去喝酒也不敢喝醉,怕耽误写稿,被报社同仁私底下誉为风情万种却从不敢醉的“铁娘子”。

机器轻微的嗡嗡声停止了,王喜鹊像被《工作笔记》的内容施过魔法一般,定格在电脑桌前,脑袋里波涛汹涌却又一片混沌。全部一夜看完是不可能了,好在现在她有了复印件,可以从容不迫地想看就看,慢慢研究了。

她打开肖子鑫给她的材料袋。那些跟工作笔记本放在一起的a4打印纸的内容,没有时间看了,只是匆匆忙忙扫了一眼,什么贪污受贿、**、强奸、猥亵、继女、母亲、抢劫、爆炸。

她仿佛置身于什么东西的边缘或者内核之中,虽然这些内容大部分每天她都能看到,可现在感觉变了,似乎某种跟阮涛思想感情有关的神秘而不可窥测的事实逐渐开启。她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从报刊杂志或网上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会被阮涛放在一起保存。

她只是再次按下按钮,全部照单复印下来,以备研究。

她是个精明强干的记者。她懂得事实真相的意义。一连十数小时,她都在思考落笔的最佳方式。事实上,一方面她已经忍无可忍,在众多媒体争夺、探密、扯皮、围追堵截的困境中,希望找到途径,尽早在报纸上公布事实真相,希望获得众多的关注认可,重新找回以往“首席”的那种自信,也是她一贯主张。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觉得无从下手。她心里完全明白,尤其是真正看过了阮涛的这个犯罪笔记本之后,女记者王喜鹊明白了肖子鑫因为对她欣赏和信任,“私自”将阮涛记录自己罪恶的工作笔记本交给她,已经实属不易。可是这样一来,反而有了顾虑重重,觉得不知从何下笔了。

呵呵……

虽然现在报社老总席开珍最关注的市某领导全家灭门案还没有一点信息,但有手头的这个,也已经非常不易了,关于肖子鑫的意图和阮涛日记的情况究竟如何报道,她昨夜设计了n种方案,一第三百九八章、大案曝光(上)

肖子鑫从省城回来,收获颇丰,省厅对他和悬圃县公安局的工作非常满意,刘厅长还单独跟他谈话,对打掉阮涛一个案给予肯定和支持。同时,肖子鑫还从好友那里意外获得小道消息,本年度评选活动已经结束,悬圃县公安局不仅榜上有名,而且共获得四顶个人和单位集体先进称号。

其中:肖子鑫获个人“优秀公安局长”、悬圃县公安局获“全省打黑除恶第二名优胜单位”、刑警大队获“先进基层公安局刑警大队”等光荣称号,另有肖子鑫、江永辉、安心、杨统等二十一人荣立个人二等功、三等功……

回到家,肖子鑫好好地休息了半天,晚上睡了半年多来的头一次安稳觉,三个手机都关了,电话线也扯了,只留下一个内部高濒对讲机开着。

第二天一早醒来,肖子鑫上班前匆匆忙忙让司机老五开车去了一趟未来的岳父柏万年书记,柏书记和小女友柏心钰已经上班,家里只有准岳母也准备锁门上班,看见肖子鑫来了,正和司机老五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就下楼一起帮忙,提了几个手袋的衣服,上楼……

这是肖子鑫此次上省回来顺便给他们买的礼物,给自己父母的一份,一会儿他打算让老五直接给送回娘娘寨老家。这已经成为习惯了,每次上省开会或办事,回来肖子鑫都不忘给双方老人买一些贵重的礼物,也有一些朋友送的保养物品。当一个县的公安局长,什么时候都有说不上来的好处,肖子鑫也习惯成自然,只要不过,就行了。

一切收拾好,他也不多呆,跟准岳母打声招呼,快快乐乐下楼,小车出了小区上了大街之后,老五直接把车开进了县公安局大楼。

上午,肖子鑫主持召开了局党委会,回顾总结这一段的工作,研究部署明年的全局工作。会上,肖子鑫通报了县局和他本人获得的四顶年度荣誉,肖子鑫说:“我很高兴,没有任何征兆。原先还愁呢,要不是大家管一段努力工作,金老八和阮涛的案子最终拿不下来,什么荣誉也没有了,很悬啊!”

“恩,这就放心了,管怎么的,说明咱们这一年多工作没白干啊!”

“是的,哈哈,日子急死人,现在总算是好多了,吃饭喝酒的工夫又有了……”

政委江永辉、安心和几位副局长还有刑警大队长杨统就会意地哈哈大笑,是啊,前些日子,大家还忙活得焦头烂额,有时尿都撒不干净,尤其是抓马双辽、马双通兄弟那天,早晨8点多,在悬圃郊外的一处住所,酒醉酣睡的马双辽、马双通兄弟被专案组民警推醒。那也是金老八和阮涛案子中关键的两个人物……

后来查明,许多事情都是他们兄弟二人从中牵线搭桥,就连最初金老八和阮涛认识,还是他们介绍的呢,后来的一次又一次送钱,也多次是经他们兄弟之手转了一下,才到了阮涛的手上总结会上,有人感叹说:“咱们这些人,咱们这个工作,其实真不是人干的工作啊……”

“哦?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想,在座的各位,包括肖局,谁能想到一年前还上省获奖的打黑英雄,今天就变成这样了呢?唉……天天跟黑暗面打交道,一半人一半鬼啊!”

这一说,大家都深有感触,的确,就连肖子鑫自己都意识到干公安这一行,危险实在是太大了,许多时候在人生的命运当中都是难以预测和把握。不说是追捕犯罪嫌疑人会随时随地受伤甚至面临突然死亡,就是平时跟社会打交道,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物中也难免一脚踩偏,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结局,比如阮涛不就是这样的一个最显明例子么?

更何况他们这些当官的每天面临的社会上那些各种诱惑……

曾经获得全省“打黑除恶”二等功勋的阮涛落马。举报者被举报,打黑者被打黑。

呵呵,这就是现实……

历经半年侦查后,全省公安厅根据悬圃县上报的材料公开通报称,悬圃县打掉以金老八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冻结、查封的资产高达近1亿元。

据悉,经缜密侦查,专案组发现经过十余年的经营,金老八以仿古一条街上的洗浴城和其他行业手下共有80余名组织成员,已经抓捕76人;整个案件侦破打击过程中提取、收缴凶器,各种砍刀、刺刀100余把,镐把、钢管等作案工具70余根,仿**钢珠枪7支、猎枪1支、弩3支……

此外收集、整理其涉嫌违法犯罪的书证、物证一千余件;通过后期对徐小权和阮涛等人的审讯查明该组织10余年来违法犯罪案件46起(其中有22起大案要案被阮涛摆平,包括2起杀人案),冻结该组织资金0.8940亿元;查封该组织在省城等地价值2000多万元的房产17套;扣押车辆30余部,其中金老八的一辆劳斯莱斯轿车价值540余万元。

加上肖子鑫亲自指挥的两次补充侦查,专案组侦查阶段耗时11个月,查明该组织十几年来在悬圃长期为恶,坐大成势的经过。早在上几任公安局长期间,他们就暗中大肆开设赌场,垄断娱乐业,收取保护费,霸占煤炭资源,敲诈勒索、非法拘禁,严重影响了悬圃社会安定,侵害了百姓安全。

虽然,之前悬圃县公安局也不断打黑除恶或扫黄打非,但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取得的成果令人难以置信。

这,或许也是此次省公安厅所给予他们的荣誉称号的重要原因之一!

……

县看守所,坐落在公安局后面的一条街上。许多年前,人们就知道这个地方,俗称“西大院”。四周高墙大院,自是森然。几十年来这里边不知关押过多少青头愣子、地痞流氓、刑事罪犯和也曾制造过不小动静的亡命之徒。不过,阮涛可排在第一号。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之前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挺牛逼,原先在悬圃县可以说东头一走,西头乱颤的主儿,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收受了大量黑社会的金钱,充当他们的保护伞,为他们摆事平事,还因为,曾经被他保护、如今跟他“同案”的一些人,比如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等人现在也跟他关在同一个看守所里,由差点跟着他们的案子栽了个大跟头,所长职务失而复得的于大伟手上来回看管。

呵呵……

随着司法制度的日益完善,审判程序亦更加深入人心。

这会,已经又是一年的年根了,薄暮降临,寒气袭人,虽然天空仍是一片深蓝色,但高于周围的大墙上的阴影渐渐拉长了。

看守所里最多的就是时间。关在这里边的都是鲨鱼,没有其他鱼。任何一个新进来的人都必须遵守规矩,熬过他必须付出的时间。不过,这一切对于阮涛来说似乎意义不大了,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会在“西大院”呆很久了。就跟手上有人命大案的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等人一样,他虽说没有人命案子,但这些年来的所犯罪行、所收受的钱财的确是太惊人了……

一朝暴露,死有余辜——的确如此。

尽管阮涛是事实确凿的黑社会保护伞,为金钱、女人、哥们义气而犯下十恶不赦之滔天大罪,然而,公正透明的法庭调查和最终目的,除了要依法惩治罪恶之外,其法律与人性的光辉也必然要在整个审判中得到充分体现。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一条规定:被告人有权获得辩护,人民法院有义务保证被告人获得辩护。第三十二条: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除自己行使辩护权以外,还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辩护人。

被告人的辩护权是现代文明国家刑事诉讼程序的基本原则之一,在整个诉讼过程中公安部门、检察院和法院必须保障被告人充分行使其辩护权。被告人有权自行辩护,也有权委托律师为自己辩护;被告人自行辩护时,他可以事先准备稿子以应对公诉人和法官可能的提问,也可以完全不要稿子临场随机应变,具体如何辩护应由被告人选择。

谁将为阮涛辩护?

这个问题,他本人并不关注。

这一点,早在初次接受有关人员审讯向其明确告之时,他就有明确表示。如果他是一名大学教授,或许,他可能要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有条不紊地引法据律为自己的命运辩护,然而,他只是一名犯下大罪的前县公安局副局长,当今这样的一个体制下,说是讲法,其实不然,他干了差不多一辈子公安,难道说这点事还不懂吗??

所以,当肖子鑫和其他领导询问他是否要请律师时,阮涛一律摇头,坚决地摇头,毫不客气,好象是对待别人的事情一样,咬牙切齿,难怪人送外号“阮老狠”,就冲这一点,给肖子鑫最深的印象是:真狠!如果说不是自己先下手把他坚决打掉,那么,或许迟早有一天,自己这个大局长一把手要是犯在了他的手里,下场可能远远比他还惨啊……

虽然阮涛个人的意见是坚决不请律师:“没用,有个屁用!”这是他从看守所里传出来的一句话,但是,他的家人——他的老婆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关了进来,然而他的两个女儿还是千方百计到处为他去请律师,或许,作为子女的她们,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当公安局长期间到底犯下了什么大罪,心里还抱有一线希望?

不过,阮涛心里清楚,这次,他当官当到头了,犯罪也到步了,他是必死无疑了。

走进审判庭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准确地说,进法庭听审案,作为老警察、前公安局副局长阮涛决不是第一次,差不多每年他都要进去几次,尤其是以前他办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审判时,他再忙,也要要一张旁听票,去听听那些人的最后申诉或狡辩——有机会见过县法院最辉煌的大场面。

以前他或许并不十分注意,作为被告人出现在法庭上,面对法官、检察官,还有数百名旁听者,他或许对“犯意”、“动机”和“主观方面”、“客观方面”等法律词汇的涵义的理解就像普通人听爱因斯坦讲相对论一样似懂非懂。

但是专业人士可以替他承担。

总之,他有权在法庭上公开地合法地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这是法律赋予一个被告人的权利。

但他“不愿多费唾沫”。

呵呵,阮涛一再强调,要看守所长于大成他们告诉他的女儿“别费那个没用的心了……唉!花再多的钱有个屁用,何况,那些钱不都被公安局收缴扣押了么?再多的钱现在也不属于我了……”这也许并不是一切。关键在于,阮涛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因此两个多月来他平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早日到来,放弃一切“抵抗”,放弃求生的可能,他也是个明白人,对于他头脑中的整个思想,只两个字便可说明一切:

速死!

所以,他不请律师为自己辩护。也不要自己的女儿替他“申冤”……

阮涛自己也不作任何辩护。他明白自己不冤枉,辩护也无用。这个吊社会,这个吊体制下,现在哪个不是个人顾个人,狗tian了子?恨不得你早死才好,才解老百姓们心中的那个大恨呢!但是,大家关注,社会关注,接手办他案子的司法部门和人员更关注。

当这一问题提到议程上来时,法院工作人员跟县公安局肖子鑫局长也多次进行了沟通和协调,也做他个人的思想工作,准备为阮涛安排辩护律师,但被阮涛拒绝。办案人员想征求他老婆的意见,但他老婆如今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啊,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就是个哭,问啥都哭,不说话,只摇头,法院的人还能怎么样,还能上去一把掐死她不成?

工作人员向阮涛说明情况,询问其妻子的性格,阮涛再次言明自己不需要辩护。

全县,差不多都被阮涛和金老八这些人给哄动起来了,许多**略知道案由,中间涉及那些被害者家属,多表以深切同情之心。一些明白人从许多角度入手探讨,何等细致周密!

虽暂无分晓,精神首先可嘉。讲许多内行话之后,有人才分析:说不定是案情关键。按规定,金老八和徐小权、关小宗这些有人命关天大案的人是死定了,但是阮涛未必。即使阮涛被判死刑成立,也不会立即执第三百九九章、大案曝光(下)

明白人说,如果一审判死刑至少阮涛有10天的上诉期限,10天之内他如果未提起上诉,此案将报送省高级人民法院进行复核,然后还要报送最高院死刑核准。悬圃县人民法院只有审判权,没有死刑的核准权。而恰在当年对死刑的审判程序又有新的规定,即便核准了,也要经过二次开庭审理,须由二审判决后再经高法、最高法死刑核准方可执行。

呵呵……

虽说如此,案件实质并无变化。

肖子鑫和县公安局也在日日夜夜密切关注着这一案子,家属等待着给他们一个明白。阮涛到底犯下了什么大罪,会这么严重啊??不明白……

后来的事情果真如此。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了东北地区寒冷的十一月,法院传出讯息: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阮涛要被公审了!

鉴于此次审理意义重大,金老八黑社会案及“金老八杀人案”、“徐小权杀人案”、“关小宗杀人案”、“阮涛涉黑案”的审理人员级别较高,在悬圃县本地历史上实属少见。案件主审官是悬圃县法院的副院长,公诉人是悬圃县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早晨,肖子鑫刚一进办公室,就接到了县检察院一副检察长的电话:

“肖书记吗?我**啊,呵呵,阮涛和金老八他们那些人的案子最近要开庭了,你们知道了?”

“哦,听说了,具体是哪天啊?”

“这个月25号。”

“好,到时我们组织干警都去听听,受受教育,谢谢了!”

“嗨,肖书记你跟我客气哈,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公安局呢,这个案子案卷非常扎实,办得干净、利索,证据确凿,我们公诉人也省心省劲儿啊……”

11月25日,天空阴沉,飘洒着小雪。

清晨,大街行人不多,空旷寂寥。

堪称悬圃县城标志性建筑的人民法院,庄严气派,悬圃县、临时调集的乡镇两地出动的武警、公安、法警近200人已经进入各自位置,维持现场秩序。法院工作人员已经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一切都悄然无声,法警们手里还拿着人工绘制的悬圃法院空间位置图和审理程序表,所有听审人员的位置均有固定编号,按号入座。

肖子鑫上班后安排好了安心负责警戒任务后,集合所有参与审判听众席的干警人员,也驱车前往县法院……

这时候,法院门前早已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虽然阮涛没有要求,但法院仍然指定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为其免费辩护。

肖子鑫他们到来的时候,几辆警车一进院,人们就沸腾了,纷纷指点着从车上下来的肖子鑫:“看见没?那个就是肖局长、一把手、大局长!”“就是他亲自把这个阮涛揪出来的……哈哈!”

肖子鑫表情严肃,从这里,他更加感到了全县老不信们对他的信任和赞叹不已,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确没有白当这个公安局长!

他带人迅速从侧门进入了审判庭……

一些之前被金老八等人杀掉的人受害者家属和阮涛的老母亲、妻子也陆续赶到了现场,她们互相并不认识,但她们共同的想法就是要亲眼目睹审判。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审判场面,那天早晨当他们走进法庭时,里边的布置使他们感到意外:他们曾猜想布置一定比较吓人,不会像眼前这般,屋里灯光明亮炫目,四周站立着法警。但法庭本身已足够庄严了。

肖子鑫一进法院,一眼就看见了《长角晚报》的女记者王喜鹊和她的同行们,她笑容满面地远远跟肖子鑫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肖子鑫也笑容可掬地点头回应,然后按照惯例,按号入座。

审判大堂,气派宏敞。座位之上,场面浩阔。国徽高悬,令人不敢抬头正视。近二百个座位的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来自各个媒体的新闻记者和悬圃县、乡镇抽调的两地警察、检察院、政法部门和机关干部静观被押进大厅的一长溜犯罪嫌疑人……

阮涛进来了。囚衣囚服的阮涛嘴角不时露出几丝笑意,看上去老了许多,胡子虽然刮了,但是下巴青青地留有胡茬,并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不断按着快门的记者。而他的亲属——老母亲和女儿等人只剩下了双眼惨然。而那些被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错)杀害的前税务局副局长等其他案子的数十名被害者家属均分别坐在其中,看见这些人则气愤得睁大眼睛,焚心如火,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儿子纵然犯下滔天罪行也是儿子,阮涛的老母亲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公安局副局长会到了今天这个下场,老母亲想看他最后一眼。

女儿也是如此。

而原告席上,受害者家属则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的皮,还他们的亲人命来。不是他,金老八他们那些黑社会会那么猖獗、十多年来如此在悬圃县横行霸道、残害百姓吗?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利用职务之便收钱替他们摆事平事,这些罪恶滔天的家伙说不定早就有今天了……

同时,他们更关心最后的判决结果:刑事之外,包括死亡赔偿、丧葬费、生活费、医疗费等民事赔偿数额部分。这些痛失亲人的受害者家属和伤者急切地需要这部分钱治病呢。

“阮涛!”

“在。”

当检察机关对其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宣读指控时,尤其是提到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这些人的名字和罪行时,阮涛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对所有指控都供认不讳,每一次当法官询问他对公诉书有没有异议,他都是以摇头作答,随后是简洁的声音:“没有”。

呵呵,到了这一步,仍然能够看得出阮涛不愧为一个干了一辈子公安,是个有个性的人,干脆利落,没有余音,更无狡辩,他知道,那是没用的,到了这一步,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审庭审中,控辩双方曾就金老八等人是否构成“涉黑”,争锋激烈。

在悬圃,灿烂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城市中笼罩的灰霾。

肖子鑫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自从他大学毕业进了县政府,当上了信访办的干部开始,尤其是后来调到县政府办给主要领导高文泰当秘书开始,悬圃县的大事小情他说经历得太多了,亲眼所见一些具有历史阶段的工作,面临经济转型阵痛的这个大山沟里的“小上海”,从金老八和阮涛这些人的身上显得无比落寞。

悬圃是天朝***1947年亲手创建的第一座边境城市。其地上的绿色食品资源丰富,地下的煤炭经历了连续100多年的开采后,这个原本天朝最大的无烟煤生产基地,渐渐枯竭。

出悬圃县区,一条柏油大道直通山顶,那里有着远比市区清新的空气。除了仿古一条街上的生意,金老八创立的悬圃县犬业协会基地便坐落于此。

金老八习惯称这里为“狗场”。一扇高5米的红色大宅门将狗场与外隔绝。在这里,金老八养狗、放鸽子,并建了两幢两层楼的房子,装修后用于居住。

后来随着办案,肖子鑫也曾经亲自去过那里多次,调查取证,而他的副手阮涛,之前更是这里的常客,他有多次的金钱,就是在这里从金老八手上接过来转到自己的帐户上去的……

检察机关曾指控其狗场征地手续不全即开工建设,属“未供即用”违法占地。

肖子鑫指挥警方组建“5?6”打黑专案组,刚开始对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他们实施抓捕时,在这里将金老八抓捕。县公安局随后则在现场数个房门和橱柜上贴了封条。

祖籍河北石家庄的金老八,现年43岁,其人生的故事大都集中于对于他而言属于异地他乡的悬圃县。当然了,如今他早已是地地道道的悬圃县人,其家人亲属和兄弟也都在这里生活,各人有各人的生意与买卖……

金老八上学爱打架,初中毕业后便在悬圃运输公司当司机。1988年,金老八以合同警的名义进入悬圃县城区公安分局,给局领导开车。此时,其父任该局副局长一职。

1995年,也就是肖子鑫毕业参加工作没几年,那时候他还完全不认识这个金老八呢,金老八被提拔为城区分局下站派出所副所长,是年不到26岁。之后,他调任上站派出所副所长,分管悬圃县区最繁华地段的治安工作。

也就在此时,金老八开始在仿古一条街上暗中开了一家最大的洗浴城,然后辞职下海,开始从开夜总会、零配件等行当转到了娱乐行业和煤炭工业。

金老八此时认识了阮涛。但那时他们也只是一般的认识,并无大的交情,更没有金钱交易,后来还是生意越做越大,而且伤人事件屡屡发生,不断受到公安局的处理,阮涛对他从来没有客气过——接下来,金老八才感觉到自己的生意,在悬圃县没有根子硬的人保护不行!

他选中的人选,就是曾经来历打击过他的原县公安局长阮涛,阮涛为悬圃本地人,从下面一个普通的小民警起家,后一步一步当上了治安科长,再刑警大队长,副局长,大局长……而金老八就曾经在他手下干过,只是那时他根本不认识,投资酒店夜总会后,通过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才算是正式认识了。

“当时论名头,阮涛比金老八要响得多,别看金老八那么有钱了。”

金老八与阮涛一度关系不错,曾短暂合作开夜总会。1997年,金老八开始涉足赌场,生意日益红火。在一审判决书中,金老八兄弟均被认定犯有赌博罪。

但是肖子鑫领导下的警方“5?6”专案组组长安心曾向媒体介绍称:“开赌场是金老八团伙的主要敛财手段之一。除了夜总会、洗浴城和煤矿,不仅金氏兄弟开,他们的成员也开。”

呵呵,巧合的是,早在前些年金老八任职派出所副所长时,负责抓赌工作,而且“工作成绩优异”,也曾经多次受到表彰奖励。这些优异的成绩则成为其日后下海开办夜总会、洗浴城的铺垫,由此而其他生意越做越大,成为比原县委书记王国清儿子还牛逼、还钱多的悬圃县第一首富。

他的八个兄弟,兄弟间却是性格迥异,金老八无论是前面当警察时还是后期组织黑社会,一向脾气火暴,而他在市政协当委员和工商联会长的大哥则沉稳内敛。两人一明一暗,悬圃当地人更习惯称他们为“金家”。

据肖子鑫他们侦查得知,有熟知悬圃娱乐产业的知情人称,“后来,县里和市区几乎所有赌场或多或少与金氏兄弟有关,这家人真是tmd太牛逼了。”

而在悬圃县,金老八的钱的势力,再加上有阮涛这样的强势人物保护,想不牛逼,想不欺负人,想不横行霸道都不行了。难怪当初金老八在肖子鑫刚刚上任县公安局政委时竟敢当面在大街上对他威逼出口不子逊了。当时,由于肖子鑫一直在政府办工作,当副主任也多是跟主要领导和下面乡镇领导和各委办局头头们打交道,对此的确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此后,阮涛经常下班(有时候甚至于上班期间)光顾桑拿洗浴、酒店等,金老八也大开方便之门,提供一切免费享受,金钱礼物不算,先后经营歌舞厅、洗浴中心。就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县的公安局长居然会如此长期死心塌地地不顾自己的职责与好不容易当上的这个领导职务,一心一意冒险(包括在肖子鑫当了大局长之后)充当这些人的保护伞了!

也难怪案发后,阮涛一再坚持不请律师了,他知道自己的罪恶有多少深重,何况他是执法犯法、收受黑金数额太大啊!

金老八案发前,悬圃当地最好的两家洗浴场所,一是金老八经营的“万水千山”(原滚石),另一个便是金老八朋友的“南苑天露”。

据金老八所写的一份交代材料显示,他初到派出所工作时,只有六七个人,加上七八个协警,远远不能胜任繁重的工作任务。为了维护社会治安秩序,强化队伍管理,经请示分局领导,辞去了原有的临时协警,在社会上重新招聘了10余名退伍军人及警校毕业生补充警力。

金老八以个人名义找到一家企业老板同学赞助了两万元,购买了警服及警械用品,开展了工作。

此前,金老八开始与人合伙养过十几辆大货车,从事煤炭运输生意。几年下来,积累了1000多万元的资金。法院判决书中描述,在运煤过程中,张鹏曾欠金老八钱,后被金老八指使他人拘禁,写下“欠金老八10万元”的欠条后被释放。这最终让差点让金老八被判非法拘禁罪。

然而,金老八家属赶紧给当时当大局长的阮涛一下子就送了20万元,阮涛马上指示手下办案人员修改了案卷,让金老八从而轻易就没事释放了……

此后,金老八又开办起了全县第一家有上海小姐的夜总会,与他人合伙建起了仿古一条街上的独家经营的洗浴城。

工作之外挣来的钱,金老八将一部分用在了派出所,他先后垫资购买桑塔纳、摩托车、电瓶车等警用车辆,给警队使用。“论装备,他那个派出所在悬圃公安系统里当时算是最好的了。”一名金老八下属的协警(也是他后来的黑社会成员)交代说,“这是金老八在打造‘自己的队伍’。我们其实都是他的小马仔,就象香港那些人一样,叫我们打谁就打谁,叫我们杀谁就杀谁,反正有老板(阮涛和金老八)他们,我们什么也不怕……”

而后来发展成了杀人!

2003年前后,各种“压力”让金老八患上抑郁症。“与朋友吃饭时,他只顾一个人喝茶,不与其他人说话。”他第四百章、等待死刑(上)

整个一审开庭期间,肖子鑫和部分县公安局的主要领导、警察都参加了,法庭调查:xxxx年1月19日,悬圃县法院一审对悬圃县公安局原副局长阮涛充当黑社会保护网、收受巨额黑金、严重渎职罪,悬圃“金氏兄弟”黑社会犯罪团伙宣判,认定阮涛严重渎职罪、收受巨额资金罪成立,认定金老八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名成立。

检察机关指控阮涛的3项罪名被认定,金老八的15项罪名,最终被认定了5项。

最后法官再行审读判词,不能不中肯评价其合法严正,无懈可击。以组织、参与、指挥黑社会性质罪、故意杀人罪、走私毒品罪、抢劫罪对被告人金老八数罪并罚,一审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以参与黑社会罪、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走私毒品罪、脱逃罪对被告人徐小权数罪并罚,一审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参与黑社会罪、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走私毒品罪、脱逃罪对被告人徐小权数罪并罚,一审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以严重渎职罪、收受金老八等人巨额非法犯罪活动资金罪对被告人——原县公安局副局长阮涛数罪并罚,一审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马双辽、马双通兄弟等39人分别被判有期徒刑20年、15年、10年、1年6个月不等刑期。

随后,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马双辽、马双通兄弟均表示上诉。目前,案件已移交省高院审理。同时,对众多受害者民事赔偿数额也做出了当庭判定,确定了6名受害者及其家属的民事赔偿数额,包括死亡赔偿、丧葬费、生活费、医疗费等费用共计283万多元。

金老八一口咬定:“没钱!”

这是必死之人唯一紧张的时候,语言十分激动,讲得恶毒,声称他没有钱,更无办法偿还。审判长打断其话语表示,只要其回答是否愿意赔偿,金老八坚定的回答,不愿意赔偿。众人死得冤枉,他却顽固不化,法庭上产生反响,死到临头也不愿意赔偿,受害者家属心如刀割,焉能不引起愤怒。

在那一刻,听者如遭雷击,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就倏然闪现了那个失去亲人的可怕血夜。几番几次,令他们恨之入骨。金老八执意不肯赔偿,许多受害者妻子和老母亲表情十分痛苦,而他的亲属则面对受害者家属一脸木然,不知如何是好。

整个一审开庭期间用时一周,肖子鑫十分注意阮涛、金老八他们这些人的表情变化和语言回应。有人甚至提出遭到了刑讯逼供,当场翻供,但法庭不预采信,被法官当庭制止。

室外寒冷,室内也寒冷。

寒冷在人心。

阮涛至始止终十分淡定,好象整个审判与他无关一样,脸色阴沉沉的一直在低头思考,或者说是麻木不仁。而当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等人纷纷不认罪,提出上述要求时,他同样一副与已无关的老样子,这让坐在旁听座上的肖子鑫和政委江永辉及一些老警察、新民警莫名其妙,简单不可理解!

即使几个月后听来,阮涛所犯下罪行仍然令人发指。当庭讲述一回当时情景,与县公安局里审案记录毫无出入。只是苦了他的老母亲,听到这里,阮涛的老母亲哭泣了。在整个审判中,她静坐在听者的中间,手里撕扯着一块皱褶的手帕。

她尽可能不时瞅一眼背对着她的儿子,向他点头,强颜平静。虽然一看就知道这绝不是装出来的,但却表明了一个苍老之人的心。不过,很快地跟她坐在一起的那些金老八等人的家属,她们(母亲、儿媳、孙子)与受害者家属已无法克制自己,开始抽泣了。

作为悬圃县第一黑社会整个案件侦破的指挥者,肖子鑫表情严峻,注视着庄严的法庭调查,有些旁听者朝这些人张望,然后移开目光,似乎感到很窘迫;阮涛在继续讲述,其他旁听者对他的这种低劣的挽歌不以为然。

阮涛落网后称,早在去年5月他就因为金老八的家人送钱所托已经开始预谋策划徐小权的脱逃,以影响对金老八案的开庭和后续调查,并希望最终影响并改变这次由肖子鑫领导的全县打黑除恶行动。并确定了一份7人的参与名单。而徐小权逃亡过程中,最后通风报信的几条短信如今已经成为犯罪证据,其他5人由于种种原因,另案审理,并不在名单之内。

这一切叫听者不由得不吸口冷气!

黑社会、公安局副局长,这些听上去原先还感到十分遥远的名词,如今在法庭上老不信们再一听,才感到这些东西距离他们平常的生活居然是这么近……

依据律条几章几款,法官取那案卷念过。指证金老八穷凶极恶,好勇斗狠,报复杀人,秉性顽劣,作恶多端。金老八也不分辩,只是冷笑。笑到半截,被法官喝止,“金成森,不可以藐视法庭!”金老八表情才重新肃然。而站在他身边的阮涛,则完全另外一副样子,常翻白眼,望天。

法官问:“为何要杀无辜之人?”

金老八侃侃回答:“怕报警!”

原告席上有人愤怒难耐,拿起桌牌向他狠狠掷去。

法警遂上前,将其驱逐出庭。身负悬圃县四五余桩惊天血案的策划者、参与者和指挥者的金老八,却似乎非常在意媒体上对自己的判断。比如,在说到自己的罪行时,金老八自我辩解说:“我并不像外边所说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杀人魔,我在仿古一条街上开夜总会和洗浴城,我开煤矿,但我从前没有过杀人前科,这是初犯,是被逼急的,要不是他们逼我,我也不会叫兄弟们杀人。”

金老八说话时,阮涛脸上带着不屑和笑意,显然是他的心理和辩解他作为当时侦破的公安局领导一切都知道,在审判员的提醒不可以藐视法庭后,金老八和阮涛才恢复严肃表情。

在提及另一案子时,但其中因在土方工程中垫资和赔偿款等原因,外地商人黄亦雄拒绝退出,双方发生纠纷。

xxxx年4月29日,“4?29”暴力冲突事件发生。检方指控称,金氏兄弟案的多名被告人,包括徐小权、关小宗在内于当晚参与了对黄亦雄公司的打砸,最终迫使黄退出驼背煤业工地。xxxx年春节后,黄亦雄赴北京开始举报金老八等人。

驼背煤业所在地的北南沟村村民,在金氏兄弟落马前后也加入举报阵营。该村村支书吴大河,也是驼背煤业的法人代表和董事长,xxxx年因涉嫌“吸毒”被悬圃县警方抓捕,被送入戒毒所。

吴家人称,这是金氏兄弟团伙为争夺煤矿故意陷害。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位与金老八有煤矿纠葛的当事人、省城商人杨永立的家属,也赴京控告阮涛及金氏兄弟。

他说:“悬圃县就是个黑社会,公安局就是阮涛这个黑老大一把手把持,外地人没有好!”

这个问题,肖子鑫后来一到县公安局当政委时就收到过举报材料,只是当时他刚刚从县委办调到县公安局,对于情况并不了解,也一时半刻没有权力直接干预。之前,还是阮涛当公安局的大局长一把手期间的事情。于是,在全省警方日后发布的信息中有这样的字句:xxxx年7月,多条有关金老八等人违法犯罪的举报线索,从不同渠道汇集到省公安厅,公安厅调查组急赴案发地悬圃明察暗访,获取了金老八等人的部分犯罪证据。

尽管如此,省公安厅成立“5?6”专案组之后,由于某种原因对金氏兄弟一案立案侦查之后不久,便不了了之了。

如果不是此次肖子鑫当了大局长一把手之后,痛下决心,决定拿下现为副局长的阮涛,那么,不要说阮涛倒不了,金老八黑社会的全部恶行也永远无法揭开……

此案得到了包括县委县政府和市领导、省领导的多次批示。该案后来亦被公安部列为督办案件。

这才是肖子鑫他们最终终于取胜的关键所在!

可见,如今在一地一县——更不要说一省一市或更大的场面上了,要想顺利完成一项真正的打黑除恶任务,彻底清除这些人对当地老不信们的罪恶滔天之为,是多么不容易,肖子鑫他们这些当领导的要想为当地老不信们做点事情,又是何等艰难——不说别的,只那个市主要领导邵书记,就够他们这些县里公安局主要领导喝一壶的,如果没有过硬的侦查、审讯与最后的证据确凿,想都别想!更不可能让他们走上今天的庄严法庭了!

坐在旁听座上的肖子鑫,时常心里感慨万端啊!如今这个吊社会,不在其中不知道有多黑,但是这个由农村娘娘寨走出来的大学生——现在的悬圃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他身在官场之中,行走在黑白两道最直接的交锋现场,他心里对这一切是最明白不过,无论官场不是民间,包括内部的权力争斗,他都是亲历者,因此心里的感慨万端也是有其根源和独立想法的……

就在金老八这个案子侦办期间,xxxx年4月刚刚履新的省公安厅副厅长杨继光,曾四赴悬圃指导督办,以示重视。此后,悬圃县公安局在肖子鑫局长、政委江永辉和副局长安心为首的专案组经反复调查、认真核实之后,副局长阮涛被正式指为“金老八团伙保护伞”。

整个金老八涉黑及杀人案件,也就从那一天正式揭开了序幕……

此前,“5?6”专案组共向检察机关移送审查起诉43人,涉及49起案件事实,涉嫌罪名24项。案件历经两次补充侦查,法院延长两个月的审理期限。庭审时,检察机关的指控人数降至25名,罪名缩减至包括“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买卖爆炸物罪”、“受贿罪”等15项罪名。

其中,金老八与六哥金老六、好友张海洋被控“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另有10人被控“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庭审持续了6天,控辩双方争论焦点聚集于“是否涉黑”。

检方指控称,金氏兄弟“在悬圃县长期以来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百姓,称霸一方”,“其行为已严重破坏了当地正常的社会生活秩序和治安秩序”,故应以涉黑追诉。

但辩护律师王一林、柳向志认为,被告人根本不具备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四个构成要件,该案只是把一些零散的事件拼在一起,作为证据出示的不少口供和说法,也都带有猜测性和评价性,缺乏明确具体的事实。其中一些事实已经法院审判、判决已生效,属于重复追究。

而法庭之外,角力亦未结束。

肖子鑫等县公安局主要领导、部分干部群众和检察院主要领导,坚决认为金老八黑社会是事实,是长期为害悬圃县和周边地区的最大的组织,他们有钱、有人、有枪,还有以阮涛等人为代表的官场保护伞,必须严惩不贷……

庭审之前,xxxx年11月14日,北京部分刑法、刑事诉讼法专家就全省最大的金老八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一案进行论证。

参加本次论证的专家有多位著名法学教授和专家学者。

这期间,肖子鑫和县公安局领导、市公安局领导分别会见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听取他们对于这次打黑事件的法律建议和专业分析,专家意见书认为,指控金老八等人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证据确凿,论述充分、具体的犯罪行为事实支持。指控金老八涉嫌的其他犯罪行为,和县公安局副局长阮涛包括受贿、非法拘禁和其他违法犯罪事实43起,不是个人孤立的违法犯罪行为,而是具有“有组织”的犯罪特征。

无疑,这一来自最高层的专家学者的集体法律判断,为肖子鑫此次打掉全县——也是全省最大的黑社会犯罪团伙起到了一言九鼎的支持作用!也让一直在关注此案进展的肖子鑫名扬四海!

肖子鑫成为悬圃县老不信们心中的英雄,尤其是他低调的工作作风,更是广受好评……

春节前,悬圃县法院一审宣判,判决书长达129页。

法院经审理认为,金老八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阮涛受贿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非法拘禁罪,赌博罪n项罪名成立。

法院同时对检察院起诉的另外11项金老八的罪名,不予认定。

法庭内外喧嚣,悬圃郊外山顶一片寂寥。在金氏兄弟曾经的别墅住所里,泳池已经干涸。往常热闹的狗场,只是偶尔传来一声狗吠……

而金老八在悬圃县城内的家位于金顶小区福华别墅118号。他被捕之前,阮涛曾经多次在这里亲手接受金老八的现金,即使是他被抓之后,县公安局仍然从其家中起获大量藏在家中的现金,1113万元分装在七个纸箱里。这一切,就跟在原副局长阮涛家里搜查出的大量现金一样,只是他们的社会身份以前是截然不同的而已。

解密阮涛的敛财之道,并非全部来自金老八的黑社会犯罪团伙,和他们上贡的黑金与贿赂,还有他在当悬圃县公安局大局长一把手时的另外大笔收入:“明码标价”卖官5年敛财345万元,八处房产逾千万元,投资、借贷收益500余万元。

县法院最后认定,阮涛家庭财产合计超过2000万元,而其收受贿款仅1513万余元,那么其巨额财产是如何聚敛而来的呢?肖子鑫他们调查审讯获悉,阮涛之前一方面卖官索贿,另一方面在悬圃县自建了多处房产,其还在市区购置豪宅,在县城老城区购置了学位房第四百零一章、等待死刑(下)

不说了。

“任你人心似铁,怎抵国法难容!”

在庭审现场,肖子鑫目光如炬,作为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他看到了自己的前副手阮涛在最后时刻的一些表现……

按照程序,审判长宣布被告人阮涛进行最后一次陈述时,阮涛沉默了一会,似乎清醒了,他那怪异的目光注视着周围严肃的人,突然转脸打量着后面投下阴影的老母亲等亲人和被金老八他们伤害的那些受害者家属。再低头瞧瞧上了手铐的双手。

半晌,这个当了差不多一辈子警察也当过公安局领导的人看看手指上沾着的墨水和印泥,终于谢罪自悔,说:“金老八他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虽然没直接参与杀人,但收受他们的钱财为他们摆事平事,不配当一个公安局长,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是请求法院快速判决。我今年落网,就请法院在今年判决我,枪毙我,不要拖得太长时间。”

法庭大惊!

底下听众包括肖子鑫在内,心里突然之间仿佛都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冲击波,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连肖子鑫也同样,这个曾经沧海、不可一世的人,一向在悬圃县以强势示人,却没想到人一到了今天,居然一夜之间什么也不是了,可见,人一当官,就无限膨胀,权力在手,无法无天……

而一旦成为阶下囚,丢失了手上的权力和所谓的官场职务,到了这个庄严的法庭上,他一下子旅游活动感觉到自己神马也不是了,之前的所有一切所作所为、横行霸道,只有到了今天这种清算的场合之下,他才会意识到一切不过都是浮云而已!

神马官场、神马大权在握,统统都是狗臭屁……

法官当庭宣判:以严重渎职罪、包庇罪、收受巨额贿赂罪对被告人阮涛数罪并罚,一审判处被告人阮涛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判处金老八等人赔偿众多受害人及其家属精神损失、医疗、丧葬费用283万之巨。

周五的黄昏时分,庭审结束。

一个细节,不容忽视:

从踏进法庭一直到审判结束,平静如常的阮涛果真不太在意判决结果。但当“死刑”二字尚未落地之际,有人发现阮涛似乎清醒了……自信心消失了,胆怯使他带铐的双手无意识地合拢一处,搁置在木条上。

这个细心的肢体语言发现,似乎对原公安局副局长阮涛性格的两重性:既无视生命又恐惧死亡的本性揭示得淋漓尽致。这是一个人性扭曲太久的灵魂。

当听到死刑判决的一刹那,阮涛的第一个反应是回过头去,寻找在角落里旁听的老母亲女儿,他的老婆因为收受贿赂另案宣判,但他看到的是众多被害人家属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有人骂出声来——阮涛和80多岁的老母亲目光相对的时候,两人的眼圈瞬间一下子都红了。

这个堪称一生办案无数、抓人打人无数、立功受奖无数、收受金钱更是不眨眼的“金钱屠夫”,尽管在金老八他们杀人的那几个血夜疯狂杀戮他人生命中,他作为办案者的主管似乎也跟着丧失了人的良知和人性,收受巨额钱财然后亲自放人摆平案子,视生命如草芥铸成不可更改的事实,但在这稍纵即逝的对视一瞬间,他冷酷的心似乎被某种亲情重新唤醒并激活了。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妈!您老保重,儿子不孝……”

警车送阮涛、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马双辽、马双通兄弟等人重回看守所羁押,等候下文。

走到肖子鑫面前时,阮涛极力扭头看了看他原先的同事、悬圃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肖子鑫,眼圈突然红了,肖子鑫也镇定自若地望着他,他点点头,肖子鑫也默默无言地点点头。

一切,似乎都在梦中,曾几何时,他阮涛还是全县叱咤风云的人物,还是说一不二的大局长或副局长啊……

可是转眼之间,他到了这一步,“到步了,到步了……”阮涛摇头晃脑,上了警车。

亲人随后打车赶去看望。为了今天上县看儿子,老母亲已经几乎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不,自从儿子突然闹下大乱子,儿媳妇也跟着被关进了看守所之后,许多日子她都蒙在鼓里,亲属不敢告诉她这一残酷事实,而老太太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在县城当那个公安局长呢……

直到这个平时经常回农村老家看望她,十分孝敬她的儿子后来好几个月也不回来看她了,好东西、营养品也不找人给她捎回来了,她还不知道此事,她以为又是儿子工作忙,抓人忙,没时间回来看她呢,于是乎她想打车来县城看看儿子,这才被哭泣的孙子告知事实真相!

“天哪,天哦!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啊……”这一晴天霹雳,儿子阮涛连她告辞都未来得及,使老太太的天一下子仿佛就塌陷了,她的心情沮丧了好几天,哭天抹泪,缓不过来。这些天,家事往事一起袭击她,使她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情绪完全扰乱,非发作一通心脏病便不得排遣心头凄凉!

她挺着,老太太为宝贝儿子——其实,老实说,阮涛虽然对犯罪嫌疑人和老不信们狠了点,人称“阮老狠”,但他对自己的老母亲和家人还是和气可亲的,这是真情,真事。

老太太挺着,就是不病倒,不趴窝,为的就等到儿子开庭这一天,她要亲眼来看看儿子——平时,看守所长于大成不叫她见呀,说是有法律规定。

今天,她终于实现了这一目的。

可是,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了啊,儿子——原先的公安局长如今双手戴着手铐,低头不语,她亲耳听见了法庭上的“死刑”二字……

当极度痛苦的情绪平息之后,老母亲感到对不起人家。这个事不是她的过错。但她总觉得人们在看着她,在思考。是啊,不管怎样,她是有责任的。虽然法庭调查上说的那些官话她根本听不懂,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儿子是犯了王法。

她心里几天几夜一直在琢磨,也许她从小到大——尤其是儿子当了官之后教养阮涛的方法不当,不过她不知道错在哪里。她想寻找原因,找得头都发疼了。她们是普通人,乡下人,尽管儿子当官后一再要接她到县城享福,可她还是难以割舍农村老家,她在乡下和别人一样生活着。

她家也有过快乐的时刻,她教儿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嗨!小时候儿子阮涛唱得可好听了,一崩一跳的。天啊……

“这简直是一场梦哦!”

刑期已定,法庭已宣判,现在可以给她们家属一点时间让她们见见阮涛和金老八他们那些人了,于是乎,所有跟随老太太和金老八他们那些人来的亲属,都蜂拥而来,在看守所长于大成给他们的短短的一点时间内,警察在旁边站着,那些人泪水只流,对此,肖子鑫局长之前曾有过明确指示:“要人道化一点,宣判后,可以让他们的亲人见见,不过要控制。”

泪水中,会见双方的人不知让那千言万语从何说起。阮涛还是平静,内里想必已是心力交瘁,人生之悲痛者也,不过如此。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大风卷海,波澜纵横:

“我的儿呀!”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真是老泪漫揾!

阮涛80多岁的老母亲,在这似乎不是一场关于被告人生死的诀别,却像是一场要求苛刻的亲情考试,老母接过另一个媳妇手中小包,没打开,递过去,手在抖,说:

“儿啊,从来都是你孝敬我,给我往回家送些好吃的好喝的,今天……这点东西,是娘的心意,好吃的好喝的,你吃,喝!”

阮涛慢慢转过身来,眼圈发红,紧抿着的嘴唇向下压弯,显然极力在抑制内心的酸楚……

“妈!”

“还有啥心事未了?”

阮涛双手把包接过,“妈……”

“你放心。官家那是白纸黑字,儿啊,你想不想上诉,上诉不?”

摇头。阮涛摇头,望着姐姐和外甥。红眼圈对着红眼圈。

儿子和这个外甥是阮涛一生的希望,也是他被抓后最大的牵挂之一。但是,现在,他心里最明白,上诉根本没用,他自己做下的事,犯下的罪有多大,他心里最清楚……

“妈、姐,还有小涛,不管怎么样,你们要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能够成器。”

“不要像我……”

“将来学成了,不要当官,远离官场……不是人干的活,这个体制下,邪恶呀……凭本事吃饭,吃得安生……”

一家人哭成一团,尽管老母亲包括阮涛的姐姐和外甥都听不大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人人都说当官好,社会上人们哪有不想当官发财的呀?看看那些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瓜子天天做梦都想当官欺负老不信们而自己抓钱捞好处、玩漂亮小姐、有权有势要多牛逼就有多牛逼呀?为什么阮涛此时此刻不说别的,却要她们告诉自己的儿子和外甥,长大后学成了知识千万不要当官,而远离“万恶”的官场呢??

不明白啊……

实在是不明白——!!!

……

尽管阮涛不在乎死亡,然而作为肉身凡胎,等待死亡的“恐怖”感觉是不受其神经控制的。尤其是他这个当过公安局领导的人,以前也曾经无数次处理过一些杀人放火的死刑犯人,如今到了他自己的名下,可谓是水火两重天,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每天,饭送来,照吃不误,有时候还很香甜。这些东西,狗食一样的食物,过去阮涛当官时是根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要亲自在黑牢房里尝一尝的!

然而现在,他有胃口,也有心情。案子宣判了,心情舒畅,压力反比之前小多了……

他唯一感到不适的是一直无法再见见老母亲、儿子和自己的姐姐、外甥。在这里,看守所长于大成说了算,而亲情甚至强于恐惧。

在等待死亡的日子里,阮涛最是怀念小时候的一些情景。光屁股娃水ru交融,玩得风生水起,常常是疯得忘记了回家吃饭,老母亲的一双粗垃垃沾满泥土和风霜的手就派上了威力,一次又一次拧着耳朵拉回家去的情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儿时的哭嚎也仿佛缠绵悱恻起来。他无数次梦见那挂着一串串红辣椒的地方……

而后来,他当上了警察,尤其是当上了县公安局领导之后,一切都彻底慢慢腾腾地改变了,吃的喝的,山珍海味,美女金钱!

“家”,已经十分遥远了。

现在的阮涛,许多时候好象已经记不起自己的老家究竟是在哪里,它好像不在八宝村。在哪里,他不知道,也许在天堂,也许在地狱。五十多年来,他除了出事前做了许多为老不信们办案、抓人和立功受奖的好事之外,他也特意拿起了金钱屠刀,带着老婆孩子去一些大城市旅游,心情舒畅,好象整个世界都在他阮涛的脚下一样,爽极了——在关押的日子里,阮涛很少出门(牢房小号子),即使是放风,有限的一点时间,他也懒得出去见人,跟他关在一起的除了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和马双辽、马双通兄弟这些忘八蛋之外,更有他在当副局长时亲手抓的一些犯罪嫌疑人……他们,恨死他了,恨不得天天在这里报复他,甚至于打死他。要不是看守所长于大成制止,看管得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今,离开县公安局他所熟悉和生活的那个圈子。许多事情都没有见过,比如死刑。阮涛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安局领导,包括当大局长一把手期间,但奇怪的是他一次也没有亲眼看过武警战士执行死刑的场面到底是个啥样?

现在想了,想不明白。电视剧太夸张,连他这个根本没见过死刑的人都不相信。崩一枪,人就倒了,太容易。

真的是那样子么?

他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执行那天,我会不会吓尿了裤子?”

具体地讲,阮涛平时所接触的人以及积累的警察经验似乎不大适宜进行这样的考验。比方县城里那些凶手和歹徒,往往挥舞着匕首或者菜刀时很是了得,可是当他和手下的警察一亮出手枪手铐,他们准挫了气焰,不敢再嚣张。如果他们再将子弹顶上膛,弄出咔嚓一响,那些家伙多半都会死白了脸色,乖乖地俯首就擒。

呵呵……

唉!

都过去了。过去了……

因为当公安局长时阮涛曾经听同事和一些人说过,一杀人不眨眼的首犯枪崩时,他们看见他先就尿了裤子,提都提不起来,仿佛豆腐一样提不起来第四百零二章、死刑局长(上)

那么今天轮到了自己呢?一旦执行那天把自己提出去会不会也先就吓得尿了裤子?

不堪回首啊。但另一方面,阮涛比任何人都热切盼望死亡早日到来。老母亲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一生恩情,今生是无以回报了。还有老婆、儿子……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不想再当官,更不想再进公安局当警察,不再当金钱屠夫了。如果有可能,他只希望做个普通人,普通老不信们,多幸福啊!也不会让昨天的故事重演。

因为,阮涛已经深深被贪婪、怨怼和对某些人和事物包括邪恶体制泄愤的可怕情绪攫住了今生,他已经失去了自制力。权力多大,胆子就多大,他当公安局领导这些年,开始也并不是什么都敢干,也是真的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的,可是,权力在哪,想不疯狂后来都不行了——他因此陷入迷狂,不能自拔。钱越捞越多,心也跟着不知不觉越来越黑了,一种不能自觉的心理缺陷将他带入巨大的孤独之中,已经压倒了他那曾经清醒的理智。完了!有屎拉出来,有屁放出来,肚子就舒服了。

一切戛然而止。

这段时间,肖子鑫和政委江永辉、副局长安心他们曾经先后去看守所看过阮涛,去的时候,还不忘提点水果食品什么的,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水果,不是时鲜时令的水果,阮涛从来不吃,即使是熟食品,也必定是县里有名的老字号现做的他才动筷子。而现在,即使是方便面,他也感觉到那实在是一种世上少有的好东西了。

唉,人哪!

肖子鑫去看他,是情义。毕竟,他们曾经在一起搭过伙,在同一个县公安局当过同事。肖子鑫整他是整他,该整。甚至之前没彻底拿下阮涛之前肖子鑫还为此睡不着觉。然而,一旦大局已定,到了今天这个份上,肖子鑫知道一切都让阮涛瞬间变得可怜之极,就跟与他同押在一个看守所里的那些人一模一样,囚服一穿,脑袋瓜子一剃,没有任何区别。再也看不出此人曾经是自己的同事,曾经在悬圃县耀武扬威那么多年的一个人了……

“有什么话要跟你老母亲、儿子或妻子说的吗?有的话,说说,我可以替你转达。”肖子鑫关注地询问。

“没有。”阮涛摇头,脸色胀红,看了看同等的几个人。

“你恨我?”肖子鑫微微一笑,用小刀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又点燃一支烟插在他手上。

阮涛接过苹果,没吃,倒是把那支烟插到嘴上,狠狠抽了一口,吐掉。

“不恨……”半晌,他依然摇头,再抽一口烟,“恨有什么用,要恨,只能恨我自己,这些日子在这里,仔细回想一下,之前我的确不够一个公安局长,甚至……不够一个人。”

肖子鑫沉默不语。这次来看他,肖子鑫也是做了心理上的准备和思考很久的。不过,阮涛的表现,的确让他感到颇为意外。在拿下他之前,阮涛多么顽固啊,如今,却完全像是判若两人了。仅仅才一两个月时间,看来,时间真的是改变人的一剂强大的催化剂,任何人,一到了这种地方,冷静下来,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回想自己的过往,或许都能想起自己的种种罪恶或忏悔。

以前,阮涛当县公安局大局长一把手的时候,也曾经到看守所看过一个人,或许这是公安局领导的一种惯例行为。尤其是对于那些他们曾经熟悉、或者关注过的某个人,在判处死刑即将上路之前,都会在内心深处产生一种极其复杂和说不清的情感因素。肖子鑫这亲自来看他,是这样,阮涛当大局长时来看守所看望另外一个人,同样也是这样。

那时候,几年前,有个在当地武警大队当战士的河南人退伍时给阮涛送了钱,要求留下来,留在悬圃县最好能进公安局。一个小小的武警战士,没什么钱,但他为了达到目的也偷偷摸摸送了3000元,目的无非是不想回老家种地。后来阮涛就真的通过关系把他留下了,分配到乡下一个边境派出所。

开始小伙子干得还不错,评上了当年的先进工作者。然而,他跟当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搞对象,没搞好,人家后来不干了,嫌他老家穷,他一气之下就把人家给杀了……

这个事,当年全县传得沸沸扬扬,肖子鑫那时还在大学念书也听说过。赶到要枪毙时,小伙子河南老家的父母没钱来,又有病,阮涛听说了汇报后,动了恻隐之心。

阮涛后来也亲自出马,到看守所看望了这个人,给他带了一些吃的喝的,就像今天肖子鑫局长来看他一样!

后来,枪毙之后,虽然阮涛没有去现场,但他让公安局出钱给小伙子——那个退伍武警战士买了一口棺材,埋了。

一想到这些,再看看眼前肖子鑫等人,阮涛的眼圈突然红了,眼泪也流到了嘴里,把烟都泅湿了……

人哪,唉,真是,人啊!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走到了今天这样一个地步。肖子鑫心里也并不好受,可是没有办法了,当初不严厉查他,此人日后必定会殃及到他和县公安局的许多工作,无法顺利开展。

官与贪官是相比较而言,没有贪官就显示不出清官。然而贪婪者众、清廉者寡。

比如这肖子鑫与阮涛,就是了。

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悬圃县,县公安局那就是一个特权的执法单位,任何人都能抓,任何事都能管,反之亦然,那就是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公安局领导不发话,那就没人敢管。

而能管他们的人,除了县委县政府,恐怕就没有别人了……

就是这样的邪恶体制。

从经济方面考虑,清官是很难当的。正式的制度惩罚清官,淘汰清官。硬要当清官的人,在经济上必定是一个失败者。所以肖子鑫心里明白,他自己也并非一尘不染,那么干干净净,如果那样的话,他别说当这个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就是当个中层干部,都不够格。只是,相对而言,他又的确称得上是“清官”了。

这里都是算的还是经济帐,没有重视道德操守。

其实,天朝自古以来道德操守是官僚集团自始至终卖力挥舞的一面大旗;道德的力量是有效的,海瑞可以为证;但道德的力量又是有限的,海瑞的罕见和盛名也可以为证。到了今天,上述一切都完全颠倒了,消失了,没有了,有的,只是一种混乱与贪婪……

“异地为官”是中国古代官吏制度的一种规定。

但是在现实社会,在悬圃县及至长角市也有人呼吁我们的干部制度应该学习这种制度,久居原籍为官,有弊是无疑的,把他们从原籍调走,易地为官,就可以让干部跳出“天时地利人和”的地缘圈子,可以减少腐败的机会。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吗?似乎没有这样简单!

现代通信、交通发达,官可以走,“关系”同样可以走,只要有权可以利用,到那里不是发财?

看看阮涛和那些全国各地被查处的贪官,有几个是本地起家、本地贪污、本地落马的?

呵呵,退一步说,即使“异地为官”真能起到阻隔作用,也不能保证他在新的地盘开始新的贪污。权力象一块强磁铁,放在哪里都有铁屑吸附过来。所以说,“异地为官”未必就比原籍有多大的防腐优势,即使有一点点,那也是一条防腐的充分条件,而不是必要条件。

天朝历史上,不少朝代都有属籍回避制度,如清代以前的法律曾有“五百里之内不为官”的规定,结果还是贪污盛行。

当今,这个制度也早已荒废了,阮涛不过是所有大大小小贪官之中的一个特例,倒霉蛋而已,这个谁不明白?

是肖子鑫不明白,还是阮涛不明白?他阮涛不死,谁死?

……

这段时间,阮涛的嫂子儿子女儿和80多岁的老母亲也没闲着。

跟所有即将送行自己亲人上路的家属一样,每天泪水洗面。

无论怎么劝说,其他人比如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马双辽、马双通兄弟他们那些人宣判完了之后都当庭上诉了,但是阮涛至今也没有上诉,他当过官,对于政策和自己的罪行最了解,也最清楚不过了,他之所以坚持不上诉,不是他真的那么想死,更不是他不怕死!是人,何况当官的人,谁不怕死啊?福还没享受够呢,哪个好好地不想好好活着啊?

问题在于,他想活,但依他犯下的罪行尤其是收受的那过大的巨额贿赂,他能活得了么?上诉也白扯,所以他不上诉……

这就留下了巨大的悬念——上头高院和最高院还不知道哪一天就突然会下来死刑核准令立即执行呢?所以家属们忙着为亲人安排后事,还要跑县,讨公道,打听阮涛下场。对于她们,尤其是对于阮涛的老母亲,面对当官的亲人的突然离去不啻更是一场精神与人生的双重折磨……

晴天霹雳之后,漫长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日子开始了。她们在遭受着人世间最为惨痛的情感蹂躏。欲罢不能,欲说还休,欲哭无泪!几个月前还好好的人,在家吃饭,有说有笑,人人敬重的“人物”,转眼,就快要没了,一切也将随之停止,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地躺进冰冷的墓穴中,可是留下的伤痛叫生他养育他的老母亲和亲人怀想思念痛断肝肠第四百零三章、死刑局长(下)

另外一些受害者家属,仍然未得到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他们这些杀人犯的任何赔偿和损失,虽然法院判了200多万,可是听着不少,也好听,开完庭,就没人管了……

而且,金老八当庭就狂叫:“没钱!”

十二家。家家如此。

无论如何,不管是之前被金老八他们枪杀的人,还是阮涛的亲人,他们这些人跟那些正常死亡不同,心里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追问,在回想,在追索,在萦绕难断。留下一些至今仍然未解之谜:“亲人哪!啊啊啊啊……”

受害者的亲属哭泣,村民们为之动容。

眼泪也挂在他们眼中,山谷间从此以后有了一些异样的声音和回响。

是什么呢?

没有人说得准。

人们忌讳回答有关阮涛包庇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他们那些黑社会杀人及其众多受害者的一切和前生今世。绕道而行,避开一切外来探寻的脚步,关门闭户,警觉提防——让人心疼。

相对而言,这才是最难以愈合的对整个社会的致命重创。一个县的公安局副局长被拿下了,也被法院宣判了死刑,然而之前所有的罪行累累会因此就让受害者家属及杀人者的亲人平静下来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种种传达出的信息是更为深层的伤痛。无疑,它伤害的是社会、人性、良知、风气及其所有依附在我们生存空间里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包括温暖、信任、友情、关照、帮助和善良、同情心等等。

在乡下,在阮涛老母亲生活了八十多年的乡下,又是一个罗圈大集。

八宝村头,出现一老一少两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身影。

“这装老衣服咋卖呀?”老太太站下询问。

“多少钱?”孙女也问。

在一个专门卖死人装老衣服的服装摊子前,阮涛的老母亲和女儿她们停下来。

吓了摊主一跳。认出她们来。哎呀妈呀!这不是公安局阮局长他老妈和女儿吗?

对于阮涛的老母亲和女儿来说,赶集的人群有一多半都是熟面孔,以前,每次阮涛开着公安局的警车回来看望老妈时,乡下的人都会看到他是如何地威风凛凛,一身的官气,可是如今阮涛的事情也早已被乡下人所口口相传了。娘俩来买装老衣服,不用说,那是老太太给儿子准备后事用的……

从一进大集开始,她们就不停地停停走走,打问一些样式合适的衣服,当然也不忘顺便避开一些不便见到的人。过去,儿子当官时,不管老太太上县城还是在乡下,遇到她的人都是笑逐颜开,笑脸相迎,不幸的是,现在不管她们走到哪里停下,都要吓人一跳。她们似乎也成了另一种乡下的“明星人物”。

只是,这滋味实在叫人欲哭无泪啊。

都是孽仗留下的苦果。

露多大脸,现多大眼,这是老话,如今看真是一点不错。全大街几乎都在意外的屏气凝神之中,远远近近地看着她们。那目光,让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仿佛感觉是把她们倒过来看似的。她们,方寸已乱。在这个拥有近千人的农村大集市,决定与延伸阮涛命运遗留下来的特定后续故事里,此刻的静寂需要特别的承受力。

卖衣服的妇女说了什么,老母亲没有听清,也没有开口。她多皱的眼帘半垂。只有眼角那一束密集型的皱纹的微微蠕动,显示出她内心苍老的风暴并不比孙女弱些。

可怜巴巴的孙女除了一脸倦色,看不出波动。

亲人的苦涩大约是最难以名状的。这个从八十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白发人,一直把阮涛守在身边,在心里,她应该是最了解儿子。可是,儿子上了县里,当了官之后,她就再也不是那么理解和知情了,他到底都在县城这些年来干下了什么事情,她完全不知……

下句话怎么讲?两个女人在犹豫。她们本来还要买双鞋子的,可是一个巨大的心理磁场,仿佛把她们都钉在全场的视线中,动弹不得。

然而,老母亲宣布:“回家!”

“走,不买了……家去……”

中午,孙女——阮涛的女儿空着肚子又出去上了一趟大集。回家盘点一番,发现还少一些必要的东西没有采购。也许心慌,也许气短理屈,她们没有勇气在大集坚持多久,买东忘西,只好相互依存着,眼神搭眼神,手搭手,相互传递着一种什么东西,默默不语地二番脚走出家门,硬起头皮再次接受人们检阅及其令人恐惧的怪异目光。

老太太和孙女她们又到大集四处可能发现或该去的地方查询,寻找一些东西。这些日子,她们就在筹备着,等待着。好比母亲掂量着即将出世的小生命,为他们准备小棉袄、小棉裤、小毛衣、小被子一样,她们知道,政府枪毙阮涛前,会通知家人去看儿子(丈夫、父亲)最后一眼。

阮涛需要这些东西。再怎么样,亲情拴着,骨血相连,不能让他就这么凄迷地光着身子走。生前他当官,大富大贵,弄的钱没有数,一切的一切,还不都是这个东西惹出来的么?走时她们不忍心,她们不恨他。不管咋样,他是她们的儿子或父亲啊……

恨也没有用。

在看守所里的阮涛是否想到了这些。如果知道,他应该为此痛悔。跪在亲人——老母亲的白发亲娘面前,请求她宽宥。他的确不孝,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最可怜的可能还是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差不多已经懂事了,知道难过,知道害羞,也知道躲藏在某一个角落嘤嘤小声地给自己哭。

儿子则在外国,至今还不知情……她的今后是个问题,哥哥又怎么办?自己总会长大呀,总会明白父亲曾经干了些什么,家族为此背下的沉重负担和打击,如同大山,永无尽头……

值得注意的是,自从马加爵、邱兴华罪案发生后,引起了天朝法律精神病学领域内的权威专家学者们的高度关注,成为分析社会病态断面的典型标本。而且此后,他们一直关注着这些特殊罪案的进展。研究、论述的这一类凶杀犯人之理论观点,令人耳目一新。

那么,如今天朝有木有专门研究贪官污吏犯罪——尤其是给黑社会充当保护伞的专家学者呢??

无论这些理论、论证、观点和争鸣对罪案本身产生的作用有多少,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到天朝未来司法系统的建设与完善,但是它的积极意义是十分明显的。它更加强调以“人”为本。当官也好,当个屁民也罢,它不是标志着天朝法制建设的进步,就是进一步证明天朝的彻底沦落。这是肯定的!

而对于金老八他们那些人,为了评估凶手作案应负的责任,法律上把杀人犯(以及其他犯罪分子)分为二类:“正常人”和“精神失常者”。“正常”的凶手作案虽然可恶,但被认为有能理解的、合乎情理的动机;而“精神失常者”缺乏理性,被不合理的动机所驱使而犯罪。有时合乎情理的动机相当明显(比如有人为个人利益而杀人),或者不合乎情理的动机掺杂着妄想或幻觉(比如患妄想狂的人凶杀想象中的仇敌)。

金老八他们究竟属于哪一种?他们完全是为了获得最大的非法收入,不顾一切,拉阮涛下水,这类案子对于精神病学专家来说是很容易识破的。但那些表面上似乎理智清楚,正常,有克制能力,然而犯下的凶杀行为异乎寻常,几乎是精神失常的人才会那样做。

比如说,金老八和阮涛。

他们的童年过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生活,缺少父母疼爱,似乎在无目的、无关怀、没有受到任何道德规范教育的情况下长大的……他们的智力超过常人。由于社会的影响,他们的个性中有两个特点尤为突出。第一个特征:他们怀有对世界的妄想偏执,不信任别人或对他人有戒心,感到别人瞧不起他们,不公正地对待他或不理解他。

很显然,他们非常敏感别人对他们的批评,不能容忍别人把他们当笑柄;他们能很快地察觉到别人谈话中对他们的轻视或侮辱,常常会由此而产生仇恨。他们感到自己很需要友谊和理解,但对他人的友谊又怀疑猜测。因此不管他们对这些人采取什么行动,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而一旦他们有了钱,或者实权在握,则立马就会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第二个特征:他们无法摆脱难以控制的狂怒——只要受到哄骗、蔑视、欺负或被人说成不如他人,他们就会爆发这种危险个性。他们发脾气的对象多数是权威性人物——班长、队长、管理者、领导。这种脾气在心中“聚集起来”难以克制。当他们一旦发作时,就会产生杀人念头。

而到了金老八这些人身上,则完全是另外一个形态了,他们仗势欺人,铲除一切影响或威胁到他们利益的人,同时又不忘拉拢阮涛这种权力人物为他们说话,摆事平事,逃脱法律制裁——这种无道理的人生哲学,缺乏控制能力的生活方法,反应出他们个人个性结构方面的重要缺陷……

除以上特点之外,也许他们的思维过程有轻微的早期混乱症状,组织思维的能力也很差,似乎不能审视或总结自己的思想;常为琐事困扰,有时陷入其中。他们的思维有时表现出“奇异”的特性,无视现实。他们与别人很少有亲密的友情,而这些极少的友谊经不起一点波折。

除了几个朋友外,他们对其他人几乎没有感情,轻视人命。在某些方面这种感情上的分离、失常,是他们精神失常的又一证据。因此,有必要对他们进行确切的精神病方面的诊断,以便作出更进一步的评估。

包括金老八他们在内,悬圃县和近年来天朝出现的这种异常“杀戮”现象,不可思议。

因为这些“有钱人”和“穷人”超负荷地聚集着进攻性的能量,有钱也好,穷鬼也罢,在这一点上他们几乎是一样的心理,不仅难以发现和化解,而且自我控制系统已经开始不稳定,以至不知何时何地,他们一旦爆发,就会用赤裸裸的原始方式来发泄内心的这种仇恨。

这是可怕的。

呵呵……

真的可怕!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李玫瑾教授曾参与对张君、马加爵、黄勇案的犯罪心理分析。认为他们的“个性存在明显的问题”。“一个人的早年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家庭的氛围,可以一无所有,但只要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安静而温暖地坐着,也能感觉到一种幸福。更重要的是一些做人的基本理念也需要在早年灌输教育。贫穷并不会必然导致犯罪。马加爵的例子也能说明这一点。有很多人说是贫困导致他杀人。马加爵自己后来在狱中说,不是贫困,他们班和他一样穷的孩子有好多,也不是就业的压力,而是自己人生观的问题,对生命的体会。”

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他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包括阮涛在内,不管是活了五十多年,还是三十七年——尤其是后十八年来的经历中有很多的失败点,造成了很多的心理症结。

他们失败的地方很多,所以他们的障碍点也很多。

不管怎么说,阮涛、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他们距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后者三人的上诉前些日子被驳回,高院和最高院均维持原判。这就意味着,等待他们四个人的只能是死亡了。

最后的一个星期,阮涛每日都准备接待亲人。那是窗外的一只小鸟。这天风和日丽,柔软的树枝擦拂着看守所的铁窗,树影逗弄着外面的小鸟。小鸟的影子晃动,它的眼睛注视着里面的主人,发现主人在注视它,似乎没有威胁。开始的时候,它没有听见他在哭泣,离开一会儿再回来时,它听到了哭泣声。它有些紧张了,飞走了……

阮涛像小孩子那样哭泣着。

……

一审判决后,阮涛没有提出上诉。人们十分关心案况进展,十天半月,一月两月,来县听信儿。年关将至,最高院复核回执行死刑令。

12月19日晚,阮涛、金老八、徐小权和关小宗四人在悬圃县看守所里度过了人生最后一夜。情绪由此跌入谷底。这里只说阮涛,他晚上经常一个人闷头抽烟,一坐就是一通宵。整个夜晚,他没睡多少觉。夜里时有梦魔,喉咙被鬼扼了似的。有时半夜突然惊觉,一头冷汗。

每有死囚上路,看守所必须加大警力和监管力度。白天,阮涛的精神状态相对平稳,没有过多异常举动。晚饭时,阮涛没吃几口东西。一位警察劝他把胡子刮刮,“阮局长,今天把胡子刮一下,看着还精神点……”结果让他很高兴。一声“阮局长”,不知管教有意无意,但在阮涛听来却是那样冲击心脏和肺腑……

躺下后,他显得不太安静,不停地翻身。在执行前,悬圃县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安排阮涛与家属见了最后一面,当日,包括阮涛的老母亲和在押的妻子和姐姐、女儿和外甥在内的亲人,在悬圃县看守所与阮涛做了最后一次告别,面对生死离别,阮涛的老母亲、女儿和妻子、姐姐和其他亲人一直是没有说话,只是痛哭流涕,阮涛本人却显得镇定,劝说家人不要哭泣。

他的一双眼睛却是不得不中也红了……

此时,守在屋中的四名警察早已将阮涛围住,他们并不确认此人——曾经当过他们许多年大局长一把手、后来又一撸到底、然后又一跃而起重新当了副局长的人就不会出现问题,所以暗中看管跟对金老八那些人一样严格,直到她们出门,女儿回头又凄惨地喊了声“爸爸”,才迅速将其拉住。之后,人们听到全家人的哭叫第四百零四章、立下大功(上)

阮涛、金老八、徐小权、关小宗等四人被枪毙后,悬圃县公安局随即进入了全面配合市里搜捕市领导灭门大案工作,肖子鑫亲自出马,坐镇指挥。

一个多月了,市领导全家被灭门大案一直在侦破中。

不知到底是什么人所为,闹得全市人心惶惶,悬圃县的老百姓们也是众说纷纭,市公安局主要领导压力很大,市主要领导更是如此,巧合的是,肖子鑫他们在全县重点区域和重点人口的清查摸排中,居然抓到了一个貌似跟此案有关的重大犯罪嫌疑人的家伙,根据作案手法分析认为,此人与前几年的几个旧案陈案应该也有关,肖子鑫接到报告,大喜过望,立即命令将此人带回县公安局突击审讯。

他也马上癣这一消息电话通知了老朋友孙伟。孙伟一听,大呼一声:

“我考!伙计,真的啊?你们没有弄错?要是真是那个家伙,你们可帮了我大忙了……”

究竟是与不是,肖子鑫现在也不太敢肯定,但手下的安心他们在电话中的报告说,十有八九是这个家伙!

“此人叫什么?”

“王德军,有前科,初步审讯是个退伍兵,家在市里,老家在咱们县,这次是藏匿在其亲属家……”

“太好了,我考,太好了,哎呀肖子鑫,你可真行,运气太好了!”一般情况下从不动声色的孙伟忍不住大声疾呼,“好,我马上也带人过去!”

也是的,市里的这个突发大案,实在是压得他这个主管刑事侦查的副局长太久了,自发案到今天,上面下面都在为此奔波忙碌,却几乎没有任何收获!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与考验!现在,犯罪嫌疑人在悬圃县浮出水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和鸡冻啊!

人,没一个小时就带回来了,肖子鑫赶紧下楼,到后楼刑警大队跟副局长安心和杨统他们一起参加审讯。不一会,孙伟他们也到了,无论如何,阮涛的事情再大,也没有市领导被害的案子厉害,这个,任何人都知道,所以,肖子鑫和孙伟不会对此掉以轻心!

“我问你你到悬圃又干了些什么?在市里杀了几个人?抢了几台车?车都弄哪去了?你以为你干得‘巧妙’我们不知道呵?我告诉你,比你聪明比你能耐的人多着呢,你看看这些当警察的哪个比你这个小‘侦察兵’差?!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王德军只要是还在这个世界上干坏事,那就非留下物证不可!我们查了你半年多,证据都在手里掌握着呢,你知不知道你都在现场留下了什么?嗯!dna你知道不?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别说你个王德军,就是比你王德军再厉害十倍,我们也照样拿下,你信不信!”

这一顿声势凌厉、雷霆万钧连珠炮般的发问,简直把心里尚存一丝侥幸的王德军彻底“轰”懵了!他的心理防线訇然间开始坍塌,脑袋上的汗眼见着就下来了,脸色苍白,目光散乱。肖子鑫、安心和杨统趁热打铁,不给他喘息之机,大声追问:

“你说,到底几起?!”

“5起、不,4起……”

肖子鑫他们故意先从其他案子入手,市领导灭门案只是顺口提了一下,先易后难,也许王德军根本没想到正跟面前这几个审讯他的刑警“交待”呢,会猛然间从外面杀进来个程咬金——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一般的“程咬金”,而是管着全市所有刑警的孙伟副局长!已经乱了阵脚的王德军脱口而出,说完马上又改口:

“噢对对对!4起4起,是4起。”

“不管你是几起,”肖子鑫乘胜追击,心里有了数,“5起也好4起也罢,到了这个屋里你都得给我说清楚!你听懂没?”

“肖哥,我懂了……”

“懂了就交待,一起一起的,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杀的都是谁,怎么干的?每次抢了多少钱,为什么把市领导和家属都给杀了?给他记录,一个字也没拉下!”

肖子鑫虎着脸给手下的刑警们一个眼色,孙伟面色严酷盯住那个人。

就像他们俩进来时一样,一顿炮轰之后又大步走出去了。

突然而迅速,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王德军眨巴眨巴眼睛,看见肖子鑫和孙伟两个大局长都走了,态度上也明显老实多了。

安心、杨统和吴江再添一把火,说:“王德军!你说,刚才肖局长都把话给你点(说)到家了,先从第四起开始,也就是你刚刚干下的最后一起——11月19号中江那件事,一五一十的都要讲清楚!”李奎、李功和陈刚也各自在旁边敲边鼓,不给王德军想事推拖的时间,接上刚才的声势。他们知道,这个家伙不仅在市里杀了领导全家,县里以前的几起杀人案估计也与他有关!一件一件,这回都得整清楚!

可是王德军却故作回忆状,嘴里念念有词:“4月27号哪件事?”

李功脸一黑,一针见血:“王德军你别跟我们在这里耍大刀(耍花枪)啊!4月27号哪件事,你自己刚干的你自己不知道么?还要我们先给你拿出点证据来你才死心?”

王德军tian了tian嘴唇,看一眼面前的几个人。

李奎看透他心思,提醒他:“别净想好事啊,说,赶紧说。”

这时候,肖子鑫和孙伟两个人又回来了,黑着脸,说实话,如果这次肖子鑫他们能一举把市领导全家灭门案给破了,那他们就立了大功了!心情没法不激动,案子不能不亲自盯紧了!

王德军是个明白人聪明人,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抓他的这些人早已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事,既然人家一问就是什么“3.21”、“6.16”和“11.19”(三起肖子鑫当局长之前的陈案旧案)、“市长灭门案”一大串,听上去就不象是诈他,尤其刚才肖子鑫、孙伟他们两个大局长说的“dna”什么什么的,说不定自己真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化验出来了!他暗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躲不过,反正人家已经知道了,不如就说。

于是,他开始交代“11。19”案的全部经过……

天黑之后,王德军把“11。19”大案基本交代完了。听过汇报,肖子鑫说:“不错,先吃饭,晚上再接着干。把他做的案子——不管什么陈案旧案,一律拿下!”安心、杨统、吴江、李奎、李功和陈刚本想乘胜追击,继续深挖“市领导灭门”等几起案子,但到了晚上王德军又开始收口。肖子鑫、孙伟几个人交换一下眼色,怕他出尔反尔,突噜反赃,反反复复,甚至连刚刚交代过的也彻底推翻——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往往是把犯罪嫌疑人“逼”急了,他自己都糊涂了,乱说一气,结果一到法院,反而不好结案。

于是,他们一合计,决定把“11。19”这个案子先巩固住,封死,让他没有退路,然后再个个击破。

吴江问:“王德军,你今天交待的这些事,都属实吗?”

王德军犹豫了一下,没回答。

“属不属实?”

“属……实。”

“大点声!”

“属实!”

“那好,李奎,你把材料给他看看。”肖子鑫说。

李奎把第一次记录在案的三十几页审讯笔录送到王德军面前,让他过目。

“以上回答属实吗?”

“属实。”

王德军看完,点头认帐。

“签名。”

王德军再次迟疑了一下,这种签名按手印他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这三十几页纸片虽轻,但它们意味着将把自己的罪行固定下来,也意味着相应的法律制裁和重要的证据作用。这凭这几页纸,他的脑袋也够掉一次了。但事已至此,不签也不行,后悔也无用。

因此,王德军还是老老实实按要求在上面签名画押。

按了个“全印”。

心情却暗暗沮丧,不是象阿q当年临死前为自己没把那个圈划圆,而是那个印太全了,翻都翻不掉。

又审讯了一会儿,肖子鑫和孙伟他们回到楼上去了,研究工作,分析王德军的心理和其他几起大案的作案手法,同时认为下一步应该深挖其同伙,这么多杀人案,尤其是这次杀害市领导的大案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干的,那么,其同伙是谁无疑成为更大的悬念,也是必须立即审问清楚的……

一小时之后,安心、杨统拿着审讯记录上楼去跟肖子鑫、孙伟他们汇报战果。

楼下审讯室里,余下的几个人为了让王德军放松一下,跟他闲聊。

李奎:“王德军,今晚你吃饱没?”

王德军:“饱了。”

李奎:“饱了明天就接着好好交待。其他事别想,多吃饱一顿你就多得一顿。呵呵!”

“开始我真寻思是长角那边来人抓我呢……”

“行了行了,王德军!要说你就说点实在的,别胡扯好不好?啊?”

“真的!”王德军歪脖辩解,“当时我就以为是外地公安又来抓我呢,可那事都解决了,钱也上去了,怎么还来抓我?我怎么也没想到是咱悬圃的公安来抓我,我在悬圃作的案子,就是犯了,好几年都没破,这个肖局长怎么这么厉害,也不会这么快呀……”

“你在外地还有什么事?”

“伤害。”

王德军说,他曾经在长角打伤过人,长角警方去年来抓过他,没抓着,后来他哥出钱给人家赔偿,把那事了了,但最近听说长角那边还要来找他……

肖子鑫、孙伟、安心和杨统他们一起又下来了,看看差不多了,七八天来大家都没有好好喘过一口气,累够呛,肖子鑫和孙伟的意思今晚就先这样,休息一下,明天早点开始。他使个眼色把几个人招呼出去,合计了一会儿,大家都没意见。于是,杨统派个同志看着王德军,他们几个上楼去了。

“这小子还是没全说实话。”肖子鑫说。

“多说一次实话就得多掉一次脑袋,撂你你能这么痛快就说呀?”孙伟笑道。

几个人哈哈大笑,在肖子鑫办公室一人点上一根烟,接着分析研究。

“别闹了,咱说点正经的,下一步怎么办好?”

“我看要是接着问‘市领导灭门’那事这小子肯定不说,咱们还得卡壳儿。不如老办法,还是从家庭呵、老婆孩子呀什么的入手,这样容易触动他的痒痒肉(痛处),一点一点来,先从另外一起几年前的杀人案审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等火候到了,到时候就是咱不问,他说不定也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想全部跟咱说了呢!”安心哈哈大笑,点燃了一支烟笑道。

陈刚道:“你就吹!别人我信,就这个王德军?”

李奎说:“我看行。”

李功说:“不管行不行,咱们明天哪招儿都试试,哪招好使用哪招。”

吴江说:“恩,我看也行!”

安心丢掉烟,说:“肖局,孙局,安局,我看这么办行,大家说的挺好,你们看呢?”

肖子鑫笑着看看孙伟,孙伟也笑了,“看我干什么,这是你的地盘啊,肖局长,你说!”

肖子鑫一锤定音:“那好,那就这么办!杨大队,你们上安局长那屋再具体合计合计,要是没有其他问题,明天咱就接着来。”

安心、杨统、吴江、李奎、李功和陈刚起身,顺着走廊来到东面把头的安心副局长办公室……

肖子鑫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孙伟和他两个人,县宾馆那边食宿已经安排好了,等下他们就过去吃饭。几个人走后,二人又研究了一会儿,他们认为,对王德军的审讯策略还是以先扫清外围开场,“11。19”是此人所为已经确认无疑,不怕他再耍滑头,尽量让他多说,说多了,漏洞也就多,“哈哈,咱们还把市领导灭门案的宝押在这个小子身上呢,看来真的有门啊!”

孙伟说:“恩,明天,咱们也要抓紧,也便于及时准确掌握他的心理动态,然后找准突破口,一举拿下包括市领导灭门案在内的所有大案。凭我这些年来的经验教训,我看这小子那面相,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一看那张脸,就凶残!”

肖子鑫听后十分认可,沉默半晌,点点头:“对,虽然我没有你经验丰富,但打一看见这个家伙,不知怎么,我的预感告诉我,此前我没来公安局的几个悬案旧案,很可能就是他干的。”

“另外,也要派人仔细调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看看这家伙都有哪些朋友和战友之类的。”

一会儿,安心和杨统又过来了,汇报了他们研究明天的具体审讯方案。肖子鑫和孙伟认真看了看,这一方案得到二人的认可。不过,肖子鑫告诫大家,对于此案的审讯既不能急,但又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那样容易把案子整“夹生”了,整个刑警大队也不能长时间地投入大量人员一直牵扯进这些案件里拔不出来。时间越久,往往有些东西越不好查证和审理。安心、杨统、吴江、李奎、李功和陈刚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突审继续进行。

“王德军,你昨天谈的不错,继续谈。再说说你的家庭,你到底是怎么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

王德军沉默不语。又提出要抽烟。

李奎给了他一根烟,点燃。

“这烟好!”王德军咂咂嘴,吐了一口烟,品味后又强调了一句他的感受。

没人理他。

“说,谈谈家庭和过去。”

王德军眼睛渐渐发亮——每当一说起或想到自己“过去”曾经有过的“风光”时,王德军双眼就忍不住放光:“x他妈!我那时候……第四百零五章、立下大功(下)

俗话说,人走时气马走骠。运气来了,想挡都挡不住,当官如此,破案也同样如此!

悬圃县公安局能协助上级公安机关一举破获了几个月来让所有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和公安机关头疼不已的“市领导灭门案”,无疑是为全市再立了一大功!

听说市领导灭门案的犯罪嫌疑人在悬圃县抓到了,《长角晚报》女记者王喜鹊赶紧给肖子鑫打电话,要求来采访。

“不行,呵呵,至少现在不行。”肖子鑫平静地说,看看老朋友孙伟副局长。

孙伟一听就知道是谁了,也赶紧打手势,示意无论如何不能这个时候让记者参与进来,那样对后续办案恐怕不利,更担心节外生枝……

“怎么不行啦?为什么啊!求求你了,肖大局长,好不好嘛??”王喜鹊好不可怜地询问。

“正审呢,过几天,现在案子还没有最后确认就是他干的,嫌疑人虽然交代了,但是还得调查清楚才能对外发布……”肖子鑫说。

“那……那你透漏一下犯罪嫌疑人的姓名总可以?”王喜鹊又追问。

“对不起,呵呵,那也不行。别急嘛,”肖子鑫笑逐颜开地回应说:“俗话说好饭不怕晚,等到可以的时候,我第一个开放的人就是你,好不好?”

“哦!真的啊?”女记者王喜鹊惊喜交集,“那好,谢谢谢谢!”

对于女记者一再要求采访“市领导灭门案”主嫌王德军一事,无论是悬圃县还是长角市公安局的态度都有些暧昧。事实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了看守所。没有警方高层同意,没有肖子鑫局长签字,没有一系列严格的手续,这一切是无法办到的。

说之暧昧,主要是法律有明确规定,像王德军、吴荣贵、向左志等这样尚处于未侦查终结,未经检察院提起刑事诉讼、法院未判决的犯罪嫌疑人,是不允许外界接触的。特别是这样一桩轰动整个城市甚至全国的特大罪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

但也正是由于这种情况,在专案组主要办案人员肖子鑫的极力支持和说服下,市里有关各方终于同意了女记者王喜鹊这一请求。

这位很少亲自与记者打交道的肖子鑫,作为此案主办人,最终成为推动采访成功的最重要有力的关键人物。

由于上述原因,主犯王德军在交代了犯罪事实之后,他的两个同伙也立即被肖子鑫拿下,收入网中。三名犯罪嫌疑人已经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他们的几个家人或亲属作为此案的重要知情人、证人亦同样供认不讳,考虑到其特殊性和巨大恶劣的社会影响,王德军又有会见记者的欲望,《长角晚报》女记者王喜鹊无疑是协助警方弄清三名凶嫌最不愿意在审讯中涉及的作案动机等尚不明确问题的最佳人选。

手续是极其严格的。

出了问题,谁也负不起责任。

县检察院驻看守所检察室也予以放行。

女记者王喜鹊最后一次采访已是深秋时节。看守所门前花园一样的各种花草几场寒露下来已经变得无精打采,失去了鲜艳的色彩近乎枯萎。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肖子鑫特意安排让安心、杨统大队长陪同她走进大门。这些办案的灵魂人物也想知道,在审讯中被王德军一带而过的一些犯罪细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王德军的精神看上去比上次好了许多,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包袱。

等待着最后审判。

“说说,”坐下后,王喜鹊放好采访需要的一些小物件后,注意地看着面前的人,和蔼地说,“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采访你,希望你放开来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王德军冷淡地说,没有任何表情。

“最近休息怎样?吃得下么?”王喜鹊有些尴尬地找话,她似乎希望王德军不要这样,这样是谈不出什么来的,更不可能说出那些依然藏匿在他心中的秘密——犯罪动机,最后时刻某市领导的别墅内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以及整个过程中的情节和细节。她希望打开这个局面。

王德军平淡地看了眼对面的安心和杨统他们,然后忽然对女记者王喜鹊一笑:“我知道你还要来的,我也知道不问完你想要知道的一切,你不会轻易放下。好,既然如此,我接着谈。不过,你可能只记得我现在的身份而已经忘记了我还是一个不错的战友,你可能没有想到,我当年参加越战,我要是会写小说,我的一生肯定是一本非常吸引人的大书。唉……”

“我相信你说的,但是你能说说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吗?”王喜鹊追问。

王德军淡淡一笑,摇头,答非所问:“我不遗憾,只有伤感。所以,我挻抵触你,又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心里很矛盾啊。我知道你们记者是不会把我们这种人往好了写的,跟你说了也白说,可是万一如果你敢写,那我就说,由你来写……”

王德军自嘲地点点头,又摇头,用叹息的口吻道:

“也合适。”

“那……我们开始?”

“好。”

“我首先想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先提出来的。为什么非要这么干?你们三个到底跟那位市领导有什么仇恨呢?是什么让你们想到了这一点呢?”

“为什么非要这样干?”王德军重复了一句,“是啊,谁想到了这一点,又是谁的主意呢?是我。无论我在当打工仔的时候,还是离开老家到外地流lang之后,在一些政府大门口总会看到每天那么多**的人,风餐露宿。以前我在信访办打工的时候,透过窗户经常可以看见一个人就着军大衣,或坐或躺在绿地东边的小门附近,他说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几个月了;我也见过十五个不太年轻的民工在东门并排跪着,一下一下朝着武警守卫的大门磕头。”

“为什么?刚才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明白人,他们又是为什么呢,老不信们为什么那么多人如此绝望,如此悲壮?你作为记者,又是敏感的女记者能感受到他们的绝望吗?你能感受到‘市委某领导’这几个字对他们的意义吗?当一切都指望不上的时候,当一切都让他们绝望的时候,他们相信,市委某领导,可以给他们一个说法。”

“他们就千方百计地去找他……想跟他诉说,求个公道,可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

“他们信任市委某领导的良知,信任他的权力,信任他的正义感。他们,还有很多人,把市委某领导当成长角市最后的良知,最后的救命稻草啊。而我的绝望在于,这个人让我这个当过兵回来之后又不得不靠到处打工的‘复员退伍军人’明白,老不信们——这最后的稻草原来也只是一根稻草而已。”

“他可以做长角市的良知吗?”

“有些事情坐在办公室光拍脑袋是不会明白的。老不信们的日子有多难,其中的一些人心里有多少苦,你不知道,他肯定也不知道,不,他应该知道只是故意装做不知道、不管而已了,这六百多万人的城市生活被这么拍啊拍,拍几下脑袋,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你是记者,你说说?我真的不明白啊!……”

王德军的话,让女记者王喜鹊和陪同她来采访的安心副局长、杨统大队长颇为意外!这些话,审讯时王德军从来没有说过,他只是交代了累累杀人罪行而已。

但是今天,现在,他面对女记者王喜鹊,说了……

王喜鹊当然更是惊讶之极!天哪,原来是这样子啊?

“其实,包括公安局的人都以为我们杀人是为了抢钱,因为他们家里有钱嘛,但是,其实不是钱的事情,不是养家糊口的问题。是我们和他们——那些人的尊严问题。老不信们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安全感被他彻底拍掉了,你知道吗?原来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变的。这个呕心沥血被当成生活、事业的地方,这个几乎当成家的地方,原来领导们随时可以让我寒心如冰,tnnd——好荒谬的感觉,好虚幻的感觉啊。”

女记者王喜鹊默不作声地匆匆忙忙往采访事上记着,录音笔开着……

“反正当时我的感觉是,原来以前的所有经历和打工工作都是幻觉一样,我其实从来没有在悬圃县这里生活、工作过。好象也根本没有当过兵打过仗一样。”

“可是,我毕竟是当过好几年兵又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啊,我没在越战场上让那些人打死,幸运地活了下来回来家乡,十几年的打工生涯,对我和同样的战友——有些人来说,是十几年啊。不是几天,也不是几个月。他某领导就是这么来影响他身边的老不信们——为我们‘服务’的人的,他贪污受贿、花天酒地,他就是这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的。我们都看到了,电视节目上,每天不是他们的表演呢——他可以来做这个社会的良知吗?他可以让长角市民相信吗?等到哪天不幸降落到我的头上,谁来为我呐喊?”

“后来,当我决定那个事情的时候,我的几个知情的战友每个人都问我,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好的年代为什么还要想着杀人,非往死路上去做不可?为什么不呢?这是最标准的我的方式。”

安心和杨统一直没有制止他的话,虽然他们也从心里往外感到吃惊,但是他们也真的想听听此人的心里话。

女记者王喜鹊不知为什么,居然点了下头。

“其实,后面的话我不好意思说,我怕说出来你们笑话我。”王德军说。

“说,想说什么,今天你都可以说出来,至于我将来回来能不能写出来,这个……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努力报道一些事情的,这个请你放心,否则,对不起这次采访了。”

听她这样回应,王德军诡异地笑了,似乎认为王喜鹊说了心里话,表示很满意:“为什么不呢?动刀动枪,这是我的本行,我在部队的枪法就非常准,大家说我手也黑,如果我真的学会了什么,如果我真的有一点点能力的话,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我为什么不在决定一些事情的时候贡献给别人。如果我有一点正义感,我有一点良知,哪怕它很快就会被心里的绝望吞没,我也希望我能利用它,为老不信们做点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承认我犯下了杀人不眨眼的大罪,罪孽深重,罪大恶极,罪行累累……恩,反正你们怎么说,怎么写都行,我不在乎。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复员回到悬圃县,这里的县委县政府,还是所在的市委市政府那些头头,要求我们有正义感,要求我们有责任感,要求我们在这个社会里,老老实实干活,他们为大家指引方向,哪怕这个方向也依然模糊不清。我敢说,有些领导干部脚踏实地的作风,倒是真正体现出民族脊梁的先锋风范。可是,某领导,他没有,根本就没有,全是空话——骗人的!”

“王德军!”安心忽然制止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让他说,反正就咱们几个人,影响力有限。”女记者王喜鹊说。

“可是其他一些领导你还是认可,对?”

“我认同。“王德军点头。

“其实,”他接着说:“别看我就是一普通老百姓,但我也一直在这么做这么努力着。但最后我失望了,我的退却是我开始对个别领导失去信心。他们整天想的根本就不是如何为老不信们办事,而是如何玩女儿捞钱——他们根本还没有学会尊重个人,我自己就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事,说实话,我虽然还年轻,但我早已活够了,这个世界不需要我,所有的个人都显得那么渺小。在这里,理想主义只配得到嘲讽和打压。操……!”

呵呵,说着说着,犯罪嫌疑人王德军突然大暴粗口,这让人意想不到!

陪同女记者王喜鹊的安心副局长和杨统大队长再次严肃地制止了他。

女记者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听他继续开口说:

“在悬圃县,在我所走过的许许多多地方,十几年走过的地方,太多的机关一进大厅迎门照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庄严凝重,让人顿感肩上的担子沉重而庄严。”

“可是,一到了具体事情上,比如对待那些**无门的渺小苦人,却你也不是人民,他也不是人民,到底谁是人民呢?困惑。悲哀!”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安心站起来,再次制止了他。

王德军嘴角一笑,冷笑,不说话了……或许他心里想的是,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无所谓!但是不管怎么样,抓到他,这是肖子鑫当悬圃县公安局长以来破获的最大一起杀人案,市某领导全家灭门案,也是肖子鑫领导下的悬圃县公安局为全市立下的一大功第四百零六章、深挖动机(上)

肖子鑫让女记者王喜鹊对王德军的采访进行了好几天,要死的人了,他也乐意多说,内心似乎有一种倾诉的欲望在支撑他,因此,女记者的采访也算是比较顺利,步步深入。

有时候,肖子鑫有空他就亲自陪着,没空,就让安心或杨统他们陪同……不管怎样,这一次又一次采访,对于肖子鑫从心理上掌握和了解犯罪嫌疑人也有好处,他乐见其成……

采访,是以一个说一个听的方式进行,大部分时间,女记者王喜鹊都是默默不语地听,只有采访录音机在轻轻转动,发生“沙沙“的声音。

而主要还是王德军“主讲”——“不客气地说,在我当兵回来这十二年,亲眼所见人人痛恨的腐败并不多,但正如有一篇文章所说,广义的‘腐败’——‘公权的滥用’却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外延要大得多。

“这些年来,我虽然没当过干部,但在县里那些官我也见多了,除‘谋私’外,还包括不具有‘谋私’动机的许多作为和不作为。如主观主义,信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敌视科学,决策如儿戏。视纳税人血汗如粪土,少慢差费,好大喜功(尽管‘好的是社会主义广大群众利益,喜的是人民之功’),祸国殃民;如官僚主义,苛政如虎,视民如草芥,张扬‘肃静’、‘回避’衙门遗风,每次看见市委某领导出去都是兴师动众,足迹所至,鸡犬不宁。”

“要我这个小老百姓看就是如形式主义,凡事不讲实效,花拳绣腿第一。”

“文山会海,虚报浮夸,天下无事,庸人自扰,乃至不为无益之事,难遣有涯之生;又如机构臃肿,低效无能,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们那些人,尤其是大大小小的机关干部,清茶一杯,报纸一张,香烟缭绕中以传播小道消息、黄色段子为能事。这些行为没明确的‘私利’动机,但受纳税人供养而不提供合格的公共产品,都属于公权的非正常使用即‘滥用’,记者,你说是不是,理应列入广义的腐败范畴。”

呵呵,一说起来,王德军就有点刹不住车,好象他的罪已经交代完,心里轻松多了,滔滔不绝,一泻千里。

女记者一直在刷刷记着,没有打断他。

肖子鑫盯住他沉默不语。在跟面前这个人打交道的日子里,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他几次听不下去想打断王德军,但见女记者王喜鹊没说什么,也就听着。“离题万里嘛!不说动机,怎么扯这么远?”

“说说动机和那天的事。”他终于忍不住,提示道。

王德军看看他,再看看其他人,反应淡然。

“那么,说说是什么促使你走出最后一步的?”

“是什么?”王德军反问,看看女记者,淡然笑道:“我也不知道。我说过。现在想想,是有个过程——我总不能前天还把一个自己当成‘恩人’的人,睡一觉醒来就对其痛下杀手?是不是?可是,是什么促使我走出这最后一步的呢?这个,我也不知道。”

肖子鑫铁青着脸出去了。

他站在门外依然闷头抽烟。当悬圃县公安局的一把手越久,肖子鑫的心里对这个社会也越来越明白,尤其是对一些人的审讯,让他更多地了解到了社会另一面的真实情况。

“我的战友,冯江,就是你们都知道的冯大愣。为了保卫祖国,他没死在越南鬼子手里,却让市委某领导给整的那样狠,关了半年多,打得大便都拉在裤子里,最后却连个说法也不给,这是我第一次对市委某领导失望或者说心生恨意。”

“冯江在战场上是英雄,差点儿没死了,都毫无怨言,他仅仅是对一些事看不惯,气不愤而已,其实没他啥事,那封举报信其实是我写的,也根本就没受任何人的指使。这年头儿,还用任何人指使吗?我们这些战友都觉得你市委领导也好,你儿子也好,不能这么霸道,在长角市想怎样就怎样,这么干,对得起***么?”

“然后……你就?”女记者问。

“不。”摇头。“决不这样简单。”

“不管怎么说,市委某领导对我是有恩的,这一点不能否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我认识的他,没有他就没有我复员后那么多年的幸福生活。不怕你笑话,认识市委某领导之前,我从没坐过小车。”

“第一次坐,就是他的奥迪,因为密封太严,又紧张,都吐了。市委某领导啥也没说,让司机停车,拍打着我的后背,让我吐完。”

“我当兵是从农村走的,回来还回农村。市委某领导找我的时候,是听一位点头英雄——我的朋友,当时在县委办政策研究室当主任,他介绍的。”

“后来,我的第一份工作还是他给安排的,后来我对他一直心里还挺感激的,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干……这个,我也不知道……唉!”

没有人说话。

肖子鑫听到这里,丢了火车头又从外面走进来,继续听他说。

“我承认,市委某领导人不错,对我也挺好。尤其是他在县里的时候,我那时在下面乡镇工作,跟他这么多年也有过接触,但是他从县委到市委,后来就不一样了,越来越有官架子,跟老百姓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后来我听说,也亲眼见过他欺负老百姓,拿老百姓不当人……事多了,你说你看见听见气不气?反正我气,心里也开始反感这个人,再后来就恨他,尤其是他让公安局的人打了我战友之后,更恨了!”

“冯江那件事后,我想替他说几句话,我们毕竟是生死战友,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次又一次上市委去找领导,根本连大门都进不去,我知道市委某领导的脾气,弄不好,我倒没什么,冯江一家就更遭殃了,战友们都不平,常在一起议论这事。”

“也议论别的事,越说越多,我的这些战友大部分都在国有企业工作,就我自己不干了,下岗了,成了失业人员,怨谁呀?但是他们这些人近年来下岗的越来越多,生活突然间变得没有了着落,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有的俩口子在一个单位,工作找不到,原单位又不管,上街做生意书记和工商、税务还不让,可我和他们得生活呀!摆个小摊子都不让,影响市容,还叫我们怎么活?我们保家卫国的时候,流血流汗命都不要的时候,他们这些当官的怎么不说我们影响市容啊?还说我们是最可爱的人呢!”

“真他马的能忽悠,就这么给我们忽悠傻了,啥也不知道,但谁好谁坏,我们还知道?”

“怎么生活?我也就常常想起发生在市委门前的那些事,我们这些人——复员军人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去请求,去哭诉……心里真的很矛盾,很不是滋味。”

“一个市委主要领导,当官的,当那么大的官,我们小老百姓心里也明白不是那么好当的,就像一个家长似的,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操心——可是,你市委某领导从来就没有过问一下我们小老百姓的事,整天‘抓大事’,神马他马的大事啊,是玩女人捞钱吗,他只关心城市建设项目、招商引资、仿古一条街、城市规划、城市绿化等等大事。有大钱捞啊!”

“你别胡说八道,王德军!”肖子鑫实在听不下去了,忽然站起身,一挥手制止他。

“怎么胡说八道?”王德军愣了一下,缓过劲儿来,说:“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怎么叫胡说八道呢?”

“那你也不能这么跟记者胡嘞嘞,这象什么话?”肖子鑫心里是承认他说的那些话的,要讲官场感受,肖子鑫心里最清楚,最明白,可朴素的官场感情和这么些年来的“教育”,让他心里怎么也觉得无法接受他的“胡说八道”。女记者王喜鹊笑了,说:“肖局长,您别生气,让他说,我就想听真话,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好不?”

肖子鑫看了看她,感觉既然让人家采访,过分干预也不好,他农村孩子的朴素感情一下又占了上风,想了想,点头,算是默认。

不过他马上又警告王德军:“说话,想想,过过脑子再说,别什么话都敢往外扔,你是要死的人了,我和女记者不是还得注意影响,还得继续工作吗?”

“好,我不对,我尽量少说,只说我的动机——其实这些都跟我这次事的动机有关,你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王德军点头答应。他也有点儿犹豫不决了。

“说,说!注意点就行了。”肖子鑫也想知道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那好,那我就接着说,你不给我们这些人解决生活出路问题,去找你也见不到人,大门都进不去,我们心里一次又一次地真是失望啊,恨啊!而对于群众反映强烈的下岗工人问题、社会治安问题、城市污染问题以及**告状——各种社会不公问题等等,他虽然有时候也在大会小会上讲,在电视节目上大张旗鼓地吹嘘,可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真正关注过,他关心过么,更没有切实地研究解决过。”

“我这几年就在他身边的这个城市工作,我心里不清楚,没看见么?全是亲眼所见啊。”

王德军叹息一声,好像在回味自己的话,又像十分伤情的样子。

肖子鑫皱褶着眉头,依然故我,只听,一句话不说。偶尔,他会抬头瞅一眼王德军,看看女记者王喜鹊,接着继续点烟,一口一口地吸。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女记者快速反应地记着,也不说话。

停顿一会儿,王德军继续道:

“冯江曾经跟我抱怨过,说不行干脆就给他送个炸药包去,看他管不管?呵呵——这话吓了我一跳。”王德军一笑,很诡异,也很爽的样第四百零七章、深挖动机(下)

王德军说:“尽管那时候我已经下岗了,没有工作,只好打短式,后来又从悬圃县到市里去当打工仔,跟战友们也近了,他们几个也常到我家里去玩,我知道冯江从来就胆小怕事,别看他外号叫大愣,其实,他胆子最小,最怕惹事,而且他自己的生活过得挺富裕,他只是替那些战友抱不平,就像拿着我写的举报信去省**一样,他也是为万隆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原董事长抱不平而已。”

“可好,这就得罪下了那个某领导,他就让公安局的人抓他,打他,刑讯逼供,非要他说出是谁背后指使他的不可……”

“其实有他什么事呢,却被打成那样?他马的个逼滴……”

“嘴放干净点,怎么还骂人了呢?”肖子鑫提醒。

“呃,对不起……”王德军小心翼翼地点头,承认错误,“唉,小老百姓,说话就带个啷当,就惯嘴了,行,我注意。”

其实,越听他的话,肖子鑫这个亲自出马陪同女记者王喜鹊采访的大局长一把手,心里越不平静,他的话的确让肖子鑫想了很多,后来竟有几天晚上睡不着觉。不过,后来也就忘了,渐渐平静了——说到底,肖子鑫还是个正常人,又在县里当官,那个全家被灭门的市委某领导他也认识,虽然肖子鑫有时候也对有些社会现象不满,可是,他明白,这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够改变得了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王德军的话,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也震撼人心。

“说,后来呢,主要动机到底是什么?”

“恩,后来我告诫冯江,给领导家——那么大的主要领导家送炸药包?你疯啦,千万不要那样想,更不能那样做,唉,谁能想到,后来我却这样做了呢?”

“是哪件事促使你……”女记者抬头。

“哪件事?”王德军自嘲地咧咧嘴,讪笑道:“这个……呵呵,这个……又回到了老问题。”

王德军自嘲地咧了咧嘴,点燃一支烟放嘴里,摇头:

“我也不知道。真的,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件具体的事让我对他动了杀机,而且一个也不留,不留下活口。他的福应该是享受够了……”

肖子鑫瞪他一眼,他笑笑,“其实不然,许多事,大事小事,看起来都跟他这个市委某领导没有直接关系,”他继续道,“可我知道,许多问题的总根子就是他。冯江因为怄不下**受辱这口气,最终‘恶向胆边生’准备铤而走险。”

“那么别人呢?我的那么多战友呢,太多了,谁后来不想那么干啊?这样的事,因为种种原因和各种矛盾引起的**告状,还有被残害的人、下岗工人无辜受辱等等,教育、医疗、住房和包括最低生活保障在内的社会保障体系等民生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一次又一次刺痛我的心。难道说,我们这些人当初跑到云南去跟越南人打仗,保卫的就是他们这些贪官污吏、吃饱了饭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干正事的领导么?心里不平衡啊……”

“象我们这些人的事,没工作,生活压力大,有的都活不下去了,找他们,有关部门你推我,我推你,都不管,都喝茶聊天没事人似的,可他们若不管就没人能管啊!本来这些事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打工,挣的虽然不多,但一个人,好在一张嘴也算是衣食无忧了,吃不好,就吃点孬的,可我看不过。他们是我出生入死一起侥幸活下来的战友啊!”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学友战友狱友,如今最铁不过的三种人,他们的事,兄弟姐妹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一样么?”

“啊,你市委某领导该管你不管,只知道收钱捞好处,这个官的权力是谁给你的啊,是老不信们吗?要是,他早就老老实实为我们老不信们办实事了,可他就不!他就不能放下他那所谓的大事,也不好好想想老百姓的事,到底该怎么办,如何解决一下,**马的,他哪怕是替他们说句话,也算是个人哪——要求各部门认真对待来访群众,该查办的查办,该解决的解决不行么?”

“你分管的这一大摊子,让你管成了这个熊样子,你这个逼官当得还有神马滋味?良心上下得去么,就更不用说神马党性原则和为人民服务那些好听的过年话了,你听听我们这些老不信们的疾苦,给说句话,下个指示,能占你这个市委领导多大时间?难道你的党给你这么大的权力让你管理这座六百多万人的城市,就是让你对这个城市的人们如此无动于衷么?我靠他奶奶滴……呵呵,不好意思,肖局长,又骂人了,忍不住啊,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看肖子鑫没什么反应不,他又说:“下边有个县的一个小青年的事听说过?他去找县委办公室申请办学校之事,被办公室的领导、一个长脸矮个圆脸中等个子的人连踢带打,给轰了出去,他忍气吞声回到家。他马的,一个小官都这么个逼德性,你指望他们为人民服务服务?哈哈!见鬼了!”

“后来想再去县委申请办学之事,可是怕县委领导再打,于是就在街上买了一瓶红色广告(颜料),准备在县委墙上写标语,结果人多,于是就回到了村里,下午他又去了县委,趁天刚黑眼前没人,先在县委后在教育局墙上,用手指头沾着广告色把牌子推斜,写上了‘清除腐败,清除贪官等字……’”

“结果呢,白费劲儿,第二天早晨,大家发现县委、县政府和县教育局大门的3块牌子不见了,而且挂牌处还留下了‘清除腐败,清除贪官污吏’等反腐标语,呵呵,老不信们老高兴了,开心死了,一传十,十传百,这事立刻轰动县城。那个小青年,就是我一个战友的侄子!”

“后来接到报案后,公安局的人紧急行动立即展开侦查。结果……这个人很快就被抓获。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好人’变成了一个被捆打长达十几天的‘罪人’,最后变成了一个卧病不起的‘废人’。肖局长,你也是县的公安局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有这么干的吗?一块牌子,zf就把人打成了瘫痪,废了一个大好的青年,我听了心里真是恨呀,他们是人吗?”

“我后来还听说,一个看守所副所长酒后失言过说他不吃不喝靠人灌。手上戴铐,双手浮肿,脚戴镣铐,双脚也浮肿,袜子脱不下来,扯烂才脱下来。嘴唇是烂的,屁股和背上有伤疤也烂了,臭气熏人,在床上被捆着屎尿拉下也臭,脸色煞白,像是病重。这个人后来就彻底地废物了,啥也不是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学老师啊,唉……!!”

“后来被送到人民医院抢救……”

“他在受难的同时,他的父亲——也是我最好的战友、最铁的哥们之一则开始饱尝救子不能的精神煎熬,他找到我,我也没办法啊,那个某领导我虽然认识,可说不上话啊,官越当越大,权力也越来越大,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怎么管?他的家人说,‘我们怎么能接受?好好的一个人给打残废了,还不如一下子给打死得了——他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这样的事县里不给解决,他家人就一次次找市委**,市委呢?唉!他马滴……不说了,不说了!”

王德军摇头,低下脑袋瓜子抹眼泪,看得女记者王喜鹊和肖子鑫心里也都不是滋味,有点儿发酸。

说是不说了,其实不然,王德军还是想说,他说“我这个战友的钱冬子,是1988年出生,2006年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后来当了代课老师,秋天开始为新建村小学校舍问题逐级投书**告状,成了当地有名的**户。他难道说是为自己么?”

“你们说说,你们毕竟都是当领导和记者的人,见识多,这样的人,他能危害社会什么呢?他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甚至以恶作剧泄愤?后来我特意去看了看那个小学,原村小学校舍确实令人后怕,不足40平方米的两间土坯房教室破败如此:内外四周墙脚风化剥落,最深处达10多公分;盖瓦残缺,屋梁老化屋顶呈现倾斜。这样的屋子,小孩子怎么上课?砸死算谁的?他当老师的要求领导给解决问题,有错吗?错在哪?”

“平时还行,只要下雨,学校就得停课。”

“一方面是漏雨漏得厉害,另一方面土墙受雨水浸泡后容易倒塌,怕砸了孩子。学校的一位老师忧虑地告诉我说。没办法啊——”

“他马的,嘴上说得多么好啊,都说是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可事实呢——人被打残废了,学校还是那个老样子,人家找到你市委,找你市委某领导,你不该给人家一个说法,给人家一个公道么?没有。还把人给打成那样……难道说,这个事就是你们要问我的作案动机吗?是,也许不是,我也不知道……太多了,罄竹难书了……”

“市委某领导没有时间管这些小事。他下面的那些部门也管不了,没人管,每天该喝茶还喝茶,该怎样还怎样。我听了这事,却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心在流血……”

“怎么说,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眼泪不是那么好掉下来的,平时心硬的很,可是,听多了这样的事,我的心都疼木了,麻木了……后来我又特意去了那个小山村看看,也看看不幸的老战友和他儿子一家,准备以此为素材写篇通讯。但我知道,写也白写,哪里敢给你发表呀——这个,你是记者你肯定明白,老村支书说,‘教室的问题早就该解决了,从1996年村里500多人人均集了45元钱,但教室盖了几年也盖不起来。’钱实在是太少了,不够他们当官的一盒烟钱哪,唉——”

王德军重重地叹息一声,唉声叹气,脸色铁青,半晌不再说话。

肖子鑫和女记者王喜鹊一眼,心里也不好受,不是滋味。是啊,可他们能说什么呢??

王德军擦了把眼睛,语气沉重,说:“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弄了45块钱,集了资没盖起教室,村民有意见,后来**的那个小青年表现尤为突出,从2007年起,他隔三岔五地跑上级,跑县跑乡也跑市里,怕上级不相信,还要村民在他写的**材料上按手印,他好像迷上了这事,他老爸当年是英雄,他也不差事儿,花掉了不少冤枉钱,可县教育局每次来检查,都说学校的房子没达到危房等级。他马的,没达到什么什么标准,你的孩子为神马不到这来试试??”

“显然,人家没把**当回事。教室墙上至今还保留着的唯一的一张宣传画,是歌德的头像和他的语录:‘今天所做之事,勿候明天,自己所做之事,勿候他人。’呵呵,多么大的讽刺啊!”

“不错,不说了,说多了你们也烦,不错,老实说后来我就想犯罪。”

“活着没啥大意思了,活着跟死了有什么根本区别?我的打工也干不下去了。我拚命干活,挣那点钱,有什么用呢?我给以前的战友打电话,我选择了吴荣贵和向左志,那个时候我就想好了,既然想死,怎么着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那些忘八蛋,这两个人在部队时只是认识,并不是我最好的战友,也没有特别的交往,只是复员后知道他们被分配在市矿山机械厂工作,后来也都下了岗,日子过得跟我一些战友差不多,曾经跟着其他一百多名战友到市委门前静坐后,要求见市委某领导,要求上班和吃饭。”

“那种情景你们可能是听说过,我却是亲眼见过,参与过,想想,做为一个人,我们当时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他们作威作福,我们养活他们,最后却没了工作的机会,想出力不讨好都找不到这样的生活机会……这个社会到底肿么了???????”

肖子鑫这时开始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因为,这似乎已经越来越接近了王德军作案的真正动机了。这个,他连在审讯时都没有说明白,所以,肖子鑫十分想听他说说。

“现在,我选择他们,主要是他们跟我一样都是离婚的,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后顾之忧,都感到越活越没劲,尤其是其中吴荣贵连父母都没有,象我一样,只他一个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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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找他们,其实只是想问问情况,听听他们的日子过得如何,想想办法,看看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并没有真的想犯罪,更没有想到要杀人,不过,说不想杀人,也是假装的,其实我心里那时候已经开始琢磨这些事了——杀市委某领导——那个二十几年前认识的县领导——我以前一直认为的恩人xxx。”

女记者王喜鹊紧张地睁大眼睛,盯住他。

王德军苦笑,冷笑:“唉!那是怎么回事呢?我也说不清……他们也跟我一样,对许多事困惑不解,气愤不平,他们希望把冯江也找来,我没有同意。”

“为什么?因为种种原因,潜意识里,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有了犯罪——犯大罪的打算,之前,我已经彻底跟妻子、女儿她们脱离了关系,让她们离开悬圃县和长角市,她们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另外,我考虑到冯江跟我们几人不同,他有家有老婆孩子,日子过得也不错,如果不是之前遭到某领导那么沉重打击和陷害,后来一次又一次**告状把农业都折腾得差不多了,本来可以继续过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日子。”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让他参加,再搅和进来。”王德军忽然双眼发亮,目光如炬,炯炯有第四百零八章、恐怖瞬间(上)

“我自己呢?下岗后并没有想到犯罪,只想一个人安宁生活,日子越来越苦,说不出来的苦,精神更是苦闷。因为我跟一些下岗工人的战友一起去找市某领导说事,多次没有找到,连大门都进不去还受到神秘人威胁之后我就意识到,有种危险一直在我身边转悠,我也说不清它是什么,反正我不想让我深爱的战友、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因此受到伤害……”

“同时,我也开始担心我已经离婚的妻子和孩子,我是很爱我妻子和孩子的,真的,我爱她们。”

“但我没有办法保护她们,还是让她们远离为好。当我听吴荣贵和向左志告诉我,他们手里有枪,而且告诉我六年前金矿那桩打死警察抢枪的事就是他们干的时候,我非但没有害怕,也许……我也说不清,也许就是那一瞬间我才真正产生了犯罪的念头?谁知道呢?”

说到这里,王德军的眼神里显出一种迷离和痛苦交错的东西。他停下了,不说了,仿佛在回忆事情的经过,也好像在强迫自己总结这一犯罪思想根源。

王喜鹊、肖子鑫几个人全都望着他,小小的监房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令人感到心头压抑。

“还是不说这些,我就直接说说那天发生的事。”

最后,王德军低哑着嗓子有些困难地说道。

“那天……”

王德军深深地吸了口气。王德军说,行动前他们特意听了头天晚上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知道第二天下午有暴雨。

这几个当过兵的人知道这样的天气对于他们的行动意味着什么。大荣山庄22号别墅的男主人——老领导顾同义,每天都在五星级的生活里浸泡着,一言九鼎,根本没想到家里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他们开车去的时候,看见几个市里的年青干部在打麻将,王德军去了之后,介绍说带来的是朋友,都是朋友,其实他们三个人当时只有他和吴荣贵进了屋,向左志留在车上没下来。

几个人就在楼下大客厅开局玩起来。这些人万没料到,也就在中午其他人离开别墅,王德军和向左志被顾同义书记留下吃午餐后不久,外面果然不出所料地突然雷声寺作,随后暴雨就降临了。

他的战友吴荣贵突然发难,先是借口上厕所,不见了踪影,随后传来“砰砰”两声枪响,几乎与此同时外面面包车里潜伏的向左志也冲进来了,迅速控制了愣在一边的顾同义女儿顾美兰,用一把五连发霰弹枪顶着她的脑袋,顾同义当时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一下子就发展成了这样。

“叭”一下,一把刀就把顾同义逼上了。

他一看,是王德军,“干什么?!不好好抽烟闹什么?”

市委某领导顾同义寻思跟他闹呗!

不料,话没说完,那把明晃晃的刀插进了他嘴里,舌头立刻被剌得血流如注,顾同义只好张着嘴,被扭着胳膊不敢合拢。这时,另一房间又传来闷闷的几声枪响。

吴荣贵握枪过来了,这个平时被社会忽略不计的小人物一下子变得面目狰狞,浑身是血,连王德军都吃了一惊。

“顾书记,我今天可不是跟你闹。”王德军啪一脚就把他踢跪在地上。

“顾书记,咱虽然不是上下级,但你以前帮助过我,我的工作还是你安排的呢,但今天我也对不起你了,我确实对不起你了!”

听王德军这么说,又看老伴孙子孙女小保姆被杀,地上满地是血,三个人拿枪逼着自己和女儿,顾同义心想,完了,我们一家这几口可能今天要叫他们整死了!

他倏地眼睛红了,猛一挺上去抢刀,刀一抽,把他小指头干掉了!顾同义没甘心,俩人撕扭在一起,刚好冲过来没说话的吴荣贵上去“咣咣”就是几枪把子,把顾同义打倒了。

随后,他们把昏死过去的顾同义拖入一楼厕所捆起来。很快,又拖出来。顾美兰的嘴封着,脖子、手朝后勒着,说不出话,连动弹也不能,被向左志砸得半死按在那里。

这边发生的事,两边别墅邻居根本就没听着。保安也没听见。外面风狂雨猛,天黑尽了。乒乒乓乓的撕打和枪声不小,可是两边邻居的别墅各成体系,相距又远,结果直到顾同义父女昏死过去,除了外面唏哩哗啦的大雨声之外,竟没有一人发现22号别墅发生了异常。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唯一剩下的顾同义和女儿顾美兰醒来真正陷入了绝境。当着被绑住手脚动弹不得的顾同义和顾美兰,王德军和他的战友似乎并不急于要他们的命,坐在客厅里抽烟,好象在等他醒来有话要说。又似乎在等待他老婆和那个司机从市里回来。

地上多了几个沙皮袋。

那是被王德军他们从楼上卧室里翻出来的钱。他们昏迷时,三个人做了分工,一人看押,两人上楼,目的是寻找贪官污吏的罪恶昭彰证据,值钱的古玩、字画、外国货他们带不走,也不想要,大量现金,不能留下,这座别墅里的一切的确让他们吃惊和憎恨。

几分钟前,顾同义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受伤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口和鼻子里不断往外冒血,好几颗牙齿被撞碎了。身体瘫软在豪华型的大沙发角落后面,浑身仿佛散了骨架。

轻轻一动,剧痛几乎又使他昏迷。这是他当领导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顾同义竭力保持着神经的清醒,他明白决不能让思维出一丝差错。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是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

好不容易左眼睁开一条缝,恢复了一点视力。

恍恍惚惚中,他意识到,什么叫“熟人”?现在来看他才一下子明白了,熟人最害熟人,因为熟人了解你,理解你,而且也最把握你,你对他毫无防范——虽然王德军跟他算不上熟人,只是以前在悬圃县时王德军复员之后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他,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但他想起来,此前王德军在他安排的那个厂子整整干了十二年啊!后来听说下岗了,生活没有不断扩大……不管什么事,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么凶神恶煞一般拿刀闯进来要杀人了?为什么啊?他心里真的不明白,张着嘴,不敢乱动,说不出话。

这不是熟人又会是什么呢?他当时寻思王德军和他朋友来了,也没防他,总以为那是他来送礼送钱或带来找他办事的或者说情的。结果打完麻将那些朋友他一个也没留,现在整个别墅的一切,从内到外,包括楼上的孩子们都被他们弄死了。咳,没治了……

他模模糊糊看到了女儿顾美兰,顾美兰见他醒了,泪水珍珠般滚滚而下,鼻涕流了出来,却出不了声,二人只有鼻涕嗤溜嗤溜抽上抽下。四目相望,痛苦异常。

王德军一见他醒了,走过来说:“顾书记,我对不起你了,我确实对不起你了。但今天下午这事,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知道你家有钱,我也知道你当这个书记没少捞钱,没少为自己忙活,我也知道你家在银行至少还有上千万,现在,什么意思呢,我这么干也不是为了你的钱。你明白了?”

“我没有直接把你干死,就是等你醒来,把话挑明了,让你死个明白。然后,什么意思呢,话到位,我们走,但是,我还给你们留个场面,我走之前,让这位朋友送你们上路,我不会动你跟妹子一手指头。”

顾同义心里犹犹豫豫的,王德军的话他听到了,又似乎没听明白,紧张地想着办法。他血肉模糊,进口的高档衬衣几乎让血湿透,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口齿不清地说:

“你看,小王,王德军,我对得起你,你当年复员没工作找我,还是我说话,让下边的人给你安排的工作,对,有这事?我从县里调到市里这些年来,虽然当这么个主要领导,但我也没有欺负你对不起你的事?十多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你这么干就不好了,是?哎,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现在也不问你。”

顾同义从一个县基层的小干部能到今天这地步,在长角也是个有威有势,说话算数的人,平时那是一言九鼎,现在不知脑袋出了问题还是精神受了剌激,说话颠三倒四,平日在大会上讲话的神采不知哪去了,“你看,你,还是当过兵的人,懂道理,守纪律,我还特意问过你的事,下岗是大环境所致,不是我一个人害的你?全国都这样,在市委这么多年我没亏待过你,你说你个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跟我说,非得动刀子,你们这是犯法知不知道?你这些弟弟妹妹(指其儿女)平时对你咋样你自己说,他们也没得罪过你?是不是?你这么干,你的命也不要啦?你到底为啥?”

王德军说:“我的命不要了,不值钱。”

顾同义说:“好,你的命不要了,那你老婆孩子你也不想让她们活啦?”

王德军说:“我老婆孩子都走了。早就离婚了——”

顾同义一听,完了,再也没什么希望了!

他明白王德军话的意思。这个人虽然当过兵,但是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想干点什么事,那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心里明白,这个王德军和他的那些下岗战友一次又一次到市委找领导,后来又提出直接找他,但都被门卫给挡回去了,他们心里肯定有气,不服气……虽然他认识的那个年轻时候的王德军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不言不语,但他的突出特点就是个性强硬,轻易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要么不做,做就不计后果。

“这不是完了么?看来今天自己和这一家子人就要死在他们手里了……”顾同义心里无奈,更害怕,这是他当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时刻!

不过他心里仍然残存着微弱希望,纵然这三个家伙狠,只要司机或秘书回来,仍有一线生机。如果这两个人此时此刻再不回来,那么等待他们这一家子的就只能是死亡了。神仙老子也救不了他们。

顾同义不顾受伤的嘴锥心般疼痛,在王德军他们还没下手前,死死抓住这点机会,急中生智,一边慢慢说一边动起了脑筋,又说:“王德军,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兄弟,不,按岁数应该是爷们对不对,过去虽然不来往,只认识,但还都不错,十几年了,我虽说比你大十几岁,当书记,但我没拿你当外人,你来我家找我,我不也让你进来了吗,你给我找个凳子,我坐着说,行不?”

王德军找了个带轮子的老板椅推过来,说:“坐!”

顾同义又说:“你看,王德军,你妹子一直都被你们关在厕所里。我腰也疼。这样,你把你妹子嘴上堵的东西拿下来。我们都这样了,我和你妹子唠会儿喀。你拽着我,我们保证不喊,行不?”

王德军犹豫了一下。但毕竟二人有过一段“交情”和关系,同时又知道他们在厕所里喊也没用,也跑不了,就顺手拖了把北京凳,进厕所里坐下了,又上去把堵住顾美兰嘴的布扯下来了。

他牵着绳子在一边看着。顾同义内心更紧张了,但他决不能流露出一点让王德军和那两个人看出来。他又做他的“思想工作”。

“王德军,你跟我叫顾书记,这是你妹子,对?不管因为什么事,你这么干实在太不象话了。你现在不干了,中止犯罪,我还保证你没事,你刚才说不是为了钱,那你到底为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王德军说:“顾书记,我实在是没办法。有人让你死,你别恨我。”

顾同义一愣:“谁?是那个王八蛋让你来的,你告诉我?”

王德军没说话,摇摇头。

“跟任何人无关。”

“那是谁?”

王德军笑了,冷笑,一脸嘲讽和愤恨。他冷冷地说:

“老百姓。”

“我怎么回事了,我得罪老百姓了吗?”

他不等王德军回答,又说:

“这样,小王,你就告诉我,你今天想要多少钱,多少钱能买下我们一家子的命,你开价,你要给多少钱第四百零九章、恐怖瞬间(下)

“不是钱的事。”王德军嘿嘿冷笑:“我说过,不要钱,不图你的赃款,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个人和这两个战友决定这么办的,因为你是咱们市最大的一个贪官污吏。这,没错?”

“我不是……你……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懂……”

“别问了,你心里明白,反正没有他们我也要这么干。”

“那,”顾同义困惑地睁大眼睛,问,“那个人是谁?”

“我。”王德军平静地说。

“我对得起你呀,王德军,”顾同义突然伤感地说,“我刚一当上县委书记就把你从农村调上来,让人给你安排工作,让你成了正式的国家工人。后来虽然咱们没有什么来往,可你今天也不能忘恩负义呀?对不对?一切的一切,包括后来我到市里来上任,给老百姓办了多少大事好事呀,你难道在电视节目上没听说,没看到?我这么干工作、当领导,平时还不够意思吗王德军?

其实不然,王德军包括民众对所有贪官污吏、富豪或权势者的情绪,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仇恨,对那些凭借自己的才能、以正当途径致富或走上领导岗位的人,尤其那些能为老百姓说话办事的人,人们心存敬重。他王德军一个当过兵、参过战、回来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如今日子过成了这样,他心里能不明白吗?

同理,老百姓对待顾同义这样的官员的情绪也一样。他们不可能全面地反映这个国家的经济状况,但是它却在无形中制造一种社会共识、激发一种社会情绪,鼓励一种社会价值。

但是官员——如顾同义这类市委领导却不能给人什么鼓舞,他们长期以来给老不信们的感受,甚至很难获得民间正面的评价。或许有人愿意勉强地承认他具有善用时世的才能,但是很少有人会给出诚恳的敬意。

人们对手握重权者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一种心意难平的情绪。仅以长角市的房地产为例,一方面,顾同义招商引资让这个城市不可思议地迅速繁荣起来,高楼大厦一幢接一幢令人难以置信地建立起来,一方面,市府和官商的高房价导致民怨载道,许多人并不细究原因究竟,简单直接地将愤怒发泄到房地产商头上。

顾同义书记和其儿子及其地产商人的名声本就不好,高踞当地富豪榜更做实了他们暴敛财富的恶名。与本市电器零售业、造纸业以及it业比起来,房地产行业无疑距离市委和政府的优惠政策明显更近。

实际上,在对民间开放的行业里,房地产业是与政府、尤其是地方一些实权人物联系最紧密的行业。这个行业在长角市像其他地方一样经历了初期的竞争,正在逐步趋向寡头化,这也是当地大小地产业巨富云集的原因之一。

然而,不管是在竞争淘汰的过程中、还是在目前的行业运营中,企业与市委、政府的关系都是其成败的关键因素。官场与房地产可能并不是长角市最不透明的行业,但在人们心怀怨恨的猜想中,许多问题充满了背后交易——尤其是眼前的这个顾同义,他以权谋私,充分运用政策的漏洞百出,公开地进行着一种不道德的致富方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敬重?怎么能不让王德军他们这些人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呢?

他们的发家致富方式,是一种百姓难以复制的暴富方式,怎么可能激励人心?不产生巨大的心理仇恨?

……

“你想想,你以前在工厂时前后各种各样的待遇,你没有房子住又是谁帮你,我当县领导时跟你提过钱,跟你算过帐吗,你送过一分钱的礼给我吗?啊王德军?啊?”

“我给你办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我没收过你一分钱的礼,没要过你一点好处?你今天怎么能说我是大贪官污吏呢?我看重你的就是你的义气,我没要过你的钱……”

王德军双眼死死地盯住他,摇摇头:“我说过,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顾同义突然震耳欲聋的一声咆哮吓了王德军一跳。

王德军冷冷地说:

“顾书记,我没下手,我到现在还没让他们下手,就是因为这个。以前,我刚从部队回来时,认识你时,你对我确实不错,你说的那些也都是实情。可是,你到市里之后变了,完全变了,变得我们小老百姓根本都不敢认识你了,我们那么多人来市委找你,能见到你吗?我们那么多下岗工人、还有他们的家庭老婆孩子没有饭吃,找谁?你要是我,你也会这么干,两边都有恩于我,都是我的朋友,但钱没有命大,没有战友,我这条命早就留在战场上了,是他们把我救出来,让我活到今天,让我象个人样儿。”

“同样地,没有百姓养活你,你的钱又从哪来?你是市委副书记,对?分管工业、法制等等对?可你给老百姓办过什么事?你帮我,我感谢,可你自从成了市委领导——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后这些年来,你自己说说,想想,你都给老百姓办了什么事?想想,却是你人生最大的耻辱,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蓍,你连古代衙门的清官都不如,所以我说今天对不起你了顾书记,你明白了。”

这是一场等待大结局的对话。

尽管对话已经基本结束,王德军、吴荣贵、向左志三人对他们所要做的严重罪行也坚定不移,但是,上面这些话,有许多都是作为市委领导的顾同义第一次听到,也许是最后一次。太晚了!

公正地讲,人们的道德指责中,包含了泄愤的动因,并且几乎是故意地忽视了市委某领导和市委、市政府对社会发展做出的贡献。

但是,王德军这些话的意义在于此,提供内情之余,它简单明了地向包括顾同义和他的女儿指出,他们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小老百姓,之前无论办什么事,找什么人,也不管到哪些部门、哪些行业、以何种正当的理由、凭借何种途径,几乎是所有诉求和希望当官的他们给解决的事情,都无法解决——没人管!

最不容易致富,以至于难以生存,而那些部门在他的领导下对老百姓的问题却又最不容易动心。

怎么办!

王德军他们几个动手前早就了,如果这种情绪真的让一些人成为最受追捧的暴力事件代表,让人们——尤其是网络上那些喜欢暴力事件的网友们真的像热爱“英雄”一样追捧“杀富济贫”、“怒杀贪官”的话,那么他王德军和吴荣贵、向左志今天在这里要干的“大事”,那么只能说,我们的社会价值观和体制上出了更大的问题。

以往,顾同义在他的宽大亮堂的超大办公室或干脆就在自己家的超豪华别墅里运筹帷幄,翻云覆雨,操纵全市各项工作于股掌之间,与不同心腹综论时局,指点江山时,不知不觉之间他个人已经拥有了3—7套省市的豪华住房,自己名下还存有数千万元ymb——他手下的那些关键部门领导则在高级饭店与企业集团老总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新的财富唾手而得。

这一切,令曾经王德军一次又一次感到绝望和气愤。另一方面,为了让孩子完成学业,他及其许多父兄母女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

公平在哪里……

以前,每次王德军看到电视上顾同义冠冕堂皇的讲话,再看自己工地或流水线上那些“父亲”、“母亲”或兄弟姐妹弓着腰背负的重物,聚精会神汗流满面的女工们就觉得非常郁闷和心酸。而当满面沧桑的父母看到女儿成绩单上的“优”而露出的欣慰的笑容和懂事的孩子发誓要努力读书以回报父母时,自己身旁的妻女早已泪流满面。

一个久久难忘的镜头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母亲举步艰难,如果生活还有希望,谁愿意抛开孩子到千里万里之外打工?去挣那可怜又难以到手的血汗钱呢?又一个家庭就这样被分开了……

每次让人心痛的同时总是给王德军留下无尽的反思。他虽然穷,虽然是个小小的普通老百姓,但他不傻,心里明白着呢!不知道市委某领导还要造多少孽。

即使是战友揭露一些贪官污吏、贪污腐败,在顾同义的指示下也已经多次被“整”过了。

所以,王德军只能选择今天这样做,他改变不了任何什么,他只能和战友一起“带”走这个贪官污吏,贪得无厌作恶多端的老混蛋。

可是这并没有丝毫减轻他心中的痛苦,每当看到电视节目上或市委门前那些满怀渴求哭诉的人们,他还是会无法平静自己的心灵……

下手前,也就是王德军之前思考最多的问题,在顾同义临死前跟他说几句只想跟他说——他应该说的话,顾同义以及他手下的那些所谓的“有关部门”的所作所为,这些年来简直就是对他和一些战友、下岗工人和百姓的呼声置若罔闻。他最怨怼的是不知道顾同义和“有关部门”还有一点“公仆”的良心没有?

在决心下手的最后一段时间,王德军在家里苦思冥想、狠狠抽烟的时候,无所事事也翻开了一本《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看了看,说得不错,天花乱坠。

省委书记视察长角市之时,赞扬了邻市在小城镇建设及开发资源方面的成绩,可以算是一个肯定。不过几天后战友就在电话中听王德军说顾同义对邻市“玩花样,假大空”进行了“犀利的批判和揭露”。

不久以前,另一地区的专题纪录片介绍了新农村经济改革时,面对保守思想的顽强阻击,为攻下部分群众的思想堡垒,派出大量工作队,花了20多天时间,工作艰巨。不知顾同义或者市里其他领导是不是也想效仿,把此战绩也拉到长角自己的头上。

在政绩上造假,和顾同义在自己的学历上造假的根源是部分相关联的。本来只有初中文化的顾同义,现在的学历是党校“研究生”学历,“造假”或许已经渗透到了这个一方主宰者的骨子里,对此中央的红头文件、精神、政策及其法律法规等又能如何?

顾同义希望籍此再上一层楼。

王德军感到绝望。

直到了这里,到了现在这个最后的关头——顾同义突然感到整个房子都在颤抖。外边雷声,雨声,交错响在耳边,清醒过来的女儿的泪痕,混杂在眼前,女儿看上去是彻底吓坏了,平时挺不饶人的嘴此时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自己应付,想办法,“这样,小王,王德军,我就是死,也得让我……”顾同义知道今天大概必死无疑了,这时偷偷给他女儿顾美兰丢了个眼色,他女儿立刻明白了,就说:“哎呀,我得撒尿……”

可是,王德军还在厕所门口堵着不动。

那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在客厅坐着。

顾同义见了就说:“哎呀,小王,兄弟,王德军,你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你要我和你妹子的命,咱是一会的事儿,是不?我想问问你,你妹子对得起你不?你以前在县里时候到咱家来又吃饭又喝酒的,还打麻将赢我钱,你妹子没亏待过你?你妹子尿尿你还站门口看吗?你够意思吗?你出去!”

这番话把王德军弄犹豫了。就在他磨身想往外走的时候,一脚就被顾同义踹了出去!紧接着厕所门就被顾同义拚命从里面“砰”一声关上锁死了!一切都发生在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

顾同义一脚将王德军踢出厕所门外,也不知哪来的神力,“咣”一声就把屁股底下的老板椅踹倒死死顶住了厕所门,大叫他女儿顾美兰快帮忙!

顾美兰拼尽全力帮着父亲用沉重的大转椅顶住厕所门!两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拚搏,生死就在眨眼间!生死在此一举!

突然,“唿咚”一声,一把锋利的刀尖儿猝不及防从厕所木门上直剌进来!

“快开门!开门!要不我们进去马上开枪打死你们!”王德军和那两个人喊。

情况万分危急!厕所里的顾同义和女儿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当惯了领导,本来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的,可是今天的此时此刻只有拚命死死地顶住门。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支撑。说什么也不能让恶魔们冲进来!顾同义不愧是当过市委副书记的角色。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忽然变得非常清晰。

他一面让女儿顾美兰快拿起所有的搏斗护身的武器,一面想起了手机。巧得是,平常顾同义总把手机放在随身携带的包里,今天却插在了腰上,所以一直到他被打昏之后,手机却留在了腰里。

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

更没想到的是,报警电话一打却打不通,平时没有任何概念的110,现在不知道怎么按,就在顾同义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希望的同时,里面提示他:“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前面加拔区号!”

顾同义一听完了,再次惊出一身冷汗!平时为了免打扰,这个只有家人知道的手机号码是在省里办的,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受伤的双眼本来就看不清,110三个数字也是凭感觉按的,加区号……加神马区号啊?他下意识地失声喊道:“不行呀!我坚持不了了,我三分钟也坚持不了啦!”

话音未落,“砰嗵”一声门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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