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四章、雪原追凶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第四百二四章、雪原追凶
千钧一发之时,包大牙抓住的那个关键时机,没有让他坠入异乡的无底深渊之中。
这一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自从那次惊心动魄死而复生的遭遇之后,包大牙再也不出去了,他决心就在自己的家乡悬圃县巴沟镇开展事业!有一句话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啊!包大牙对于这话的切身体会最为深刻,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爬起来,反正现在大国县也不再找他的麻烦,而且通过朋友他又认识了原公安局长丁卫东,后来又跟刑警大队长张建国成了朋友,他做梦都没想到,短短几年工夫,他凭借这些硬关系不仅在家乡重新站起来,而且还干掉了原先的社会老大,自己取而代之……
后来,包大牙每每一想到黑河那次惊心动魄的黑色遭遇,就忍不住恨得牙根咬起股股肉棱,也暗暗庆幸自己命大,同时他也正是从那一次不死的经历中领悟了一个“道理”:在天朝什么叫做“黑吃黑”。
他有时觉得,自己的名字起的好:“包增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大国县曾经在一次机关作风测评中对针对全县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等各项工作进行了调查研究。后来形成的文字报告——“零点调查社会安全和满意度”的《200x年大国居民评价县政府及政府公共服务研究报告》中,可以看到这样的结果:200x年大国县居民对各级政府及政府公共服务进行总体评价时,表现出“政府层级越低,满意度越低”的趋势。
而其中最为突出的却要数县公安局!
原因是:对县政府的评价是政策评价,形象正面多;对基层的评价是执行感受评价,比如说之前由局长丁卫东掌控的县公安局,在具体执行时的“硬碰硬”,从老百姓的角度看,就是很凶,容易形成不良感受。另外,上级政府比较有服务意识,而在基层,官越小,越缺乏服务精神,这不仅体现在意识上,也体现在技能上。
肖子鑫一到大国县,就明显感觉到了不仅公安局内部有问题,即使是一些领导工作也不到位!
他主导的这次打黑除恶,就是想在打掉多年来形成的黑社会时,同时寻找整治内部机制的突破口,而且能够从中迅速发现问题、提拔有才干的民警走上中层领导岗位……
基层干部容易因小的腐败行为留下恶劣印象,如吃饭不给钱等。他们以为自己是警察,尤其是在大国县内、巴沟镇这样的小地方,什么事情都应该给个面子,何况他们工资水平低,整天吃个饭不算什么大事,相反,发生在县政府部门的渎职、腐败等事情具有隐蔽性,反而不容易受到指责。
呵呵……
日怪!邪恶!在从权力社会向能力社会、国家社会向公民社会、全能政府向有限政府转变的过程中,肖子鑫其实也不是完全懂得,不过,他这些年来当领导心里却一直没有背叛自己的农村出身和父母的农民身份,因此看问题、想办法,干工作,大部分还是从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出发的……
基层工作和政府的服务功能越来越凸显,但肖子鑫感觉到他们这些执法机关和一些政府部门的服务意识没有跟上,仍有政府工作人员以管理者和掌权者自居。
他打黑除恶虽然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被动地打掉一些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但他能做到哪步算哪步,至少比当了公安局长,什么事情也不管甚至于跟包大牙、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他们这些人同流合污要好!这也是他的信心和动力来源!
宪法是公民权利的保证书,是依法治国的“国王”。作为共和国的公民之一,肖子鑫当然明白这一切。就是在他领导巴沟镇打黑期间,一边指挥、审理案情,晚上也没有忘记抽时间学习,宪法理念与宪政信念使人思绪万千,法治理论与实践故事使人浮想联翩,顺民的愚昧与暴民的顽劣使人感慨万千,制定一部好的宪法不易,落实好一部宪法更难。
除了一些人和机关干部作恶多端以外,而巴沟镇公民权利意识淡薄,有公民之名而无公民之也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呵呵,神州大地,世世代代,芸芸众生,民众可以分为顺民、暴民、公民三类。中国古代的上下结构的等级社会秩序里只有等差没有平等;只有人生依附关系,没有平等对等关系;只有管制与被管制的关系,没有独立自主的自由人……
没有人格独立、灵魂自由,有合法财产无生存危机和精神恐惧的公民,只有君与臣之分,官与民之别。包大牙、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不正是借助这些混乱和一些机关干部,几年之内便发展壮大成多个带有黑社会犯罪性质的团伙吗?
古代的人不是皇帝和王公大臣,就是臣民草民贱民,或者是江湖上的暴民。而现在,在大国县,在巴沟镇,他们反而一夜之间仿佛成了权力机关!
皇帝是成功的暴民,失败后不做顺民,则为暴民。在位的皇帝是合法的首席暴民,以强权谋取暴利,以暴力维护既得利益。官员在皇帝面前是俯首贴耳、百依百顺的顺民,在下级和百姓面前则是作威作福、巧取豪夺、横征暴敛的暴民。臣民对于强势群体是低眉顺眼的顺民,对于弱势群体又是蛮横霸道的暴民。
前任县公安局长丁卫东,不打击包大牙、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暴民失去暴力工具就成为人人可欺的草民、贱民;顺民一旦获得某种权力或者机会,又会象暴君一样实施无理性、无节制的、甚至是丧心病狂的暴力行动。被控制的顺民如羊,任人宰割;失控的顺民很快就成为暴民。
从公共社会到私人领域,一个小小的乡镇,到大国县城,由顺民和暴民组合而成的等级社会是个缺乏公平、自由、**和理性,崇尚阴谋、暴力和利害关系的虐待型社会;顺民和暴民之间相互虐待、自我虐待、交叉虐待、交替虐待,冤冤相报、内耗不断,自己人把自己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无法集中精力发展自己,也无法集中力量搞好老百姓的事情。
而县委县政府提出的所谓富民强县,也就等同于一纸空文而已了!
肖子鑫来了之后,从根本上找原因,抓严打,市场暴民一放就乱,钻政策法律的空子,在规则上钻窟窿,破坏规则又抱怨规则;经济顺民一管就死,不会随机应变,怨天尤人,自私迷信;官场暴民贪污腐化,滥用职权,职场顺民懒散麻木,不负责任,得过且过。
无论如何,肖子鑫心里越来越明白,**历来是掌权者的一个工具,一个口实,一个理由,也就是掌权者的需要。于是,掌权者无论需要什么样的**,都可以制造出来。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自己也会这么干吗?不!
如果只是仅仅掌握民情,没掌握权力,这个民情掌握了也是白掌握。
掌握权力的人想掌握民情,实在是太不容易;总要到没掌握权力时,才有可能真正掌握民情。
通过突出行动,全县在几个重点乡镇和县城同时展开的严打行动上,可以证实肖子鑫的一些想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在现实社会里,一些地方官民矛盾是导致社会不公平、阻碍建设和谐社会的重要因素。社会不公的根源是客观存在的利益群体力量对比失衡与信息不对称,要改变这种状况,在现行体制下,只能依赖政府的积极主动介入。
因此,公安机关、政府官员——即使是巴沟镇这样的小乡镇的责任极其重大。能否理顺官民关系,执政集团成员能否真正做到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是有效增进社会公平、建设和谐社会的关键。
迄今为止,在原有体制下理顺官民之间的矛盾进行得并不顺利,乡镇主要领导虽然嘴上支持县公安局的大行动,但是各种体制内监督权力的手段亦不能从根本上消除直至缓解这类问题。
打掉了包大牙、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他们这些人,根本问题还在,当利益分配紧张时,掌握了分配权的官员在切分利益蛋糕时往往会将蛋糕多分给与自己存在利益关系的人,从而违背社会公平原则,损害民众正当权益,这是导致官民关系紧张的主要原因。
所以,一方面肖子鑫通过打黑除恶来清场,希望尽快在自己的手上恢复并建立一个新的大国县社会环境,但在权力职位仅由上级委任的制度安排下,民众对自己的直接管理者几无制约手段,只能寄希望于有委任权、制约权的更上一级官员。这使得腐败不能被及时发现和制止,以至于屡治不绝,弱势群体生存状态持续恶化。
前一阶段在民选官、民评官的利益格局下,**成了可随时决定县里一些官员任免的重要力量,原来的力量对比格局发生了根本变化,官员的利益取向和行为模式也不能不随之改变,他们在切分利益蛋糕时不得不优先顾及社会公平原则、民众的正当权益、压抑不正当欲望,从而导致现实利益分配格局的改变。
说到底,不管是县政府也好,下面这些包大牙等等黑社会也罢,从唯物主义角度看,“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的党风政风,不能仅仅建筑在思想道德教化的基础上,而必须建立在现实的利益导向上。只有让民众拥有官员不得不在意的**权利,官民关系才能真正理顺。
专案组工作了一段时间,包大牙、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团伙的审讯工作已经基本接近尾声,肖子鑫命令秘密撤出了桦皮镇和小营子。
接下来,他决定组织力量追捕此次行动的漏网之鱼——他带人回到了大国县。
当晚,他即向一直关注此案的县长程绍林作了汇报。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他们越来越坚信巴沟镇的问题非常复杂。无数次追捕和秘密调查,专案组成员始终没跟他们要重点抓捕的黄占海和孟同来照过面,也没见过这两个人到底长得什么样。
而现在,他们已经秘密取得了上述二人的照片,并做到人手一份,这无疑也为今后的行动奠定了成功的基础。总结回顾几次行动失败的原因,被抓的人外逃是正常行为和心理,但二于却始终呆在巴沟镇,认真分析,除了其他原因之外,谁也不敢保每一个警察都是可靠的,只要有一个人在其中跑风,那就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这是最关键也最可恨的!
这让肖子鑫不得不想起了以前以悬圃县时自己的副手阮涛所暗中搞的另一套把戏!到底背后有没有这样的人?
目前尚是未知数。
县政府和市局党委已经决定采取必要的措施,加大内防力度。
后来肖子鑫局长跟市局金光军副局长和韩铁副大队长三人坐下来专门研究这件事。他们认为,现在看,孟同来和黄占海他们肯定是“惊”了,也会采取更诡谲、更多变的办法跟警方周旋。目前的抓捕条件很不好,必须稳定一段时间,一旦条件成熟,再出其不意地实施突袭抓捕!
与此同时,为了更好地保密,对外要讲这起案子又交给大国县公安局办了,对内也统一这种口径。韩大队长在跟自己的下属谈起这事时就曾说,这案子太闹心了,市里不办了,还让大国办……肖局长也不太想办了,除了少数几个领导外,连内部的同志后来都以为这起案子真的又交回到大国去办了。而且,大局长一把手肖子鑫也不想接这个案子了。
呵呵……
但是,事实并非真的如此。
一切都是肖子鑫自己的主意,追捕重点逃犯工作仍在不知不觉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对待异常狡猾的对手和意想不到的非常环境,猎手们非打破常规不行。过去肖子鑫在县政府、县委工作时,过硬的是笔杆子,如今除了笔杆子,他也在长期的公安工作中成为了真正的警察,一个智能型的公安机关主要领导。否则,孟同来和黄占海等人的案子不知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巴沟镇、县里、市里、省里和广大老百姓听到一个让人满意的消息。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200x年的3月初。
这一天,韩铁副大队长办公室的电话骤响,他一把抓起来:
“喂?”
“你马上带上人,跟我走!”里面传来肖子鑫局长急促的声音,“六、七个人就行,不要多,要精!带上冲锋枪和防弹背心,明白吗?”
“明白!”
如果说几十年前的国产老电影《林海雪原》真实地再现了解放初期中国人民解放军剿匪小分队在东北地区广袤的森林里与匪首座山雕等众匪展开了惊心动魄生死决斗的话,那么,进入二十一世纪之交的中国长角市大国县刑警们则再次深刻地亲身演绎了这种警匪之间的追逐与较量。
3月29日,大国县森林自然保护区内的露水河林业公安局迎来了七、八名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当时已是下午,此前,别说其他参战人员,就是作为专案组主要成员的韩铁副大队长也莫名其妙。在接到肖子鑫局长的指令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带人冲出门去,紧接着就跟肖局长上车出发了……
这次是肖子鑫亲自带队,此后每有重大行动,肖子鑫必是自己亲自出马,根本就没有一个大局长一把手的模样!
上哪去?执行什么任务?
一概不知。
当面包车翻山越岭、千转百回地距离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时,他们才从肖局长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个信息:有特情报告,第四百二五章、回县开会
天蒙蒙亮了。
一回旅店拿东西的民警回来告诉肖子鑫:“局长,店老板说咱又欠住宿费了,想撵咱们走,咋办?”
神色疲惫的肖子鑫用大手狠狠刮了把脸,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去!”
民警走后,肖子鑫朝身边的其他几个副局长无奈地苦笑一下:“大家前些日子凑的那几万块钱,光了,嘿……”
“人吃马喂,哪哪都得花钱,那点钱看着不少,一撒手啥也不当。”这次市委为了彻底整治大国县社会治安严重混乱的局面,在挑选肖子鑫来这里任副县长兼任县公安局一把手的同时,专门给他从许多人选择中配备了两个副局长,目的就是要从内部加强并支持他的工作,这句话就是其中之一的孙局长说的。老孙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站住,捶捶腰,叹了口气。
“要不,再跟县里说说?”另一新任副局长姜同军说。
“白搭!别说县里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好整!”政委杨国才看看肖子鑫脸色,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肖子鑫皱着眉头思索很久,好象下了什么决心,缓缓说道:“不好整也得整,店费欠人家的,这边,三炮子团伙刚供出来的抢劫嫌疑人还要赶紧组织追捕小组出去抓人,人一天不到位,就是咱们的失职呀。这样,今天县里正好有个会,我马上就走,估计晚上就能回来。这里你们几个多操点心,尽快把还没交代的那几个案子审下来。老孙抽空回旅店再和老板说说,缓个一天半日的,店钱,肯定瞎不了他的,行不?”
“行。”副局长老孙点头。
肖子鑫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但是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他能说什么,人毕竟不是神,银行也不是他们这些人开的,没钱,就难坏了一把手大局长肖子鑫,他这个副手此时此刻不全力以赴支持,怎么办呢?所以没说的,只有支持,不管人家店主是否答应。工作毕竟是人做的嘛……
说完,肖子鑫又个别交待了一些事情,然后大步流星走到走廊上,在水管子前接水洗了洗紧巴巴的脸,被凉水激得丝丝吐着气,直打冷战,屋里姜同军笑了,老孙和政委杨国才扭头看看,也笑了:“肖局长,看来你是真有火呀!这数九寒天你也不嫌凉呀?”
肖子鑫找了块手巾擦擦脸,笑道:“凉凉精神!”
手巾一扔,招呼隔壁司机老五:“走,开路!”
车开动起来,夹带着清雪的风,呼呼地直往车里灌,开出了派出所大门之后直接上了公路奔县城而去……
这次由于调动派遣突然而紧张,肖子鑫原先在悬圃县公安局的所有工作还没有时间回去交接,只在电话里多次跟市里和县局那边的人说了一下。另外一个,前面已经说过,就是由于突然袭击一般的工作调动,肖子鑫也没有时间考虑带几个得力助手过来,一起参与大国县这边的严打工作,只带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从悬圃县政府办开始就给他开车的司机老五。
还由于上述原因,加上大国县社会治安极其严重复杂、连公安局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场的严峻现实,行动开始后,尤其是到了巴沟镇以来,司机老五更是不敢大意,为了保护局长的人身安全和应对一些危机或危险,他随时随地处于待命状态,肖子鑫吩咐他在车上自备了一支微冲,以备不时之需!
怪兽一般的山影、树影飞一般从车窗两旁掠过。
严冬辽阔的长角林海,处在一年当中最不风平lang静的季节。虽说两旁黑黝黝的森林可以阻挡一些山外的大风,但是对于车里的人而言,心里的风暴此时此刻却是来得更为清晰、猛烈一些。司机老五给肖主任——不,原悬圃县委党委、政委委书记妆县公安局长肖子鑫——如今的大国县副县长妆县公安局长肖子鑫开车这些年来,已经成为他的心腹之人。
两个人今天上县,一是参加会议,二也是一个难得的暂时休息的时机,肖子鑫的身体健康,不能不让司机老五心里七上八下,但他的话也多少让人感到一丝宽慰。
老五把车开得飞快,希望早一点把人送到,别耽误了正事……
然而,老五却不知局长肖子鑫现在内心的风暴正在汹涌澎湃,他正在踏上上任以来的第一次不得不面对现实——县长程绍林责问之途!在以往的日子里,据说县长程绍林从来没有对原县公安局长有过什么好脸,要钱更是别想,原因只有一条:县里的社会治安太差了!而由于地处特殊的边境地区,这个县的公安局长,县里只有管理权,没有人头任用权!
呵呵,tnnd,这就是说,大国县的社会治安好坏,跟县公安局长密不可分,而县公安局长的任用、选拔或撤职查办,县里又根本说了不算,一切都得市委书记点头同意,才行!
所以,县长程绍林多次跟上面发牢骚,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他就拿县公安局长丁卫东说事,要钱,对不起,没有!
有也不给……
肖子鑫一来上任就听说了,对此他也很无奈,市委书记点名要他来办大国县的事情,可是他来了,县长程绍林却几次三番回避他,除了见面会那天露了个面,之后每次为了县公安局经费问题、工作问题等等肖子鑫想去跟他个别汇报或沟通,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婉拒,也不说不给钱,更不说不支持严打,就是说,工作忙,今天出外招商引资,明天回来又在乡下搞调研……
靠!
原先就是县政府办秘书和副主任出身的肖子鑫什么不懂呀?他能不知道这是县长程绍林的有意无意回避甚至于拒绝他这个新任副县长兼县公安局长吗?又不能明里直接跟市委书记对抗,更不会直接拿他说事,只能如此而已,暧昧啊……操!
就拿这次肖子鑫上任之后的第一次组织严打来说,肖子鑫由于听说了之前的那么多事情,这次严打,为了保证自己发动的行动正常启动,圆满成功,他不惜带头在局党委会上自掏腰包,才勉强正式拉开了序幕,到今天为止,也的确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与他当初的设计和计划基本吻合,有些方面还超过了预期效果!
但是,难道说这就能一次性地彻底改变县长程绍林和书记他们这些人原先对县公安局固有的看法和负面认识吗?当然完全不太可能。这个,肖子鑫心里可以说是一清二楚的。他也不侈谈支持,只是默默无言地坚持原则,一直做下去。同时,他也希望通过这次会议之后,找机会了好好跟县长汇报一下,沟通协调好今后的关系与工作。
而这条路,也让老五突然想起,包大牙、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他们那些人,每次作案之后,尤其是大案要案出山逃跑时,必定也是走的这条路。包大牙还交代过。也曾晚上送过人到这一带来过,处理一些死对头,都没事儿。但愿今天也没啥事,快点把局长送到了会议现场,好回家给儿子包饺子吃。
早晨起来的时候,儿子说馋饺子了,她说妈今天就买肉晚上给你和你爸包着吃……
不知不觉中,老五似乎有点不过劲,但到底哪不对劲儿一时又说不清,他瞟瞟身边的高大男人,当然不会意识到局长肖子鑫事实上心里正在经历着另一种人生、亲情的巨大折磨与考验。这些,通过他的脸色和表情,就连跟他最近的司机老五也是很难感受到,更难以发觉和看出来的……
这些日子,肖子鑫没有忘记关注老母亲的病情,每天夜里听完工作汇报、安排完第二天的任务之后,临睡前,他都要在临时办公室给老家父母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母亲近来的病情变化。纵然听了心如刀绞,知道死神或许已经从她一离开镇医院到县医院起就已经在悄悄降临……
然而,作为一个在外面官场当着一个不算小的领导,又手握实权——正在大国县开展声势浩大严打的儿子肖子鑫,事实上对于自己母亲的病,暂时也无能为力!
难过啊……心疼更是如此!
没办法,严打正在紧要关头,而第一次接到母亲病重的那个电话,却又是他开展严打行动前的关键时刻,他肖子鑫心里再疼痛再难过,那种时候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让痛苦在心里翻腾着,经受着天底下最难熬的人性打击……如果不当这个公安局长,如果不是身不由已,他何至于在自己的母亲最无助最需要帮助和关心的时候,一个人在这里痛不欲生呢??
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不开口,老五知道局长心里有事,不甘寂寞,问这问那,目光中仿佛有种闪亮的东西在他身上划过。
“大哥,你先休息一会,等到了我叫你了?”
“恩,好。”肖子鑫答非所问,显然是他的思想早已在另外的一个地方飘浮。
他目不斜视,回答简短,两眼盯着前方的漫漫雪路。在东北,见面叫“大哥”是当地的一种口头禅,见面不管对方大小,男的就叫大哥,女的就叫大姐,肖子鑫见怪不怪,尽管这个司机老五的男人看上去少说也比自己大十来岁,但他知道,自从他跟上自己开车那一天开始,自己这个大局长一把手就已经是他心里的“大哥”了。平时,公开场合,老五不这样叫,而是称他局长,肖局长,跟其他人一样。
但是一旦到了这个车里,私秘空间,特别要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就下意识地跟他叫“大哥”了,以示关系之非同一般,要叫他肖局长他还不愿听呢!
呵呵……这是这么回事,不过肖子鑫心里有事,不想再搭理他。但这并未影响司机老五的谈兴。
“哦,大哥。咱局钱的事,刚才好象给你老孙他们交代和打电话说了?”
“嗯。”
“你说这次能从县里要点出来吗?”
“不好说。难啊……”肖子鑫飞快地扫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咱们这次搞得这么好,县长难道还不给钱支持一下?”老五一笑,“那要咱们公安局干啥的呀?”
“消防队。”
“哈,”老五又一呲牙,“(原来)消防队的呀!大哥,你猜测我是咋想的?”
“开车,老五……我不是说你也是司机,还在给局长开车吗?局里的事,少说。”
“恩,我明白,是啊,但我就是觉得不公,县长这次严打过来看看,表扬归表扬,叫好归叫好,可为什么还是不给咱们快点拨经费支持一下呢,不懂啊!丁卫东那个忘八蛋,他一走,屁股一拍没事了,留下这个烂摊子,那都是当年的事了,咳,一提起来我就他妈伤心!这个地方,工作不好干啊……”
“怎么,跟我来有点后悔了老五?”肖子鑫笑问。
“哦哦哦,呃!不是不是,”司机老五大摇其头,赶紧否认:“我只是替大哥打抱不平啊……”
见肖子鑫不再答话,老五只好一心开车。他虽然想知道县长程绍林为什么放着肖子鑫来大国县这么几天就已经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搞得有声有色了,好好的人情不送,怎么又召集开会?但他不想再问什么,其实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呢,司机,给领导开好车,保护好他们的安全就够了,小人物,少替领导操心为好。呵呵。
现在老五心里想的是,用不上半小时,一回到县里,把局长安全送到县委大院,他办他的事,我回我的家,根本没必要多跟心里正有事的肖子鑫多搭话。自己眼下帮不了领导什么忙,只好闭口了。
起风了,山风拍击着孤独的越野警车,在森林和群山的夹击之下变得说不清是黑色还是灰色了,它们成为混沌的无边的存在。
肖子鑫感到有点冷,满腹感慨地望着前方被大雪封住越走越窄的路。人生真不容易,老百姓们生活不容易,有时候当官也并非易事,别的人这时候可能早就跟家里人吃完饭看电视了,可自己却还得跟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司机老五行驶在回县参加重要会议的风雪中,为的仅仅是多让自己的内心世界对得起上级领导的信任与期待。
夹带着雪花和凉意的风扑面而来,钻进密封并不严实的车窗,天林一色……
前面,一列火车剌眼的灯光忽然把森林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