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三章、危机四伏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第五百四三章、危机四伏
在接到下面的电话报告之后,肖子鑫虽然立马明白悬圃县发生的这个特大突发**件非常严重,但是到了地方,尤其是到了第一现场之后,心里还是有些意外!
的确,跟电话里向市领导汇报的情况一样,据掌握的数据看,已经确定死了七个人。
另有三个重伤在医院抢救……
而公安局长阮水清当面向肖子鑫汇报时,说已经迅速锁定了重大犯罪嫌疑人……
“这个人叫什么名?为啥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了解到没有?”肖子鑫问。
“这个人叫石源。有个外号叫‘石二哥’,长得很壮实,杀人原因还在抓紧调查了解,恐怕跟之前与一些人的纠纷案有关,也可能与他杀猪有关。”
“杀猪?”肖子鑫眉毛一挑。
“恩,这个人是个农民,这些年来就靠杀猪跑乡镇市场赚钱,跟一些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矛盾点……肖秘书长,您看咱们什么时候下去看看现场?”
“走,现在就下去,车上有些情况再汇报!”
肖子鑫到了悬圃县公安局,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就跟其他先他一步到的领导一起奔乡下去了,乡下,才是这次特大突发事件的第一现场。
处理危机事件,如今已经成为重要领导的一个必备能力!
……
正如阮水清汇报时跟肖子鑫说的那样,一口气连续杀了七八个人重伤三个的人,真实身份——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石源,绰号:石二哥。
此人所在的乡村,本身就有一个集镇,叫大营乡。
杀人那天一早鸡叫的时候,石二哥就醒了,十八年来养成的习惯准时准点,比钟表都准,他麻搭着眼披上衣服,接下来第二步一定是点上根烟先抽着。
边抽边下地找鞋,歪着头,一条眉毛被烟薰得蹙着,呆坐片刻,直到那根烟抽的差不多了,烟头朝地上一丢,人才真正清醒过来。
天还黑着,但他知道,一天的生活开始了。
于是穿衣下地,摆脱了热被窝的诱惑。
很少有人知道,在呆坐的那一小会儿,石二哥的脑袋瓜子里都会想些什么呢?那点时间也许不足三五分钟,这个平日里不擅言谈,有事能憋就憋着的人,也许想的是一天前刚刚发生的烦恼事,也许是盘算着下一批生猪到哪去收。
反正,天天困扰着这条农村汉子的烦心事都是这些。
这些年来,杀猪卖肉,勤劳致富,石二哥的日子过得挺好,在村子里算是富户。柴火是现成的,就在院子里,先烧上一大锅水,院子里猪的嚎叫就开始了。
来帮忙的抓猪人按腿的按腿,拿刀的拿刀,猪的劲头蛮大,可不仅仅是嚎叫那么简单,面临死亡,三四百斤的大肥猪目瞪齿裂在案板上又蹬又滚,却抗不住石二哥加上帮手的力气,按住那生灵后,照着脑袋猛一棒子下去,猪就被打懵了,蹬蹬腿,拚命挣扎只剩下浑浑噩噩的哼哧声,刀一捅,不偏不倚,正中脖颈……
脑袋往下一压,一根桔杆就在脖子下面接血的大塑料盆里搅动起来,防止滚血凝固。
这一切,石二哥做得毫不手软,利索有准头,嘴里依然叼着一根烟。完事,水也烧得反花了,热气腾腾,血脖子只剩下一些泡沫,猪被抬上去,褪毛开膛,天就亮了……
说着容易,其实不然,干啥都得有两下子,如果没有经验,光有力气也不行,这一过程即使是石二哥这个当了十几年的屠夫也要忙活好一阵子。
收拾停当,老婆叫醒孩子把饭菜拾掇上桌,喊他回屋吃饭。
一切都是匆忙的,14岁的女儿要上学,年仅3岁的儿子要找人看着,他和老婆还要驾驶自家的那辆农用货车上街卖肉。
这就是他的生活。
石二哥是八宝沟人,父母都是农民,兄弟姐妹住的也不远。在农村里讲明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户口直接关系到他们一生的命运,还有其子女将来的去向和前途职业。
石二哥今年37岁,比起同龄人来说,他的日子并不差,甚至还“挺有钱”,对于后来发生的事,虽然议论颇多,但是多数人都不得不承认,石二哥此前的确是个“老实人”。
石二哥有一膀子力气,这就使得他在很多场合都可以露一手。跟那些头脑灵活,能说会道的人不同,除了杀猪卖肉,他不会别的,而且沉默寡言。
在以种地为主的村子里,类似石二哥这样走街串巷的人确属凤毛麟角,因此也就格外显得突出。
每天早晨杀猪,来帮忙的人有时是兄弟,有时是朋友,更多的时候是花钱雇人,都是村子里的庄稼汉。如今,不花钱指使人的事不好使了,干啥都讲钱,没钱就玩不转,不像许多年前农村人家只在春节过年的时候,一些人家才杀猪,左邻右舍过来帮忙是正常的,“帮忙吃血肠”,别说那时候不讲钱,就是给钱都不要。
农村人,讲究的是个礼性,礼尚往来,人活得才活络。
可现在石二哥就是干的这个活,是做生意,几乎天天杀猪卖肉,一天可以帮,两天也凑合,时间长了谁也不能白帮。经济社会教会了人们如何看待生活,如何赚钱,也让人们的感情变得薄弱,甚至于由此引发诸多矛盾和仇恨。
村子不大,人口、土地也不算多,离县城九十多里路,每天有客运班车来往于乡间。
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石二哥每天都有烦心事。大到国家政策,小到邻里纠纷。石二哥虽说管不了国家政策如何制定,但是国家制定的政策管着他,影响到他每日杀猪卖肉的合法收入和纳税交费,而邻里纠纷当然也影响到他的情绪与心思,因为身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离他更近,睁眼就是。
大营乡几里外便是山崖。那些年里,当地农民为增加收入,冒险参与“非法屠宰”生猪和各类小动物的人不少,拿到市场就是钱。虽是小钱,毕竟是诱惑,石二哥最初就是这“非法”者之一。
后来工商、税务、卫生、城管抓得紧了,断了非法屠宰的后路和生计。
县里在邻近镇上设立了统一屠宰点。
闲话少说。
本质上,石二哥对所有大盖帽们都是蔑视和抗拒的。现实生活中,又处处断不了跟大盖帽们打交道,一些单位虽然没有大盖帽,但都管得着他,受他们拖累,打不赢,躲不起。
也许,石二哥每天睁开眼睛点上烟,迷迷登登心里想的那些烦心事,第一件,或者说最令他脑壳疼又无奈的事,正是从这里开始。
十几年前也许石二哥就听到过这么一首顺口溜:“一等人,是公仆,子孙后代都享福;二等人,是经理,坐着洋车搂美女;三等人,搞承包,吃喝嫖赌都报销;四等人,搞租赁,汽车洋房搞小姘;五等人,是演员,屁股一扭就来钱;六等人,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七等人,手术刀,剖开肚子要红包;八等人,搞宣传,信口雌黄只为钱;九等人,个体户,偷税漏税来致富;十等人,教书匠,推销次品好榜样。”
民间有能人,新民谣把社会概括的比专家还准确。
幽默得令人心酸。
不知道他当时听了这样的顺口溜会怎样想。
也许,他心里会问:“我靠他马的逼,我这个杀猪卖肉是几等人儿?”
杀猪卖肉,虽说挣两个活钱,不过很辛苦,在当地人看来,怎么也难以算得上有身份的人,不受尊敬也是自然规律。
巴豆镇屠宰点的负责人李中成那时候可能还不认识石二哥,也管不着他,两地相距数十里,不仅属于两个乡镇,还是两个县管辖,不过教书育人都成了“十等人”,是令人沮丧的,整天摆弄猪毛的算个鸟?
这个沉默寡言的农村屠夫,中等个,大脸膛,体格非常健壮结实。
老实说,后来某一天在举起屠刀不是捅向多年来为石二哥带来富裕的猪们而是直接捅向人的心脏之前,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越不受尊敬,人就越是敏感脆弱。
但石二哥只是在心里憋着。
在决定这次杀人之前,肖子鑫在这里当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时处理的人当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叫石源、石二哥的人,因为此前他太老实了,根本就没有犯过事。肖子鑫要打击那些人,当然就没有他的份儿了。
而石二哥呢,尽管在农村,可前些年,他对于“肖局长”肖子鑫这个大号却也是知道的。
而且,他一直在心里认为肖子鑫是个好人,好官,有能耐!
只不过,他那时候做梦可能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肖子鑫是作为市委秘书长亲自出马下来指导工作、抓他来了……
人啊!
阴差阳错,许许多多事情真的就跟做梦一样,诡异多端。
……
却说这个石二哥,在这个国家,组织和个人似乎都在极力回避对规则的尊重,大多数人都试图以藐视他人和伤害他人来获得自身的超脱和满足,许多人以凌驾于他人、羞辱他人和亵渎人类的尊严来获得病态的心理满足。
这是一个规则丧失的时代,这里只存在对潜规矩的普遍崇拜。
潜规矩与规则的区别在于前者来自于单方面的粗暴强权,后者来自多方的互相妥协互相尊重。
在上级有关政策和部门开始管起统一屠宰生猪之后,两个县也相应在许多乡镇设立了专门的屠宰场和管理人员。统一管理,统一收费,统一打印,无疑,这是一个自上而下得民心的工程,全国检验检疫,杜绝私屠滥宰,马虎不得,确保城市农村集市上每天流通的猪肉是合格的,让群众吃上放心肉。
八宝村,是大营乡下辖的一个较大自然村,距离乡政府所在地不过二里地。早先一条牛肠子似的公路穿街而过,这条老道原是村中唯一一条通向南北的大通道,每天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如今,牛肠子似的公路被新国道取代,从村外绕过,老道显得有点儿空寥。
不过,每逢村市大集,又是一番景象。
这一天,石二哥也要在此卖肉。
一千多户村民临山而居,民风淳朴,每周一是八宝村赶集的日子,石二哥就会在这里搭铺子卖猪肉。在悬圃县农村,赶集是农民们日常生活中一件大事,他们主要通过这种定期聚会的方式来调剂一下枯燥沉闷的农耕生活,既出售土特产,也购买必需品,达到交换物质产品和精神交流的目的。
因此只要逢上赶集天,村路上无不人头攒动,繁荣空前,平时没有多少人的牛肠子大街上拥挤着各色人等。
人走在里面,就好比小虫陷入了人头的海洋。
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分工负责。
重点是管理。收费。检查。处罚。
既检查注水肉,病猪肉,死牛死马,假牛肉,也管理市场需求和秩序。
作为屠户的石二哥与上述人员之间所发生的矛盾,原本是日常生活中常有的和不可避免的,只要有管理,就会有矛盾,但是,冲突却以最极端的方式出现,这就不能不使人感到某种极大的困惑。
这一天适逢周一,八宝大集。街上行走的管理人员,由于管了许多份内外的工作,比如车辆罚款、摊位检查和扣留物品,收缴各种税费及查处假冒伪劣等等,因此广大农村平头百姓对于该类机构(包括家属)无不肃然起敬,并且常常主动做出许多行贿送礼之类的错误举动。
这种现象,全国都有,做小买卖小生意的人为了省点钱,少交费,必然就要陪上笑脸,想办法给管理人员一点好处,拉个人情,混个好人缘。在乡村集市这一点是很重要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做买卖才能顺,才能挣到钱。
石二哥不送礼。
这个杀了十八年猪的农村屠户,老实得有点儿木讷,或者说窝囊。
但这不是主要的,要命的是他的个性和倔犟,每天都绕着两个县之间的几十个乡镇集市跑大集,这种事他经见得太多,随便什么人要拿他的肉,刀一砍,要一斤,来一斤,要八两,就八两,上下不差分厘,不过有一条,工商也好、税务也好、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的负责人也罢,拿钱拿肉。
不掏腰包?
石二哥常常是不吭气地眼睛盯住肉,好像对面站的不是掐着他七寸的大盖帽,也不是农村那些骗吃骗喝的二混子,而是自己像个想占别人便宜的村大爷无赖,有点儿不好意思,发呆。
要说他傻,那才扯蛋,石二哥精着呢。通常的结果是,你得掏钱,然后拿肉走人。
不然的话,不大好通融。
他每天指望的就是这一斤一斤抠索出来——贩生猪、加屠宰和蹲市场赚取的这点差价血汗钱。每天不用多,少收一斤肉的钱,虽说不算啥大事,可是如果天长日久,也不是个小数目。要是少收几斤几十斤或者半拉猪的钱,那他半个月就白忙活了。
因此,他很看重每天的收入。
不仅是石二哥,任何一个人蹲市场的小商贩,起早贪黑每天不就图的这个么,那是所有人生活的唯一来源和希望。当然,大盖帽们大多数人是干净的,讲原则的,也有真没带钱又打算在石二哥这摊子上拿肉的时候,如果有话,可以。
石二哥有个小帐本,或许是女儿小学时候的算术本,或许是随便撕开几张大白纸胡乱订下的那种小本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也不清楚那上面都记了多少类似情况下拿走肉的人,反正经验教训告诉他,需要有这么个小第五百四四章、悬圃血夜
这一天石二哥的心情相对复杂得多,甚至有几分晦气阴暗。想那屠宰点、畜牧站的人,在大集上收费处罚,张口就是多少多少,不然的话就是半拉猪,票子撕下扔到眼前,不交也得交,一点情面也不讲。
与有些人相比,石二哥本是生性使然,势弱力孤。祖辈都出产些老好人,凡事让人一马,出门低人一头,逢人开口笑,天天给别人拜年。寒门到底出不了贵子,赖汉也难出息成好儿男。
而这种秉性的另一半则是沉闷粗野,天生力大,公家人多势众,挡不住石二哥各个击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再说日子已过温饱,一般而论,谁肯和执法人员正常收费或者刻意刁难一般见识呢。
想不到一向不入法眼的屠户石二哥敢和公家作对,而且想不到他的眼睛里从那天开始已经暗闪出一种陌生的绿光。只是,这一微妙细小的生理变化,无人理睬或看到,更谈不上有所警觉和提防了。看那闷头上车回村直橛橛的背影,分明有了几多杀意。更何况这一天白忙活了,差不多十头猪眼见毁了。
石二哥于是咽不下这口气。
村民打架,泼妇骂街,原本也寻常。石二哥过去安居乐业生活的这个村子,地处大营乡、巴豆镇和石澧镇之间,不乏流氓斗殴地痞找事之刁民。十天半月少不得有人报案,更不乏闲人围了凑热闹解闷儿,好比看戏一样。日子平静久了,大家反觉乏味无聊。
然而这次不同,这口气终于酿成了后来的血案。
正是那晚,他杀人了。
第一个杀的是李中成,而且杀的还不是一人。
……
长角,前面提到这是长角山区一座人口稠密的中等城市。从悬圃出发沿梅化快速公路西行约一百余公里,在一处山岭隆起的夹缝里,有一个小乡镇叫巴豆镇。
大营乡归属悬圃县,巴豆镇归属缰绳县,两县均属于长角市管辖。此时大约是午夜前11时许,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夜幕下悄悄发生的阴谋……
晚饭的时候,石二哥吃得很少。
基本没有什么胃口。这不是石二哥,至少不是妻子和女儿心目中那个一坐上炕头就大嚼大咽、大葱沾大酱也吃得津津有味的丈夫或父亲。也不是那个平时出了一天力气后,腰包里赚到了钱,吃得舒舒服服、泰泰和和——偶尔还要张口盘算着明天该干点啥的孔武屠夫。
推开碗,石二哥仰在炕头。
自然,烟又点上了。
无以解忧,唯有尼古丁。从少年读书时第一次抽烟开始,烟这东西,成为石二哥的唯一嗜好。以前日子不好过时,抽几角钱一盒的劣质烟,旱烟袋也抽过,生活富裕了,如今抽的都是几块钱一盒的“好牌子”,这种混合着焦油的消费品对石二哥来说,一时半刻离不了。
睁眼一根烟,闭眼前还是一根烟,中间漫长难熬或一闪即逝的日子里,不说一根接一根,至少不会断流儿。解忧也好,过瘾也罢,都说是慢性自杀,他不在乎,人生在世,活到啥时候不是死呢?
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更在乎自己的切身感受。
享受了,口鼻肚肠痛快淋漓,就可以。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饱了吗?”妻子拿眼瞟他,看看碗,看看菜。有关切,更有亲情。“咋吃那么点?”扬手赶一下苍蝇,再看看两个孩子。一个懂事,跟妈妈一样关切父亲的身体了,一个还在妈妈怀里,不知冷暖疾苦,只知搂着妈妈,搂着奶-头,小手有感觉,紧紧的。
石二哥的心就猛地震颤了一下。这种震颤是真实的,前所未有。城里人把“日子”叫“生活”,乡村人把“生活”叫“日子”。这似乎是对同一人生状态的不同说法,但其本质的差别,却有着天壤的不同。也许“日子”更多的含意是,“一天加一天,天天都是那样儿”。
它单调、乏味、无奈,消耗人的生命,而你又无力去改变。可“生活”,却给人的感觉是丰绕,它有色彩,有人气,有宽阔的马路,有明亮的路灯。
……对生活而言,日子是一种贫乏和愚昧;对日子而言,生活是一种向往和未来。
不过在对待自己的儿女问题上,“日子”和“生活”却显示出同样的色彩,城里人视子女为“小皇帝”,而石二哥则把自己的一儿一女当做心肝宝贝。
如果说,那时候他已经决定了要干某种事情,那么最令他牵挂和放心不下的还是儿女,神情有点异样,夹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瞟瞟桌子上面自己没扒几口的米饭,基本没动的菜盘,视线渐渐迷离。目光扫视妻子一眼,掠过女儿,最后落在儿子搂着吮吸的奶-头上。说出的是:“饱了。”
闷雷一样的声音,漫不经心,滋味杂陈,跟问话慢了几拍。几分勉强,几分敷衍。有矛盾,也有亲情。
以往,石二哥并不是每日都是大肚汉,他也有吃几口就撂筷子的时候,不过那种情况多数与快乐或生病有关。快乐,一般而论来自于意外的收获,生病也就吃啥啥味同嚼蜡。但饿了他会不声不响地到厨房自己找东西吃,所以,不用担心他会饿着。
可是,这几天情况不同,就有点儿让人担心了。
妻子劝石二哥再吃点,他不吭声,再劝,他就瞪她一眼。没办法,妻子只好闷头吃饭。后来,收拾完碗筷,在外屋刷碗的时候,妻子又对石二哥说:“有啥事,你就说呗!光憋着有啥用?”
石二哥说:“我有啥事?”
一句反诘,只概括了其内心比较突出的矛盾或者说某种痛苦挣扎,并没有论述那些矛盾产生的原因,同时他也论述不出许多原因。他想,横直是自己想干的事情,他会再斟酌一下,哪多哪少,没法说。
肖子鑫后来在案子最终破获之后,根据犯罪嫌疑人的交待,作为一线的总指挥人员之一,他翻开警方案卷捋一下,一些我们熟悉的场景便会得到复原。事情的起因其实再简单不过。
在血夜的前一天,石二哥照例杀猪卖肉,苦累大不过生活压力,他总要养家糊口,把儿女抚养成人。石二哥跟其他村民没什么不同,再普通不过,不同的也许仅仅是别人种地,他杀猪卖肉。不巧或者恰巧,哪天干这营生都受人管着,近一年来杀猪卖肉生意日渐艰难。
一个半月前,石二哥动不动就两眼发直,谁也不理。亲人们询问,石二哥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称有人欺负自己,不让自己做生意。为此,三姐石月花带弟弟去市里特地看了精神病医生。但诊断结果是一切“正常”,只是心情比较郁闷。在集市搭架子占场地收费交税,常常惹出些闷气憋在肚子里。
此时,他感到心情特别不适,充满愤懑。
……
从那天中午开始,那个几月前突然冒出的念头就一点一滴地清晰起来了。他首先回想了多年来发生的一些事。之后,他对自己说:“干。”
“干不干?”过去的经验教训,正面经验和反面经验都想到了。
老帐想够,新帐想透。仇恨和利益有关系,但是两回事。干了不一定解恨,不干不一定化解。几天几夜,这种念头好比魔鬼一样纠缠着他,心里难得安生。先怎样,后怎样,然后怎样,他心里都有反复盘算,略有迟疑,略有迷茫,这些都需要。他想再斟酌几个小时,让时间决定命运,把名单在肚子里再确定一下。
他不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因为医院并没这样说。
抑郁。
郁闷。
就是tnnd心里总是觉得郁闷!
这个帐他认。石二哥毕竟好歹也算个高中生,懂得抑郁寡欢的结果也许就是他现在这样。精神没病,真的。没病,三姐放心不下,也无高见或化解之术,可他的病在哪儿,如何让心里真正痛快淋漓一次,他琢磨。那代价一定惨重。
傍晚,石二哥从炕上起来,到外面去了。
一根杂草芥捏在手里,仿佛才感觉到妻子女儿对自己的关切、询问那沉甸甸的份量。他一直平静地面对着她们,他受不了静默的煎熬,虽然,十几年来这种难堪的沉默他已司空见惯,常常也麻木地捱着,今天却不同。
石二哥终于决定了。
气氛已经剑拔弩张。杀猪卖肉受到“重罚”已经十天了,开出单据的人和另外一些人已经处境险恶。阴谋者已经布好陷阱。胆怯者已经决定“孤注一掷”。知情者已经再三劝解……
他还是最终决定了。
一整天,石二哥基本没说话,中间还站在肉摊子边上喝了瓶啤酒。中午,他买了一袋包子——一袋装十个那种圆鼓鼓热腾腾的牛肉萝卜馅小包子。一口一个。
石二哥是打算让这些东西都填进肚子里去的,要装作无事。但吃不下,很痛苦。虽然,市场上十分嘈杂,眼前人影绰绰,但他看不准他们。他珍惜自己久久的苦苦的思索,渴望以行动换取“痛快淋漓”,抛开一切,抑或是再次引来惩罚,都无不可。
有关或同样的管理者若能惊醒一二,以此为戒,作为奔赴另一个世界的小人物,则于愿足矣。
惜哉!这个下午的集市,没有人发现他的心思。
据当时此夜在石二哥家门前路过的一位村民后来回忆道:“我在他家房山头走过,忽然发现后院杨树下有个亮点,晃来晃去,不知是什么东西。再仔细看一会儿,啊,是烟头的火光。
谁在那抽烟,这么晚了?好一阵子,那人才从后院走出来,我一看,是石二哥!第二天出事后我去那里转了转,见林子边扔了一地的烟屁股……”
人绝望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自杀,要么杀人,石二哥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选择了后者。
那个对于别人来说十分平常的夜晚,当他最终决定将以往捅向猪脖子的利刃直接捅向跟自己有“仇”的巴豆镇屠宰点负责人李中成和巴豆镇畜牧站副站长王国军那一刻起,这个杀猪的屠夫变得异常诡谲和危险,他对人体的结构非常熟悉,所以他杀人下手非常精准与凶残,在他遇到的人当中,都是两三刀结果性命。
晚9时许,石二哥开始行动了。
天有些阴。
天气预报,是石二哥平时最为关心的一件事,第二天是否照常起早杀猪卖肉,都跟这个有关。可是,那天他对于这些不再注意。他找出了4把常年用来杀猪因而既锋利又油腻的尖刀。
拿在手里,他端详良久。即或石二哥被捕后,尽管先后有多名记者走进悬圃县采访,然而始终没有人能够真正走进过这个人的心灵深处,看看他实施疯狂的杀戮前头脑里究竟都想了些什么。是什么让人变成了魔?即使后来面对法官,他也不说。
他只是很重视自己当时的感受“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活够了。”
“这么晚了,你干啥去呀?”
看到石二哥把刀放在一个旧包里,顺手拎到院子里发动了自家那辆农用货车,妻子有些诧异,不知这么晚了他要干啥去,为什么一下子拿了4把杀猪刀。
其实,就在这天晚上到来之前,在妻子眼里,石二哥的性格“非常内向”,不愿与别人交往。他既没有朋友,也从不参加同学发起的各种集会。与人发生了矛盾,他总是耿耿于怀。一点小事儿也往心里去。
他体格好,肯出力,不与人沟通,但知道顾家。平时干完活,就往炕上一躺,哪儿也不去,或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更多的时候他喜欢看那些警匪电视剧和描写大案要案的书刊,白天再怎么累,晚上也要熬眼看上几集。另外,他对妻儿及家人也还可以。
没想到性格上的缺陷终于让他发了狂。
“你别管,”石二哥平静地说,但妻子有感觉,这两天他总是着仨不着俩,杀猪没精神,有点反常,又不敢多问。看丈夫回屋好像还想拿点什么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拿,眼睛只在她和孩子身上转悠,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和不屑,“你在家看好孩子,别的事别管。”
出门。秋凉的夜风吹起他那一绺绺漆黑的头发,他打了个寒噤。妻子急忙给他拿出件衣服。他用肘无声无息推掉了。他跨上了农用车那窄小的驾驶室,车后“腾腾腾”不断喷出的那股熟悉的柴油味和黑烟被夜晚的凉风迅速吹散,石二哥的表情变得严肃。
“爸,你干啥去呀?”
石二哥的大女儿已经是个秀气的半大姑娘了,听见女儿叫他,3岁的儿子也在妻子怀里朝他使劲儿,他下车用力亲了亲两个孩子,不舍。还是不舍。
虽说十几年来夫妻俩以杀猪卖肉为生,但是这个在村里有名的屠户家庭生活过得比较富裕。平日里,石二哥非常能干,生活也十分节俭,不喝酒、只吸烂烟。一儿一女更是石二哥的掌上明珠,然而不知为什么,此时家里已经没了轻松气氛。
唯一相同之处,父爱依旧,夫妻情依旧。可是身后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让世界充满爱》,重播的央视三套《星光大道》普通老百姓的歌声依然让人百听不厌,一家人全身细胞有时候都会跟着它散发着一样的旋律,甚或潸然泪下。
然而,石二哥今晚没有丝毫兴致,充耳不闻。屋里顿时掠过一阵微熏,听了石二哥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见他恋恋不舍亲吻孩子的样子,妻子突然感到某种不安,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不祥之感。
“你是……”
“叫你别管!”石二哥突然厉声截断妻子的问话,重新上了车。他的口气本想要稍稍放缓了跟妻女说几句话,却说不出来。一肚子的话呀第五百四五章、一夜狂奔
无论是什么原因或仇恨,都不能丧失人性,更不能杀人。当杀人者以剥夺他人的性命为指导思想,使报复生存陷入一场鸡血般的狂欢和末日般灾难之中而无力自拔时,他的人生也将随之被迫划上句号。
今天,当这个以杀猪卖肉为生的人以血刃自己这个族群的同类为乐、以杀猪刀羞辱自己曾经小心翼翼遵守的法律和智商为职业时,无意于任何对人的生命权利、对人的尊严、对规则的尊重、对自己小家庭的责任、对未来的愿景和对人类的大爱,那么等待他自己和别人的将没有狂欢,只有灾难。
谁也没有想到,下一步情势突变。
这个杀猪卖肉的屠户毫无道理地杀死了管理他的工作人员后,携带着4柄杀猪长刀沿着高速公路再次驾车返回巴豆镇。潮水般的黑夜淹没了大地,也淹没了石二哥的足迹。没有人发现这一命案。
由于巴豆镇是个显眼的目标,时常都有派出所警察巡逻,因此石二哥异常谨慎。那个时候,巴豆镇依然灯火通明,一些人已经进入梦乡,而另一些人可能正看午夜播放的恐怖电视剧,或因为各种原因还没有睡。
石二哥来到一户人家,没熄火,上前叫门。
“王国军!”
“谁呀?”
走廊灯亮了,有人问。
“我,石二哥。”
“啥事呀?”
“开门,我交检疫费。”
听出是石二哥,又说要缴纳检疫费,里面似乎有些迟疑。
“这么晚了,交什么检疫费啊?明天再说。”
灯灭了。
出发前,杀戮名单已经在石二哥的心中确认。宁静的乡镇之夜,头一次伴他捱到尽头。当身上李中成的血已经渐渐风干稀薄起来的时候,他才在孤寂中走向这里……
石二哥也有些迟疑,这种迟疑与胆量无关。他的心情在于:灯为什么开了,又灭了?已经身负一命的石二哥可能感觉到血已经染红双眼,自己已经成为杀人凶手了,充斥脑袋瓜子里的唯一念头就是杀。杀一命是杀,杀两命也是杀,而李中成的尸体一旦被发现,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跟他蓄谋已久的杀戮名单完全相反。
他稳了稳神,再次敲门。并解释说:“开门,我都来了,顺道交了得了,省得明天我没工夫交不上,又挨罚。”
灯再次亮了。看来有人要来开门了。
石二哥下意识握紧了手里沾血的屠刀。
一对四,悬殊可想而知。
命运永远无法猜度。但对王国军一家来说,那晚无疑失去了一次彻底改变方向或避免侵害的机会。撇开必然性不谈,就这两个人的力量和秉性而言,第二次敲门的意义是至关要紧的。因为从根本上说,石二哥突然发难,从一开始就是为报复的一颗必死之心而来,如若摈除其中误解和猜疑,以王国军的智力和场面,是定能够阻止并化解自己与家人遇害的。
无奈他们二人门里门外,各怀心事,缺乏神明暗示。
生命因此失之交臂。
王国军的命运,便由此注定了。王国军家4口人,如果一拥而上,可能石二哥还不一定能够得逞。可惜,时间是在午夜,王家夫妇与父母分住两个屋,这给石二哥实施自己的计划提供了方便。本来以为石二哥真的是来交检疫费的王国军,并无任何防备,刚开门,石二哥随后就是致命一刀。
家人正在梦里。
血喷箭而出!
王国军愣住了。他反叉双手下意识按住伤口,身子前倾,这将是一个充满屈辱、蹂躏和血色的最后时光,一直通向地狱。可怜这位半辈子为国检疫收费的乡村市场管理者,竟在倒悬之中,受尽折磨而死。呼喊声立刻惊动了全家人。
然而,惊心动魄,令人魂飞魄散的疯狂杀戮随之在这所房子里展开,石二哥大开杀戒,持刀将不顾一切扑上来的王国军妻子张金花捅倒在地,从另一个屋里慌忙披衣起来查看的老父母王满山、李兰珍惊呆了,看到儿子、儿媳转瞬即倒在血泊中,老俩口愤怒地去抓石二哥,尖声呼叫另一个大儿子王国平。
“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国平——”
就住附近的王国平(王国军哥哥)一叫到父母的吼叫,立刻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王国平迅速从屋里拎起一根棒子冲出,这一串动作极为熟练利落,只花了短短几秒钟。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响起来,咚咚咚,毫不迟疑地与石二哥展开了生死攸关的英勇搏斗——他的父母和弟弟、弟媳血肉模糊,外衣几乎让鲜血湿透,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一切极大地激起了他的愤怒和力气,怎奈这不是一场正规的阵地战,不分进攻与防守,而是一种类似遭遇战那样凌乱和突然。
石二哥是有备而来,用刀猛力刺其腹部,致重伤,争夺中由于用力过猛,一把杀猪刀居然将尖刀折断,王国平顾不得撕心般剧痛,毅然回过身来,反手又抓住了石二哥。但是受伤的身体,只觉得眼前大地在颤抖,他知道纵然石二哥凶残到极点,只要抓住他不松手,一切都有可能。
剧痛使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鲜血仿佛已经流尽,仍然毫不示弱!
这是正与邪的角逐。
更是两个男人生死攸关的大较量。一道道弧光,似从屋脊顶上,撕向暗空。不远处的巴豆河水,也似陡然怒涨,浊流飞湍。由于失血过多,渐渐地,王国军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一下子扑倒在地,他再也坚持不住了,石二哥腿部已经受伤,乘机逃离了现场。
他似乎还有心愿未了。
开着车,还像在梦中某些脱离实际的境遇或登上八宝村后山歪头砬子顶峰一样迷茫,忽冷忽热,兴奋难平。说他很愉快,这就牵涉到他本身的主观与客观的关系上面去了。
一向自生自灭没有尊严的草介本身没有知觉、表情。说它随风起舞,是欣赏者的自我感觉,是把你的快乐或者痛苦感情转移到了物质对象上去了。
石二哥很少高兴的时候,所以看天天黑,瞧地地暗,是不以他的真实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而此刻,累了,沾染人血的累,反倒成为一个少有的自我欣赏的幻觉,好像杀猪卖肉一样由他这个小人物来决定某些人的命运,无须经过深思熟虑,无须对准脖颈。杀人嘛,尤其是杀心底里呼声最高的人。
对于他人,伤害至深,痛彻骨髓。
而对于他恰恰相反。
继续夜奔。
……
那一夜的详笔,在这里的笔墨、字句、段落与实情是无缘复原了。偏是这个平素“一扁担拍不出一个屁来”的混沌角色,一口气疯狂作下了这么些事情。大营乡屠户石二哥几年前买下这辆半截农用货车,这是一种载重小吨位的专为农村设计的小货车。
要是换了平时,碰掉汽车一根毫毛,石二哥准会心疼得要命,但是此刻带伤一跛一拐爬上车的石二哥,面如死灰,即使货车立刻变成了一堆碎片,也只能仓皇顺来路逃离,顾不上许多了。
在他身后,巴豆镇已经沸沸扬扬。血祭正在漫延。王家骤然而起的悲怆喊声和4条人命惊醒了沉睡的巴豆镇。
石二哥脸色阴沉,凶神恶熬,同录像片里的港匪差不多,只是不挥舞枪支或者手雷,不似人家来得潇洒。他一路胡思乱想,汽车不多久就出了缰绳县界,这是条环状的高速公路,它沿着平安川、女子沟、六棚户经八宝岭划个半圆圈,前面岭下就是西腰沟村的一片红砖屋脊了。
挡风玻璃外,虽然黑夜沉寂,却如天空火红灿烂。
仰脸去看天,瞬时觉出星星是黑色的。
杀人的场景,大约石二哥此前千百次的苦思冥想过。除了天生异秉或特殊情况能避开他一刀不死者外,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多半消受不起那个可以穿透身躯的家什。
固然,这疯狂也颇多漏洞,或者就是上天成心给受害者留下的空隙。出手时光线如何,叫门时间把握怎样,甩搭力量速度以及时间隔断,中间技术性极强,偶然性颇大。
如此,受害者即或不能躲过突然刺过来的一刀,至少瞬间后,反应快慢与抵挡反抗是否及时,却有极大出入,石二哥凶悍有余,结果却大不相同。
然而,5人到底毙命于斯了。
石二哥将一群猝不及防莫名其妙的人抛进血泊中,但此时此刻他看见黑洞洞的夜心里也结了冰。这么多人同时殒命于一人之手,附近地区没有先例,可谓惨状空前。但是,石二哥的算盘仅仅拨了一个珠,只搞了一地便是五人,单打一,这也是空前的,对当地、对政府、对社会,都产生了严重影响。
这个算盘,他也是还要打下去……王国平大难不死,被随后赶来的亲属朋友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石二哥并未就此罢手。
时间已经到了9月24日凌晨2-3时,车过八宝岭,前面公路出现岔口。一条是柏油高速路,通往悬圃县城甚至更远的城市;另一条则是县乡级的小路,路标注明前方500mm为西腰沟村。
石二哥显然目的明确,沿着高速公路而去。当那辆绝望的汽车喘息哮喘着停下来的时候,石二哥连身子也没有动一动。
关键时候,他永远比任何人都不在乎,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喜欢破坏。他脸色苍白,手脚冰凉地终于喘出一口大气,只拿眼角一瞟就把两边看得一清二楚。一边是几小时前匆匆忙忙离开的自己家,另一边就是跟他住对面的孙连起小卖店门口。
过去杀猪卖肉是小心翼翼,因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忽视他。眼下,在诗意的幻觉、牧歌的淡远包裹下,他始终暗暗追求的痛快淋漓和巨大刺激,让他的血液注定了他的灵魂只有在严重的罪恶冲突中才能获得解脱和超升。
他对谁来为自己收尸已经没有兴趣,他眼下最关注的是孙连起这个“刺儿头”。
凌晨2点多钟,八宝村万籁俱寂,久阴未雨,风却刮得挺紧。微弱晨曦下,他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积蓄恢复着。就像豺狗在森林边缘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邻家千姿百态的家禽一样。
石二哥,这个沉默寡言的屠夫冲下山来了。在王国军家里一次又一次用刀说话,此刻都被他迅速转化为孙家那个熟悉的大门,悄悄地摄入心底。他仍然不动声色。他上前拉门。不料店铺已经上了闩,里面的人早已关灯睡觉,敲门也无人搭理。
“孙连起!”
“谁呀?”
“我,小石子,买点面包。”
“都啥时候了,还买面包啊?”
半天,屋里传来明显不满的嘟哝声,话虽这么说,但每天傍黑从点灯开始,陆续到午夜总有村民来买东西,从不会因店门不开失望而去,乡里乡亲不管夜里几点来买酒买烟买面包买麻花的常有,再不愿动弹,也拉不下脸不开门,何况农村小卖店指望的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生意。
灯亮了。一家人住在里面,西屋卖东西,东屋住人,啥时候来人买东西,啥时候就得给人开门,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半夜三更已经睡得稀里糊涂。
门终于开了,还没等开门的人看清来者是谁,石二哥手里早已沾血的锋利屠刀就狠狠地捅向了对方。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是不久前刚刚发生在巴豆镇王国军家庭悲剧的重演,只是人物换了,场景换了,杀气与凶残没变,石二哥在此制造了另一个版本的杀戮现场。
孙连起一屁股无力地跌坐在门边血泊中。
老邻居压根儿不知道石二哥此前几小时的所作所为,目光中似乎还是以往那个老实巴交的“小石子”。可是,他眼里射出的光线早已陌生得叫人不敢正视,幽幽暗绿,丝丝发红,那种企图帮助他剖析一下往日的恩怨、梦呓、错乱和幻觉的野性一下子陡然便将他窒息了。
石二哥只管用刀子在他身上配合加剧这种生命危机。
听到猝然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丈夫叫喊,里屋妻子曹红凤情急中到处乱摸,直到抓住电灯拉绳,才啪的一声松了一口气,疑疑惑惑地猛然看见冲进来一个人,吓得急忙坐起。这人面色青紫,脖子扭歪,白眼珠往上翻,舌头吐出来,仿佛冲她怪笑。她吓得一口气上不来,足足有半分钟才认出来人是谁,已无法可想。
她距地狱之门只有几码远——丈夫孙连起也就在那一刻从八宝村的胸膛里被摘除了。除非真的有上帝来拯救她,否则她将一起被尖刀刺死。
跟石二哥一住十多年的对门,孙家两口子更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凶残没有人性,只见他大步奔进屋内,挥舞尖刀冲着懵懵懂懂被眼前情景吓傻了的女人一阵乱刺乱捅——事后警方勘查发现,整整36刀!
多么大的仇恨,什么样的心态,才能下得去这样的手呢?这个女人是第二个看见凶手并得以侥幸生存下来的人,然而,瞬间浑身就被杀猪刀捅成血葫芦一样的曹红凤,根本无法从剧痛、悲伤、惊恐和现实模糊的一切中找回原来的幸福了……
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仿佛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惊天动地,死神闪电般逼近,头昏欲裂,流血的双眼视线模糊,神经只差全部被绷断。
曹红凤突然奇迹般迸发出生命的火光,这火光是本能,也是勇气,一下子猛地推开石二哥。她明白此时此刻没人能救自己,只有她自己!她像王国平一样勇敢地跟石二哥展开了一场力量悬殊的生死搏斗。胸部、背部、双臂那36刀,就是她后来得以生存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