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三章、窗外生命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第五百五三章、窗外生命
肖子鑫到悬圃县公安局了解情况之后,心里并不十分轻松。这个事件太大了,因此他心里也想得更多更远些。其中就有那些众多此次影响极大的事件中受害者的家属问题如何处理、以及后续的许多事情市委、政府如何对待和解决的问题。
换句话说,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不好,后面仍然会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会发生,然而,要想处理好了,处理明白了,又谈何容易?
其他不说,就这赔偿损失一事,怎么解决?石二哥是必死之人,他的小日子虽然过得不错,可是那么多的受害者,他身后留下的那点钱和农村的房子,他日日夜夜杀猪卖肉那点钱,够赔偿人家的损失么?
显然不够!
这样一来,即使是法院最后判决了多少多少让石二哥赔偿的损失,他也没有能力和巨额财产可供执行。到时候怎么办?
这些哭天喊地的老不信们不还是得天天围着县委县政府和市委市政府下跪**吗?
都是问题。而显然是,这部分损失政府和市委也不会从财政上拿出钱来赔偿,更不会让本来就吃紧的行政经费支出因此而变得更加捉襟见肘。可见这个石二哥一发疯,他现在倒是没事人似的了,可他给市委、政府留下的这个大窟窿,却要他肖子鑫等等这些市委领导慢慢来应对和处理,处理不好,便是又一个长久对于社会稳定十分不利的巨大隐患。而要处理好,却是根本没有门,窗户也没有。
肖子鑫心里不安,他是农民的儿子,当官这些年来见惯了农民们的痛苦不堪,本来就不容易的生存,如今让这个石二哥一折腾,却是越发地难过和难活了……
他同情,却百思无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挨一棒子躲一躲了。不然的话,还能怎么办呢?
欠账太多,欠账太多啊!
……
尽管石二哥不在乎死亡,然而作为肉身凡胎,等待死亡的“恐怖”感觉是不受其神经控制的。不过,每天,饭送来,照吃不误,有时候还很香甜。有胃口,也有心情。他唯一感到不适的是一直无法见见妻子、孩子和老母亲。在这里,亲情甚至强于恐惧。
最是怀念小时候的一些情景。光屁股娃水ru交融,玩得风生水起,常常是疯得忘记了回家吃饭,老母亲的一双粗垃垃沾满泥土和风霜的手就派上了威力,一次又一次拧着耳朵拉回家去的情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儿时的哭嚎也仿佛缠绵悱恻起来。他无数次梦见那挂着一串串红辣椒的地方……
家已经十分遥远了。
它好像不在八宝村。在哪里,他不知道,也许在天堂,也许在地狱。十八年来,除了出事前他特意放下屠刀,带着妻子孩子去一些大城市旅游,石二哥很少出门(外地),离开他所熟悉和生活的那个圈子。许多事情都没有见过,比如死刑。
石二哥一次也没有亲眼看过武警战士执行死刑的场面到底是个啥样?现在想了,想不明白。电视剧太夸张,连他这个根本没见过死刑的人都不相信。
“崩”的一枪,人就倒了,太容易。
他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执行那天会不会吓尿了裤子?具体地讲,石二哥平时所接触的活以及积累的经验似乎不大适宜进行这样的考验。
比方县城里那些凶手和歹徒,往往挥舞着匕首或者菜刀时很是了得,可是警察一亮出手枪手铐,他们准挫了气焰,不敢再嚣张。如果人家将子弹顶上膛,弄出咔嚓一响,他们多半都会死白了脸色,乖乖地俯首就擒。
因为曾经听说过,一首犯枪崩时,先就尿了裤子,仿佛豆腐一样提不起来了。
不堪回首。他比任何人都热切盼望死亡早日到来。老母亲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今生是无以回报了。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不想再做农民,不再当屠夫。如果有可能,也不会让昨天的故事重演。
因为,他已经深深被怨怼和泄愤的可怕情绪攫住了今生,他已经失去了自制力。他因此陷入迷狂,不能自拔。一种不能自觉的心理缺陷将他带入巨大的孤独之中,已经压倒了他那曾经清醒的理智。完了!有屎拉出来,有屁放出来,肚子就舒服了。
一切戛然而止。
这段时间,妻子和73岁的老母亲也没闲着。
跟所有受害者家属一样,每天泪水洗面。
受害者家属们忙着为亲人下葬,还要跑县,讨公道,打听石二哥下场。对于她们,亲人的突然离去不啻更是一场精神与人生的双重折磨……
晴天霹雳之后,漫长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日子开始了。她们在遭受着人世间最为惨痛的情感蹂躏。欲罢不能,欲说还休,欲哭无泪!昨天还好好的人,在家吃饭,有说有笑,人人敬重的“人物”,转眼,没了,一切随之停止,他们已经躺进了冰冷的墓穴中,留下伤痛叫人怀想思念痛断肝肠……
十二家。家家如此。
跟那些正常死亡不同,心里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追问,在回想,在追索,在萦绕难断。留下一些至今仍然未解之谜:“亲人哪!啊啊啊啊……”
村民们为之动容。
眼泪也挂在他们眼中,山谷间从此以后有了一些异样的声音和回响。
是什么呢?
没有人说得准。
人们忌讳回答有关石二哥及其众多受害者的一切和前生今世。绕道而行,避开一切外来探寻的脚步,关门闭户,警觉提防——让人心疼。
相对而言,这才是最难以愈合的对整个社会的致命重创。之种种传达出的信息是更为深层的伤痛。
无疑,它伤害的是社会、人性、良知、风气及其所有依附在我们生存空间里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包括温暖、信任、友情、关照、帮助和善良、同情心等等。
又是一个罗圈大集。
八宝村头,出现一老一少两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身影。
“这衣服咋卖?”
“多少钱?”
在一个服装摊子前,她们停下来。
吓了摊主一跳。认出她们来。
对于石二哥的妻子和老母亲来说,赶集的人群有一多半都是熟面孔,从一进大集开始,她们就不停地停停走走,打问一些样式合适的衣服,当然也不忘顺便避开一些不便见到的人。不幸的是,不管走到哪里停下,都要吓人一跳。她们似乎也成了另一种“明星人物”。
只是,这滋味实在叫人欲哭无泪。
都是孽仗留下的苦果。
全大街几乎都在意外的屏气凝神之中,远远近近地看着她们。那目光,让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仿佛感觉是把她们倒过来看似的。她们,方寸已乱。
在这个拥有近千人的农村大集市,决定与延伸石二哥命运遗留下来的特定后续故事里,此刻的静寂需要特别的承受力。
老母亲没有开口。多皱的眼帘半垂。只有眼角那一束密集型的皱纹的微微蠕动,显示出她内心苍老的风暴并不比儿媳妇弱些。
儿媳妇除了一脸倦色,看不出波动。
亲人的苦涩大约是最难以名状的。这个七十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白发人,一直把石二哥守在身边,最了解儿子。下句话怎么讲?两个女人在犹豫。她们本来还要买双鞋子的,可是一个巨大的心理磁场,仿佛把她们都钉在全场的视线中,动弹不得。
然而,老母亲宣布:回家!
中午,空着肚子又出去上了一趟大集。回家盘点一番,发现还少一些必要的东西没有采购。也许心慌,也许气短理屈,她们没有勇气在大集坚持多久,买东忘西,只好相互依存着,眼神搭眼神,手搭手,相互传递着一种什么东西,默默不语地二番脚走出家门,硬起头皮再次接受人们检阅及其令人恐惧的怪异目光。
她们又到大集四处可能发现或该去的地方查询,寻找一些东西。这些日子,她们就在筹备着,等待着。好比母亲掂量着即将出世的小生命,为他们准备小棉袄、小棉裤、小毛衣、小被子一样,她们知道,政府枪毙石二哥前,会通知家人去看儿子(丈夫、父母)最后一眼。石二哥需要这些东西。
再怎么样,亲情拴着,骨血相连,不能让他就这么凄迷地光着身子走。生前他节省,挣的钱不舍得花,一切的一切,还不都是这个东西惹出来的么?走时她们不忍心,她们不恨他。
恨也没有用。
石二哥是否想到了这些。他应该为此痛悔。跪在亲人面前,请求她们宽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最可怜的可能还是孩子,一儿一女,女儿差不多已经懂事了,知道难过,知道害羞,也知道躲藏在某一个角落嘤嘤小声地给自己哭。
她的今后是个问题,弟弟又怎么办?他总会长大呀,总会明白父亲曾经干了些什么,家族为此背下的沉重负担和打击,如同大山,永无尽头……
值得注意的是,自从马加爵、邱兴华、石二哥罪案发生后,引起了我国法律精神病学领域内的权威专家学者们的高度关注,成为分析社会病态断面的典型标本。而且此后,他们一直关注着这些特殊罪案的进展。研究、论述的这一类凶杀犯人之理论观点,令人耳目一新。
无论这些理论、论证、观点和争鸣对罪案本身产生的作用有多少,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到我国未来司法系统的建设与完善,但是它的积极意义是十分明显的。
它更加强调以“人”为本。它标志着我国法制建设的进步。
为了评估凶手作案应负的责任,法律上把杀人犯(以及其他犯罪分子)分为二类:“正常人”和“精神失常者”。“正常”的凶手作案虽然可恶,但被认为有能理解的、合乎情理的动机;而“精神失常者”缺乏理性,被不合理的动机所驱使而犯罪。
有时合乎情理的动机相当明显(比如有人为个人利益而杀人),或者不合乎情理的动机掺杂着妄想或幻觉(比如患妄想狂的人凶杀想象中的仇敌)。
这类案子对于精神病学专家来说是很容易识破的。但那些表面上似乎理智清楚,正常,有克制能力,然而犯下的凶杀行为异乎寻常,几乎是精神失常的人才会那样做。
比如说,马加爵、邱兴华、石二哥。
他们的童年过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生活,缺少父母疼爱,似乎在无目的、无关怀、没有受到任何道德规范教育的情况下长大的……他们的智力超过常人。由于社会的影响,他们的个性中有两个特点尤为突出。
第一个特征:他们怀有对世界的妄想偏执,不信任别人或对他人有戒心,感到别人瞧不起他们,不公正地对待他或不理解他。很显然,他们非常敏感别人对他们的批评,不能容忍别人把他们当笑柄;他们能很快地察觉到别人谈话中对他们的轻视或侮辱,常常会由此而产生仇恨。
他们感到自己很需要友谊和理解,但对他人的友谊又怀疑猜测。因此不管他们对这些人采取什么行动,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第二个特征:他们无法摆脱难以控制的狂怒——只要受到哄骗、蔑视、欺负或被人说成不如他人,他们就会爆发这种危险个性。他们发脾气的对象多数是权威性人物——班长、队长、管理者、领导。这种脾气在心中“聚集起来”难以克制。
当他们一旦发作时,就会产生杀人念头。这种无道理的狂怒,缺乏控制能力或平息怒气的方法,反应出他们个性结构方面的重要缺陷……
除以上特点之外,也许他们的思维过程有轻微的早期混乱症状,组织思维的能力也很差,似乎不能审视或总结自己的思想;常为琐事困扰,有时陷入其中。他们的思维有时表现出“奇异”的特性,无视现实。
他们与别人很少有亲密的友情,而这些极少的友谊经不起一点波折。除了几个朋友外,他们对其他人几乎没有感情,轻视人命。在某些方面这种感情上的分离、失常,是他们精神失常的又一证据。因此,有必要对他们进行确切的精神病方面的诊断,以便作出更进一步的评估。
近来来出现的这种异常“杀戮”现象,不可思议。
因为这些“老实人”超负荷地聚集着进攻性的能量,不仅难以发现和化解,而且自我控制系统已经开始不稳定,以至不知何时何地,他们一旦爆发,就会用赤裸裸的原始方式来发泄内心的这种仇恨。
这是可怕的。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李玫瑾教授曾参与对张君、马加爵、黄勇案的犯罪心理分析。认为他们的“个性存在明显的问题”。
“一个人的早年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家庭的氛围,可以一无所有,但只要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安静而温暖地坐着,也能感觉到一种幸福。更重要的是一些做人的基本理念也需要在早年灌输教育。贫穷并不会必然导致犯罪。马加爵的例子也能说明这一点。有很多人说是贫困导致他杀人。”
“马加爵自己后来在狱中说,不是贫困,他们班和他一样穷的孩子有好多,也不是就业的压力,而是自己人生观的问题,对生命的体会。”
石二哥又何尝不是如此?
此时此刻,他万念俱灰,心里倒是一片空白和滋润了,什么也不再想,想又有神马用处呢!三十七年——尤其是后十八年来的经历中有很多的失败点,造成了很多的心理症结。他失败的地方很多,所以他的障碍点也很多。
日子越来越近了。最后的一个星期,石二哥每日都准备接待亲人。他知道,死前,政府是会让他最后见一见自己的亲人,自己最放心不下的那些亲人的—第五百五四章、审判处决
悬圃县看守所,坐落在公安局后面的一条街上。许多年前,人们就知道这个地方,俗称“西大院”。四周高墙大院,自是森然。
几十年来这里边不知关押过多少青头愣子、地痞流氓、刑事罪犯和也曾制造过不小动静的亡命之徒。不过,石二哥可排在第一号。
随着司法制度的日益完善,审判程序亦更加深入人心。
薄暮降临,寒气袭人,虽然天空仍是一片深蓝色,但高于周围的大墙上的阴影渐渐拉长了。看守所里最多的就是时间。关在这里边的都是鲨鱼,没有其他鱼。任何一个新进来的人都必须遵守规矩,熬过他必须付出的时间。
不过,这一切对于石二哥来说似乎意义不大了,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会在“西大院”呆很久了。的确如此。
尽管石二哥是事实确凿的杀人屠夫,为报复泄愤而犯下十恶不赦之滔天大罪,然而,公正透明的法庭调查和最终目的,除了要依法惩治罪恶之外,其法律与人性的光辉也必然要在整个审判中得到充分体现。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一条规定:被告人有权获得辩护,人民法院有义务保证被告人获得辩护。第三十二条: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除自己行使辩护权以外,还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辩护人。
被告人的辩护权是现代文明国家刑事诉讼程序的基本原则之一,在整个诉讼过程中公安部门、检察院和法院必须保障被告人充分行使其辩护权。
被告人有权自行辩护,也有权委托律师为自己辩护;被告人自行辩护时,他可以事先准备稿子以应对公诉人和法官可能的提问,也可以完全不要稿子临场随机应变,具体如何辩护应由被告人选择。
谁将为石二哥辩护?
这个问题,他本人并不关注。
这一点,早在初次接受有关人员审讯向其明确告之时,他就有明确表示。如果他是一名大学教授,或许,他可能要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有条不紊地引法据律为自己的命运辩护,然而,他只是一名初中水平的乡下农民,走进审判庭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的最辉煌的大场面。
作为被告人出现在法庭上,面对法官、检察官,还有数百名旁听者,他或许对“犯意”、“动机”和“主观方面”、“客观方面”等法律词汇的涵义的理解就像普通人听爱因斯坦讲相对论一样似懂非懂。
专业人士可以替他承担。
总之,他有权在法庭上公开地合法地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这是法律赋予一个被告人的权利。
但他“不愿多费唾沫”。
这也许并不是一切。关键在于,石二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因此两个多月来他平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早日到来,放弃一切“抵抗”,放弃求生的可能,对于他头脑中的整个思想,只两个字便可说明一切:
速死!
所以,他不请律师为自己辩护。
也不让家人请。
石二哥自己也不作任何辩护。他明白自己不冤枉,辩护也无用。但是,大家关注,社会关注,接手办他案子的司法部门和人员更关注。当这一问题提到议程上来时,法院工作人员准备为石二哥安排辩护律师,但被石二哥拒绝。
办案人员想征求他妻子的意见,但他妻子已搬离原住址,无法联系。人早已消失,工作人员向他询问其妻子的联络方式,石二哥再次言明自己不需要辩护。
许多**略知道案由,中间涉及那些被害者家属,多表以深切同情之心。从许多角度入手探讨,何等细致周密!虽暂无分晓,精神首先可嘉。讲许多内行话之后,有人才分析:说不定是案情关键。按规定,即使石二哥被判死刑成立,也不会立即执行。石二哥有10天的上诉期限,10天之内他如果未提起上诉,此案将报送长角高级人民法院进行死刑核准。
悬圃县中级人民法院只有审判权,没有死刑的核准权。而恰在当年对死刑的审判程序又有新的规定,即便核准了,也要经过二次开庭审理,须由二审判决后方可执行。
虽说如此,案件实质并无变化。
家属等待着给他们一个明白。
后来的事情果真如此。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了东北地区寒冷的十一月,法院传出讯息:石二哥要被公审了!
鉴于此次审理意义重大,“石二哥杀人案”的审理人员级别较高,在悬圃本地历史上实属少见。案件主审官是悬圃县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公诉人是悬圃县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去年11月25日,天空阴沉,飘洒着小雪。
清晨,大街行人不多,空旷寂寥。
堪称悬圃县城标志性建筑的人民法院,庄严气派,缰绳、悬圃两地出动的武警、公安、法警近200人已经进入各自位置,维持现场秩序。法院工作人员已经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一切都悄然无声,法警们手里还拿着人工绘制的悬圃法院空间位置图和审理程序表,所有听审人员的位置均有固定编号,按号入座。
审判的那天,原先肖子鑫和其他一些领导是准备一起过来看看的,一方面是看一下庭审情况,另一方面同时也想侧面看看那些受害者家属在审判石二哥之后的反应如何。可是,市委市政府工作这一段时间太忙,大家都在按照省委、省政府的一系列要求在抓落实,一时无暇顾及这件事情了。
因此,肖子鑫他们这些领导那天并没有如期而至。
然而,处于风口lang尖的悬圃县公安局包括局长阮水清等等这些人倒是忙活坏了,从许多天之前就开始忙活,一直到了这一天,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这期间再出现神马意外情况。
这时候,法院门前早已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虽然石二哥没有要求,但法院仍然指定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为其免费辩护。
一些受害者家属和石二哥的老母亲、妻子目睹了审判。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审判场面,那天早晨当他们走进法庭时,里边的布置使他们感到意外:他们曾猜想布置一定比较吓人,不会像眼前这般,屋里灯光明亮炫目,四周站立着法警。但法庭本身已足够庄严了。
审判大堂,气派宏敞。座位之上,场面浩阔。国徽高悬,令人不敢抬头正视。
近二百个座位的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来自各个媒体的新闻记者和缰绳、悬圃两地的警察、检察院、政法部门和机关干部静观被押进大厅的石二哥。囚衣囚服的石二哥嘴角不时露出几丝笑意,并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不断按着快门的记者。
而他的亲属——老母亲和妻子等人只剩下了双眼惨然。被他杀害的数十名被害者家属均分别坐在其中,焚心如火,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儿子纵然犯下滔天罪行也是儿子,老母亲想看他最后一眼。
妻子也是如此。
而原告席上,受害者家属则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的皮,还他们的亲人命来。同时,他们更关心最后的判决结果:刑事之外,包括死亡赔偿、丧葬费、生活费、医疗费等民事赔偿数额部分。这些痛失亲人的受害者家属和伤者急切地需要这部分钱治病呢。
“石二哥!”
“在。”
石二哥不卑不亢,法官一叫,他顺口一应答,倒也痛快。
当检察机关对其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宣读指控时,石二哥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对所有指控都供认不讳,每一次当法官询问他对公诉书有没有异议,他都是以摇头作答,随后是简洁的声音:“没有”。
最后法官再行审读中院判词,不能不中肯评价其合法严正,无懈可击。以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对被告人石二哥数罪并罚,一审判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同时,对受害者民事赔偿数额也做出了当庭判定,确定了12名受害者、6名重伤害者及其家属的民事赔偿数额,包括死亡赔偿、丧葬费、生活费、医疗费等费用共计198万多元。
石二哥一口咬定“没钱!”
这是石二哥这个必死之人唯一紧张的时候,语言十分激动,讲得恶毒,声称他没有钱,更无办法偿还。
众多受害者家属一听这话就傻眼了,尽管之前他们也曾经担心过,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人人心里似乎对于今天的这个审判还抑郁某种希望或期待。现在一听,石二哥一口一个“没钱!”,心里就没底儿了。要是没钱,他们后面的日子和许多事情可想而知了,会是多么难以支撑,心理上更是如此……
审判长打断其话语表示,只要其回答是否愿意赔偿,石二哥坚定的回答,不愿意赔偿。
众人死得冤枉,他却顽固不化,法庭上产生反响,死到临头也不愿意赔偿,受害者家属心如刀割,焉能不引起愤怒。
在那一刻,听者如遭雷击,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就倏然闪现了那个失去亲人的可怕血夜。
几番几次,令他们恨之入骨。石二哥执意不肯赔偿,妻子和老母亲两人表情十分痛苦,面对受害者家属一脸木然,不知如何是好。
室外寒冷,室内也寒冷。
寒冷在人心。
即使几个月后听来,石二哥所犯下罪行仍然令人发指。当庭讲述一回当时情景,与县里审案记录毫无出入。
听到这里,石二哥的老母亲哭泣了。
在整个审判中,她静坐在听者的中间,手里撕扯着一块皱褶的手帕。她尽可能不时瞅一眼背对着她的儿子,向他点头,强颜平静。虽然一看就知道这是装出来的,但却表明了一个苍老之人的心。
不过,很快地她们(儿媳)与受害者家属已无法克制自己,开始抽泣了。
有些旁听者朝这些人张望,然后移开目光,似乎感到很窘迫;石二哥在继续讲述,其他旁听者对他的这种低劣的挽歌不以为然。
石二哥落网后称,早在5月就已经开始预谋杀人,并确定了一份12人的杀人名单。而逃亡过程中,最后杀死的5人并不在名单之内。叫听者不由得不吸口冷气!
依据律条几章几款,法官取那案卷念过。指证石二哥穷凶极恶,好勇斗狠,报复杀人,秉性顽劣,作恶多端。石二哥也不分辩,只是冷笑。笑到半截,被法官喝止,不可以藐视法庭!
石二哥表情才重新肃然。
法官问:“为何要杀无辜之人?”
石二哥侃侃回答:“怕报警!”
原告席上有人愤怒难耐,拿起桌牌向他狠狠掷去。
法警遂上前,将其驱逐出庭。身负十余桩惊天血案的石二哥,却似乎非常在意媒体上对自己的判断。
比如,在说到自己的罪行时,石二哥自我辩解说:“我并不像外边所说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杀人魔,我从前没有过杀人前科,这是初犯,是被逼急的,要不是他们逼我,我也不会杀人。”
说话时,石二哥脸上带着不屑和笑意,在审判员的提醒不可以藐视法庭后,石二哥才恢复严肃表情。
不说了。
任你人心似铁,怎抵国法难容!
按照程序,审判长宣布被告人石二哥进行最后一次陈述时,石二哥沉默了一会,似乎清醒了,他那怪异的目光注视着周围严肃的人,突然转脸打量着后面投下阴影的亲人和受害者家属。
再低头瞧瞧上了手铐的双手。看看手指上沾着的墨水和印泥,终于谢罪自悔,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既然杀了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是请求法院快速判决。我今年杀的人,就请法院在今年判决我,枪毙我,不要拖得太长时间。”
法官当庭宣判:以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对被告人石二哥数罪并罚,一审判处被告人石二哥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赔偿受害人及其家属精神损失、医疗、丧葬费用198万之巨。
中午时分,庭审结束。
一个细节,不容忽视:
从踏进法庭一直到审判结束,平静如常的石二哥果真不太在意判决结果。但当“死刑”二字尚未落地之际,有人发现石二哥似乎清醒了……
自信心消失了,胆怯使他带铐的双手无意识地合拢一处,搁置在木条上。
这个细心的肢体语言发现,似乎对石二哥性格的两重性:既无视生命又恐惧死亡的本性揭示得淋漓尽致。这是一个人性扭曲太久的灵魂。
当听到死刑判决的一刹那,石二哥的第一个反应是回过头去,寻找在角落里旁听的母亲和妻子,但他看到的是众多被害人家属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有人骂出声来——石二哥和母亲妻子目光相对的时候,三人眼圈瞬间一下子都红了。
这个堪称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尽管在那个血夜疯狂杀戮他人生命中丧失了人的良知和人性,视生命如草芥铸成不可更改的事实,但在这稍纵即逝的对视一瞬间,他冷酷的心似乎被某种亲情重新唤醒并激活了。
警车送石二哥重回看守所羁押,等候下文。
亲人随后打车赶去看望。为了今天上县看儿子,老母亲已经几乎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不,自从儿子突然闹下大乱子,匆匆逃亡又被逮住押解县城,连告辞都未来得及,使她的心情沮丧了好几天,缓不过来。
这些天,家事往事一起袭击她,使她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情绪完全扰乱,非发作一通心脏病便不得排遣心头凄凉!
她挺着,实现了这一目的。
当极度痛苦的情绪平息之后,老母亲感到对不起人家。这个事不是她的过错。但她总觉得人们在看着她,在思考。是啊,不第五百五五章、永生痛楚
草黄草绿,又是一年。
石二哥被处决后,其家人谨慎有加,却绝口不提本案事宜。过日子自然小心回避,心里惴惴不安。室外日烈,室内也闷热。
就在行刑当日,石二哥的尸体被运送至距刑场咫尺之遥的殡仪馆火化,司法机关打电话通知其家人在指定时间到指定地点领回石二哥的骨灰。
一切都已经结束。
缰绳、巴豆、悬圃在去年秋天发生的故事,今天看来几近荒诞。
它是人性的一个耻辱。从这荒诞和耻辱中,可以剥出让人意外的狂迷,叫人切齿的卑鄙,使人扼腕的痛楚和结果、极不真实的印象和疯狂。
它像闪电似的,只在秋日的云雾中爆然一亮,便熄灭了。
伤害却是异常惨重。
它的巨大穿透力,可比恶龙出海,至今还是灼烫的、跨越尘埃,粗暴地化为那一年内全国犯罪和猖獗升级的一根耻辱柱。
就石二哥案而言,除了其人格上的缺陷所导致的极端性格和仇杀心理,还要看到这起特殊个案本身所处的广阔社会背景。石二哥生活的并不轻松,也不容易。
三十七年,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他浑浑噩噩为自己和亲人建了一幢房子,费劲巴力地挣扎在几乎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们中,不是为了低调,而是天性使然。他沉默寡言,辛辛苦苦赚了一点钱。
石二哥的人生轨迹,可以看到他正是属于弱势群体中的一员。尽管具备一定的生存技能,但由于各种原因,最后,为了这点钱,他过早地选择了放弃,放弃最重要的东西。他没有珍惜,他不需要命,他需要钱。
血汗钱。
原先他的那个曾经小康水平又比较幸福的家,一串串红辣椒和黄澄澄的大苞米吊在屋檐下,四周是用木杆搭建的鸡架、猪圈、狗窝的厕所,另一间屋外,挨门边的一口大铁锅里也咕嘟嘟烀着东西,揭开一看,煮着冒泡的猪食,热气腾腾。
东屋炕上铺着新毛毯,墙上挂着几幅电影明星画和“幸福之家”招贴画。一个女人,这个附近农村长大的姑娘,自嫁到八宝村后,既为他带来精神上的快乐和满足,也给原先一无所有的小天地带来了生机。
人们感到,石二哥媳妇是个能干持家的女人,这一点,完全可以从这个既简单又不十分富裕的农家院里的一切感受出来。简直就是搂钱的耙,装钱的匣。
这一切,毁了。
如今这一标志性生活情景,是石二哥在死刑前回想最多的一幕。
此后,石二哥的结发妻和一双儿女不知所踪。
房门紧锁。门窗贴着封条。
也许妻子考虑到孩子的生活和学习,也许没法面对乡亲。也许担心日后孤儿寡母受人欺负,也许害怕遭到同样报复。目光所及,不得而知。只是眼前若苍蝇绕飞,蛆虫爬动,一股隐隐约约的氤氲之气并未因为“杀人屠夫”的离去而散尽。
一年前,石二哥不仅疯狂地毁掉了其他人的生命与家庭,也彻底毁掉了自己本该平静的家。
石二哥犯罪被广泛关注后,他的孩子已经感受到了压力,为了避免石二哥的悲剧在他的下一代身上重演,他的两个孩子不应受到歧视,此事只能政府出面,给他们换一个安静的环境继续好好读书。
道理很简单,如果想从预防犯罪的本源做起,真正改变一个人,最好的干预时间是18岁以前——心理问题和人格障碍如果逐步积累到了成年,几乎很难改变。
最苦的还是那些受害者家属。
“谁管我们啊?”
果然不出肖子鑫所料,那些受害者家属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应有的补偿,而法院的民事判决部分越来越无疑等同于一张废纸的时候,他们哭天抹泪,开始成天聚集在一起跑县城、跑市里,后来也跑过省城,可是跑来跑去,没有人给他们一个说法,倒是越跑越伤心,本来就生活困窘,又花了许多路费,心在流血啊……
对此,说实在的,肖子鑫这个堂而皇之的市委秘书长,包括市委书记高文泰,也无奈。
有心想解决问题,可怎么解决?光用嘴,老不信们是不听那个的,他们是真的越来越像是老不信们了。
无人可信!
杀人偿命带来的安慰如风过云烟。一年多来,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掉那些极其惨绝人寰的杀戮,日子逐渐平静后却表现得更加得不知所措,一些家属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纷纷含泪提出疑问,“石二哥死了,谁来兑现我们应得的赔偿呢?没有赔偿,我们今后的生活谁来管?”
“没钱了,借都没处借去了。”
“实在治不起了……”
曹红凤,受害人孙连起的妻子,仍在家中养伤。
她是伤者中最重的一个。
每当有人问起,她的神情总是有些惨然,迷茫。住了两个多月院,亲友们倾囊帮助凑来的巨款花光之后,已经无力再承担那些昂贵医药费,只好回家养伤。回想那刻骨铭心的恐怖一夜,再看看胸部、背部、双臂留下那些难以愈合的36处刀伤,瘫痪在床的曹红凤禁不住黯然神伤。
每每有人询问,其母哭诉令人动容。
其他人也差不多。
“一分钱也没拿到啊!”
“石二哥死了,他媳妇也跑了,上哪找谁要钱去呀?”
“唉!”
……
这样的结果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法院判决给受害者家属数额不同的民事赔偿款,一分钱也难以拿到,石二哥一死,一了百了。其他几名受害者及其家属的境遇也大同小异。本来期望可以获赔,这个期望如今却是越来越渺茫了。
对此,悬圃县中级人民法院表示,对于判决已生效的民事赔偿部分,法院将会认真执行,要对石家财产进行详细调查后才能得出具体结果。但会首先保障石家母女的生活。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上有罪责自负原则,就是行为人只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
石二哥虽然应该予以谴责并受到法律严惩,但从现实法律关系上看,他的家人是无辜的,换句话说,在这个案件中,其实他的家人也是受害者之一。
尊重事实,叙说苦衷。
与近年来多起特大恶**件相比,石二哥案给社会留下了和谐与宽容的诸多话题。社会应检讨治安防范与犯罪侦查系统的运作。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相信那些被害者多数人生前活得也许并不比石二哥轻松多少。为生活驱赶,忙来忙去,也受制于人。
乡镇的工作人员,不像城市那样正规,临时身份的比较多。这种情况下,工作来之不易,“权力”更怕失去,所以需要努力,格外珍惜。
工作的压力和年终成绩考核挂钩。
要干好,就要凶。
然而,在石二哥生活的这个村子及其附近地区,祖辈相传,亲戚套亲戚,朋友靠朋友,谁还没有三亲六故的?
负责人也是人,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的人也是人,也要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天地里生活,平时执法过程中,凶的对象当然不会是上述人物,久而久之,难免出现一些亲者宽、疏者严的不公正廉明行为,甚至于进而因为种种原因,故意刁难、“欺负”如石二哥之类势单力孤的人。
但是,他们心里轻松吗?
不会。
这些人“权力”并不大,只是一些单一而重复的工作。但在石二哥眼里就是“天”,他头上这个“金箍儿”是摘不掉了!
这些年,石二哥很忙,他们也忙,同住一个地方,却很少有机会交换看法,化仇解怨。
他们是主要执行者,一片忠诚,心是好的,态度恶劣。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出一些问题,平素没有时间对他们讲,偶尔一次讲得太猛,他们接受不了,也情有可原。应当心平气和地谈谈,多讲道理,少罚款,消除一些误会。
在血夜发生以前,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的嘛……
看到眼泪,听见哀求,他们之中也会有人不安。一顿大酒之后,醒过来,回到家里,偶尔也会在心灵深处忏悔。不是对不起党,而是对不起……
当然,说到底,还是对不起“党”。
“国家”将权力交给你了,你就比老不信们格外牛逼——无论这权力多小,毕竟管着百姓,你乱用,难道没有潜移默化地降低党的形象,败坏风气?
只是他们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情况已经有点儿严重了。平常那些经常发生的“鸡毛蒜皮”小事已经开始引燃石二哥默默无闻的这枚小地雷,哧哧有声,他们不可能一次也听不到,它随时随地可能爆炸,如果不是有一些手们及时掐断和阻止的话……
最终的一次,没有人发现。
炸了。
他们为此失去了同样应该珍惜的东西。
受害者人家的房子,依然都在山谷间耸立着。远远看上去,似乎跟旁边的人家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观察一会儿,就会发现,分明是没有了快乐,显得冷清而寥漠。连断断续续的炊烟都有些寡淡,挺不起腰身。从根子上说,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的负责人努力工作,收费,处罚,也是为了钱,放开增加国家税收等等不谈,不工作就没有工资。没有了工作,他们就没有了根本。
老婆孩子也就没有依靠了。从这个意义讲,结局异常惨痛——不管怎么说,石二哥不是赢家,他们也不是赢家。
人世空留嗟叹。
杀了人,人格自尊也没有保住。
还是失败了。
人要脸,树要皮。仇怨并未化解。
然而,石二哥毕竟是这个社会曾真实存在的个体,并不容人们拟剧化的想象与恶魔般的归类,使其恍若与现实社会不曾发生过联系。
这个杀人屠夫,同时也是一个关心子女未来的父亲,一个在生活中左冲右突不得要领的中年男人,更是一个死不忏悔的屠夫。
媒体与公众不应止步于罪有应得的报惩心理,而做出恶者天生之恶、善者由来之善的偏颇论断。对于我们的社会而言,以最大努力还原生命本身的复杂性,从而为社会累积生命之善,比之以简单的事后追惩去指认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屠夫”更有意义。
这恰恰是媒体报道类似事件时屡屡错失的努力。
如果要致力于维护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秩序,就必须从石二哥悲剧中吸取教训,充分重视对被漠视群体的制度救助,使其充分融入到社会中来,防止疏离感所导致的仇恨心理。
这或许才是人们应该从此案中获得的真正有益的启示。
公民享有的生命权,不应仅仅停留在空洞抽象的口号和条文上,人们有义务从细节上促进、保障这一目标的实现。
一年后,这里已经看不出曾是刹那间云集数万警民,百里之内,哨卡林立,规模空前的景象了。
一切都归于平静。车窗外是广阔的蓝天,沉甸甸的树冠随风起伏,发出阵阵窃窃私语。天空带着乍暖还寒的绵延不绝的青色——显得空旷、寥阔,即使偶尔出现的农家灯光,也是稀稀落落、忽隐忽现的。但见沿途乡镇村屯,人声嘈杂,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些端倪,引出另一番感慨。
不管这些是想象出来或实际存在的,还是石二哥确实经历过的,在生活中过多经历社会不良方面的刺激,会使其在早年就形成自暴自弃的性格,这与日后失去自我控制,感情严重冲突有密切关系。长时间或一段时间内不断受挫,从而在感情上引起混乱便显而易见。
最为典型的是潜藏在石二哥内心世界具有暴力或发怒的倾向,与别人沟通不够,冷淡,给人一种孤独、离群的印象,对自己的命运和受害者的命运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已经根本没有什么内疚、沮丧或悔恨……
这类人最易杀人,以致用赤裸裸的原始方式来发泄内心的这种怨恨,最终干出惨无人道的暴力行为。
幸运的是,绝大多数人即使在极端挑衅之下也不会起杀念。
不管怎么说,风俗民情,人心安定。
又是一个赶集的日子。
八宝村依然红火。
只是不见了当年“小石子”杀猪卖肉搭起的案板。
不见了几个人……
白云悠悠。人世悠悠。风飘灰烬。棋枰客散。黑白难分。人不见。烟已昏。黄尘变,红日滚。临绝境。易沉沦。
……在石二哥跌跌撞撞的一生中,有过面临绝境的剧痛,也有过血刃脖颈的得意,却从未有过今天这种苍凉的悲怀。很显然,石二哥在杀害第一个人时,心理作用才是至关重要的。
当石二哥袭击李中成时,他正处于一种精神上的缺损,思想深处是一片精神分裂的黑暗,因此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摧毁的不完全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过去“某次痛苦遭遇”中的主要人物:处罚?嘲笑?欺负?刁难?不公正?其中一个或全部。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被人一枪打死,成了这么一个结局?
这样一个没有双赢的结局之后,有没有人想过,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一个以杀猪卖肉为业的乡村屠户,敢于放弃这个世上最难以割除的老婆孩子、已经富裕的家庭和所有亲人,用自己的杀猪刀向他人的生命吼叫,自愿走上一条冰冷严酷的不归路,他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经过多少内心的一次又一次挣扎?
但他还是做了,说明他已经不再相信什么。
绝望。
绝望可以死人,但并不等于为绝望而死,至少在石二哥的个人恩第五百五六章、社会教训
看似平静的生活,其实危险就在其中,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错一步,也许就会遗恨终生。那个血夜留在另外一些人心中的则是永无止境的痛楚。
而作为现在长角市委秘书长的肖子鑫,其实他心里明白,他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所能做的,或许也只能是前文上述这些了。
他拿不出钱,支付给他心里同情的那些受害老百姓,但他会通过各种方式,尽量让这个血腥的事件教育他的臣民们……
安静。
吻定。
同志们……
活得都不易,当官的怕查,老百姓怕罚。
当然了,更怕杀。
石二哥曾经交代,他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自灭”家门,并非因家庭积怨,而是社会环境。他说从小父母对他管教非常严厉,婚后老婆孩子在家里又让他曾经享受过非常难忘的人生在世的幸福与知足感。他也并不过于争强好胜,加上自身性格内向,怨恨在心中日积月累最终爆发,举刀杀人。
而在身边其他人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因为在他们眼中,石二哥拥有一个几近完美的家庭:父母勤劳友善、妹妹开朗热情、妻子知书达理、两个儿女更是人见人爱。
然而一切并不可能的事情,最终却是以这样一种悲怆草草落幕……
……
长角悬圃。
记住那一天。
悬圃县原本是辽吉交界处一座鲜为人知的农业小县,人口仅三四十万。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当发展经济热好像龙卷风一样猛然冲击着中国古老的城市和乡村时,小城也展现了奇迹与风采。
给悬圃小城带来经济大繁荣的不是原始农业,不是掠夺式开采的矿产,而是招商引资和城市建设的巨大资源——城市的面貌一新。
大营乡位于悬圃县城东南四十多公里的歪头砬子山下。这里岭峦叠翠,一望无际的树木庄稼浓密地覆盖着几十座山岭和数十个村庄。
远远望去,森林摇曳,碧波荡漾,令人心旷神怡。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每到乡村集市,大批小商小贩和生意人蜂拥而至,他们使当地市场和农副产品、生活用品流通获得了空前规模的发展。
杀人比绝望更可怕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不光是因为作案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更是因为其有违伦常的恶劣性质。
有学者也曾直言,中国人现在“心无所敬畏”,缺乏信仰,这种情况是很可怕的。中国古代的传统文化中,佛家说“不杀生”,儒家说“杀一不辜,仁者弗为”,这与《圣经》中摩西十诫明文规定“不可杀人”一样,都体现了对生命的高度重视与敬畏。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自从杀了人,石二哥常常被随处可见、由数万人组成的搜山队伍所震惊,也常常被一些类似电视镜头的噩梦惊得目瞪口呆:黑夜里,一群荷枪实弹事先埋伏的警察呼啸着一拥而上,将他这个毫无准备的强悍的“杀人屠夫”摁倒在地,几只皮鞋狠狠地踩住他这个“杀人屠夫”的身子,几只手揪住他这个“杀人屠夫”的头发,将他这个可怜的“杀人屠夫”扭曲变形的脸扳过来。
用强烈的手电照着,大声喝问:“叫什么?”……
“石二哥。”
“大点声!叫什么?”
“石二哥!”
“是他!带走!”……
对讲机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指挥部!抓住了!我们抓住了!““抓住什么了?再说一遍!你们在哪里?确定吗?真的抓住了吗?你们确认抓住的真是石二哥吗?!”
在这些自己把自己吓醒的梦境里,石二哥简直会忘了他是个“杀人屠夫”,他甚至不觉得他竟然是一个到处都在抓他的“重大犯罪嫌疑人”。
直到他看清楚身边的庄稼乱草,看清远远近近山山岭岭出没上下的人,才会突然明白过来,才一下子想起被他一刀一刀捅倒的那些人和那些被他碰碎的坛坛罐罐……
这不是电视剧,这是现实。
在那紧张的七天八夜——这是整个长角、缰绳县和悬圃县每天都在县城、城市和全省上演的重要新闻;石二哥这个杀了十八年猪的乡村屠户也不是什么走麻达山睡在了大山里,而是真真切切从那一天晚上开始了东躲西藏、成为了公安部全国通缉的a级危险杀人犯,是一个已经遭到整个社会憎恨并让整个社会感到恐惧的重大犯罪嫌疑人——如今早已下了地狱的石二哥,若是想起了这一切,或许石二哥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看见警察就跑的缘故。
人与人构成社会,社会依赖法律,法律来自互相尊重,在尊重中体现自己和他人的尊严。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一个人不想别人那样对他,他就不要那样对别人。
圣经上也有同样的话,意思是说,总有一天,你会被别人用你对待他的方式对待你。
人们都在说:人越来越不讲道理,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理;如果大家都讲道理,哪有过不去的坎?
不讲道理讲什么呢?讲狼图腾,讲暴力!谁厉害谁说了算,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有枪杆子谁说了算,谁有权谁说了算,谁有钱谁说了算!说了不算,只好杀人!
说这话的人们一定很“代表先进文化”,其实也是些蝇营狗苟的“普通老百姓”。如果别人不对他讲道理,用绝望对待他,用拳头刀棍招呼他,他是否会觉得很爽;如果他对别人不讲道理,别人是否会接受他,而不认为他是个混蛋……
一个在别人眼里,穿得有点土、总是和杀猪卖肉同进同出同呼吸的石二哥,在那个晚上,独自离开家门。她的妻子由于担心怕出事,两个月前就开始注意到丈夫的心事重重。
过日子不容易,挣钱就更难,两个孩子又要上学,虽然这些年起早贪黑生活过得还算可以,可丈夫这个脾气总是让她提心吊胆。
出事前,姐姐还带他去市里看过医生,唯一遗憾的是,医生并没有给出病症,生活也没有给她们解惑的途径,而这个疑惑,又岂止是担心石二哥一个人的呢?
谁的日子也不易。
被他杀的人也都是平头百姓。
这些年来,血腥事件层出不穷。很多弱势者卷入那个晚上的血腥场面并非一种天然抉择或可以由他们选择,如果我们的法治更健全,当弱势者遭遇不公时能伸张正义,如果我们的制度更完善,当弱势者陷入困境时能及时伸出援手,如果我们的社会人际关系更和谐,当弱势者束手无策走投无路时能提供公共资助……
那么,就好比良性社会伸出的无数只手,将绝望者拉回到正常的社会群体中来,至少会在一些无力者、无路者正临渊抉择时多一条向上的出口。
也许,那个震惊全国的血夜就不会发生了。
由于在权利、社会地位、经济状况、文化教育等诸多方面处于劣势,一些人常常在社会中遭遇更多不公待遇,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下,一旦道德法治意识淡漠,就很容易仇视社会或铤而走险以寻求报复,并为之疯狂。
这几乎是个规律,无论是发生在广西的,还是陕西的邱,直至今日在长角的石二哥,都走不出基于人性本能所生发的疯狂杀戮这个模式。
人只要对生有信心,就不会因折辱而想不开,特别是石二哥这样久经困苦的人,白眼和挫折不会是第一次遭遇。
他的日子并不缺钱,重要的是,面对困惑的妻子女儿,还有母亲和其他亲人,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自己无法开解他的抑郁。
一个人的生命到底有多长?
这是每一起凶杀案件首当其冲要面对的现实。对于石二哥来说,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就在一念之间。而对于那个血夜及其后来被他无情杀害的十几条鲜活生命而言,生命则有长有短,老的已近晚年,小的还在花季,他们的生命或长或短就这样跟他一起结束了。
还是那个血夜,被害者的亲人们猛地从梦中惊醒推开大门外的围栏,血腥和身子在灯光下砸中眼底。
妻子眼见丈夫被杀,父亲目睹14岁儿子的死亡,哭喊着扑向大地,一旁的母亲几近晕厥……
悬圃一起刑事案件,引起了强烈的舆论反响。凶手其罪可辩,其心可诛,一个极其普通的乡村屠户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驾车奔袭百里,血刃数命,真相迷离,面对长角多警种的重兵围捕,接下来的几天几夜凶手躲在自己的欲望和绝望交织的深渊里,不能自拔。
可以确认的事实是:再杀5个人然后就自杀还只是石二哥的腹稿,他已经没什么机会实施了。
纵观全国,凡杀人者心头必有恨,必由积小成大之恨,必有刻骨铭心之恨,必有后果已知却不杀不快之恨!否则怎能生此人间最极端之恶念?杀人或者被杀,使我们这个世界赞美的、期盼的和谐社会和谐不起来。尽管杀人的动机、过程和最终结局各种各样。
但一个不图财,不争色,神经没有出毛病的人开始了生命最后的疯狂杀戮,留给这个社会的沉重教训与思考显然并没有结束,留给其亲人、被害者亲人和这个世界的痛也永远不会消失……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社会问题。
这种紧张是内在的。
信息经过层层传播,覆盖了事情本身的复杂。在许多人看来,石二哥无疑是杀人如麻的现实版本,人性泯灭的最佳证词——然而,人们更想知道的也许是:究竟是什么让石二哥变得如此凶残疯狂?
石二哥真的不怕死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也许这是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的。社会是由问题构成的,关注并干预社会,留心发现问题,用心分析问题,真心帮助社会解决问题,是作家的天然使命。
人不惧生,何畏死?
无论权贵富人,还是草芥百姓,最害怕的是生命的丧失。而生命的本质却迥然相反,仅仅是贫富差距大一点还不要紧,最怕的就是穷人失去富裕的途径和希望,失去对于法律的敬畏产生一种绝望的情绪。
谁也不能否认这些年来经济在迅速发展,也不能否认绝大多数人的收入和生活在改善,更不能否认众多弱势群体的生活状态实际上是有恶化的趋势。
简单地说,即是弱势群体已经被这个社会分离出来,在社会中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今天的行政管理、城乡规划、经济建设……
往往是以牺牲弱者的生存常态为代价的。比如说一个以杀猪卖肉为生的屠夫转眼之间变成令整个社会胆寒的杀人恶魔,但更为重要的是,十几条鲜活的生命因此失去了存在的机会。
那是一些无辜的人……
石二哥落网后,长角公安厅第一时间向公安部作了汇报。并随即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取消对石二哥的通缉令。
“之所以这样快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就是为了以正视听,给社会一个满意交待,消除人民群众心里的恐慌情绪。”长角公安厅领导如是说。
肖子鑫也是这样认为的。
抓住了重大犯罪嫌疑人石二哥,公害翦除,悬圃县大围捕以大获全胜告终,中央电视台及省市电台、电视台、报纸、新闻媒体、社会舆论和强悍的网络都予以大力宣传,国人轰动,家喻户晓。
警方与民众为此付出了近一周的高昂代价。
一个石二哥杀了十几个人,但回想起来,这也应属于“黑砖窑”同样的社会悲剧:杀人和被杀的人都是谁呢?也都是弱势群体。
如果真正有门路的人,也不去当那管屠宰、管收费的了;如果有靠山的人,也不会天天去杀猪卖肉了。
那些被杀的人其实都是我们社会中——甚至是我们身边一位恪尽职守的管理人员,一个熟人或朋友,一个邻居。由于遇害者是基层干部或无辜百姓,没有真正的领导干部,所以说,这便引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接触构成利害关系,杀戮开始后的那个恐怖血夜只要见到杀人者几乎无一幸免。
而杀人屠夫石二哥也不是个天生的坏蛋,原来在乡村集市上还毫不起眼,默默无闻,同村人都说他是出名的“一个老实人”,也许是什么人断了他维持生计的路,活路没有了,也许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一刀进去,造成了第一条生命的结束并由此引发了大规模的悲剧。
回头审视,震惊全国的杀人屠夫石二哥在长角悬圃县这个小县城连续作案6起,即使在遭到重重围捕中依然未停止杀戮,共杀死12人、重伤5人的“9.24”特大杀人案是在人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发生的,使“悬圃”二字与“石二哥”一夜之间哄动全国。
作为新鬼,石二哥已经去地狱报到多时。
然而数十名受害者家属却很难从这个杀死7人、重伤4人后潜逃——在逃窜过程中,于27日、29日又连续杀死5人,杀伤1人的恐怖记忆阴影下解脱出来。
案件陷入罗生门迷团,几乎已经没有办法知晓真相。但是看了繁荣进步而充满活力的悬圃县城,才发现石二哥的躁狂空想,却由他的老家大营乡凝结成冷酷现实:漏夜奔袭百余里,连续杀伤十多人的疯狂行为可不是腹稿了,而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石二哥引起的愤怒是如此汹涌,其中可以找到许多我们熟悉的社会情绪:对暴力犯罪的愤怒、对残忍杀戮的愤怒、对人伦丧尽的愤怒……
这愤怒当然是有现实基础的,某种程度上能够让人感到希望的微光:人心中还保存着对邪恶的愤怒和对正义的渴望,并且这渴望正在唤起社会警醒、行动,第五百五七章、官场之累
周六。休息。原定肖子鑫是要回家的,可是意想不到地又出了于部长被刺这件事,而且这么长时间了,肖子鑫光顾得在一线处理指挥抓捕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石二哥的事情,直到人抓住,如今也判处执行人下地狱去了之后,他才转身想起老朋友的伤势和病情,工作之余抓紧去了市医院几回,看看市委组织部长。
万幸的是,于成龙部长经过及时手术和精心照料,最近几天已经好多了,而不幸的是,这次意外重伤害,主治医师说有可能给他留下后遗症,严重的话,可能他的官场生涯也到此结束了,只能回家静养。正是这句话,让肖子鑫心里的滋味和感觉极其复杂。
一个官场人物的外甥,居然顺手就能彻底改变一个正当如日中天的市委组织部长的官场命运甚至于人生走向,这是何等的悲哀?
他放心不下,于公于私都觉得不能这时候不在市里。更要多多地去看看他,人在这个时候,无论之前他多么有权有势,春风得意,但是到了现在,难免个人心里会心灰意冷了,最需要过去的老同事、老朋友们多多地安慰、鼓励他,坚强起来,首先要从精神上战胜一切……
所以,即使是不发生突然袭击一般的那个石二哥事件,那个周六他也不打算回去跟老婆柏心钰好好亲热一番了。
如今石二哥的事件基本处理完毕,一早起来他做了两件事,其中之一是给妻子柏心钰打了个电话,他已经一个半月没回家了,本来说好这个周六回去,又不回去了,妻子也理解,习惯了,没说啥,只让他自己要多注意身体,电话就挂了。
肖子鑫虽然官场得意,夫妻关系却不尽人意,柏心钰是那种大家闺秀型的女人,结婚前跟他就不止一次又一次地激情碰撞,品尝爱情之无限甜蜜。然而她心里也知道,自从肖子鑫在官场上立足之后,官路也越来越顺利,相对而言,他与她的个人私情、做-爱的时间便不再那么多,那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所谓官身不由已,或者说的就是这回事?
她心里失落,生气,可细想想这也绝对怪不得人家肖子鑫啊,当初不是她自己一个劲儿地鼓励肖子鑫多上进、靠近组织、靠近领导好在以后争取入党往上爬——当官、当大官的吗?
如今,肖子鑫果然不出所料是越来越能干,而且高书记也越来越喜欢和器重他,她的心里就不知道怎么好了?一方面,她得忍受着情感、**越来越少而带来的心里那种难以启齿的煎熬,而另一方面她又真的为肖子鑫着想,希望他别为了自己而影响了工作和升迁。
这就是现在的柏心钰。
她知道官场事多,身不由己,两个人从感情上讲也一般,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年热恋的时候可以相比了,在不在一起好像也没有多少意思。另外,结婚几年来一直没有孩子,或许也是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肖子鑫几次想把她调过来,调到市里,这在肖子鑫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可柏心钰离不开家,更离不开她的父母,何况她父亲柏万年现在还是悬圃县委书记,无论是从生活上讲,还是安全以及亲情等等,都让她没有同意肖子鑫的想法和安排。
因此也就只能是一直在忍受着这种虽然相距不远,却又是经常独守空房的尴尬与寂寞了。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这个原因一般人不知道更不能公开说,只有他们两口子心里明白,那就是肖子鑫原先一直没有想把家搬到市里来,不搬的目的,并不是没有房子,事实上市委早在他一调到市委之初高书记就安排下面的人给他准备好了大房子,而且公款给他装修得富丽堂皇、设置一切都是一流的了……
但肖子鑫还是找了许多借口,没有把家搬过来。家好搬,说声搬,不用市委出面,下面他的那些同事包括原先工作过的两个县、悬圃县、大国县就会有许多人帮助他处理这些小事了。
为什么不搬呢?
肖子鑫接了房子钥匙,也真的去看了几次,心里非常满意。可是要搬家,不太可能。
这里边的原因,除了上述有关他爱人柏心钰的之外,还有的就是肖子鑫的心思了。他可不像意外受伤的组织部长于成龙,于成龙可能感觉到自己到了市委组织部长这一步基本就差不多了,还想咋样呢?一个农村人,背后又没有太多的人力资源可供他出租和借力使力。能慢慢升迁到现在这个位置,实话说,在今天这样一个忘八蛋社会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行,就算再往上走一步,也就是混个副市长、副书记顶天了。
于成龙部长心里明白,这辈子,他是肯定当不上市委书记、一把手、大老板了。更不可能一下子发达到省委、国家有关部委去,所以,他当初一升迁不久,家也便一起跟过来了,老婆也轻松地安排了一个人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好工作,不用太上班,工资照常大把大把地往家拿。人活到了这一步,还要咋样牛逼呢?
反过来,再看肖子鑫则是完全不同,完全是两回事儿了。
肖子鑫不搬家,自有他的道理,他知道自己的官场仕途还远远没有结束的前兆,今天到市委,也不过是仅仅相当于又一次过度或跳板而已。尤其是他一到市委之后不久便听说高书记马上就有可能去省委当副书记了,心里的目标就更加明确和远大。回想起来,他的哪一步不是跟高文泰书记的一次又一次升迁有关呢?
虽然有些事情并非高书记亲自出马关照,但他的身影在那摆着,影响很大,下面的人还用得着说么?
更何况,他肖子鑫也真的是一个干才,无论走到哪,身后都会留下一片赞扬声。
所以肖子鑫事实上是不想总搬家,要搬家,就搬得差不多,象个样子,然后基本就不用再翻来覆去地再搬、再倒腾了……
而这一目标,目前看应该是省城。
不管繁华程度,还是官场气派,对于肖子鑫来说都是比较理想的官场目标之一,这都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及的事情。
……
肖子鑫下楼去宾馆餐厅吃了早点出来,司机小王的车也到了。
“去医院。”
上车后,肖子鑫说。办公室主任张吉珠也在车上,身边放着他和小**从超市买的营养品,两大塑料袋,肖子鑫看了一眼,两个人说着话,小车直奔县医院而去……
这两天,肖子鑫有时间就要打个电话问一下医院情况,昨天晚上张吉珠主任还跟他去看了于成龙,于成龙的恢复出乎人们意料,已经相当稳定了,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精神和气色好多了,脱离了危险期,这让肖子鑫和王主任暗暗松了口气。
陪床的市委办人员告诉肖子鑫,高书记开完会了,刚回来就来看过于部长,于成龙从抢救室出来后被安排在**病房里,条件在一个小山城而言相对普通病房不知要好多少倍。
医院方面24小时全护,由于于部长的身份和市委、市政府方面主要领导、同事不时穿梭往来看望他,护士长和手下也格外小心翼翼,肖子鑫和市委又安排了几个人,换班在那里陪护,一切看上去都还让人放心。
于成龙的妻子小崔,大名叫崔贞爱,原在另一个县的图书馆上班,后来跟于成龙调到太极县档案局工作。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跟肖子鑫正好相反,于成龙的家早已搬到市里,看样子夫唱妇随很是和谐,是准备在这里扎根了,夫妻间的交流通常是电话和手机。于成龙腰上的手机就是崔贞爱手中的绳子,她只要扯动这根绳子,丈夫那边总会有反应的。
于成龙受伤那天,崔贞爱接到电话时听得真真切切,却硬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嘴里不住地问:“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潜意识却已做出反应,是一种速度极快的链式反应,瞬间脑海里好像爆发了一颗原子弹,脑海成了死海,一片空白。
“成龙……受伤了……?”
市医院?市医院在什么地方?市里有市医院吗?中医院?妇幼保健院?还是畜牧站?
渐渐的复苏中,崔贞爱喊道:“喂,喂,你是谁?于成龙伤得怎么样?!”
……
这几天几夜,她几乎就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梦境中度过的。一直陪在医院,幸好这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咬牙挺过来了,昨晚肖子鑫去医院时,委婉地劝她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于成龙的大劫已经过去,她的身体也要保重,不要太难过了。
后来她还是听从了丈夫和肖子鑫的话,让肖子鑫的司机小王把自己送回了家。
今天,肖子鑫去医院看完了于成龙,从医院出来,想想,又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于成龙家所在的那个别墅小区。
此时,崔贞爱家坐了一屋子人,有人打开门一见是肖子鑫和张吉珠,赶紧往屋里请。大家手忙脚乱给肖秘书长让坐。这些人,都是于成龙和崔贞爱的直系亲属,大概正在议论或商量有关于成龙的事,这些人早餐后桌子还在厨房里摆着也没顾上收拾,肖子鑫坐的沙发上,抬头一眼还能看到上面的碗筷和油条、水果之类……
崔贞爱的状况比昨天晚上医院看到的要好多了,但忧伤和不安还是写在脸上。
一见是肖子鑫大早晨又亲自上门,她强作欢颜忙从床上起来,心里很是感动莫名,这个时候,看出肖秘书长跟丈夫于成龙的个人关系了,家人张罗给他们新沏了上等好茶,递烟点上,说着话。
人生在世,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而这一次突发性的事件,无疑让崔贞爱亲历了这样的生离死别,提心吊胆,苦不堪言,幸好现在情况一点一点地好转,又有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这么关照,昨晚她到家后还接到了高书记亲自打来的电话,她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稳定下来。
“肖秘书长,你知道杀伤我叔的那个小子是谁?”
崔贞爱跟肖子鑫和张吉珠说了一会话,一个小伙子忽然问。
“我听说了。”肖子鑫点点头道。
“那你也听说他是咱市哪个领导的亲戚了?”
“哦,谁的亲戚?”肖子鑫装糊涂,他知道对方这话里有话,怕引起一些后遗症。
“我今天才听刑警队哥们说这小子是副书记的外甥!”
“哦,这个情况我好象也听了一嘴,是不是真的呀?”
“肯定是!”
肖子鑫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一惊。他原先是想暂时隐瞒这个问题的,情况特殊也复杂,那个意外刺伤于成龙部长的小混子就不多说了,但至少他背后引发出来的另外一个人物,却使得本来就复杂的问题更加复杂了。都是官场之人,又都是本市最高层之中最有权势和倍受关注的人物,他是不想过早地给受害者家属再增添一些不必要的精神负担和猜疑。
但问话的人是于成龙的四侄,刚才介绍时说叫于恒,在城关派出所上班,又不能不面对这个话题和现实。
“是的,”肖子鑫说,“是这样,我也是刚刚听说,不过你们也不必要担心,谁的亲戚也好,朋友也好,犯了哪条就办哪条,这一点我和高书记沟通过了,我们态度都很明确,你们放心好了。”
心里暗道:现在的资讯真是不可思议,便捷、快速已经使任何事情都几乎没有了秘密可言,全国发生的事,转眼就会上了网,何况一个小山城,马上就会有人知道某些内情且迅速传达到有关人员的耳朵里,手机、短信、qq、人们小范围内的圈子等等,光的速度。
他们说话的时候,崔贞爱一直默默不语,表情暗淡且复杂。
她又何尝不知道昌盛书记的能量和这背后的水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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