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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三章、不寒而栗

书名:红官印 作者:大话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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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三章、不寒而栗

在处理和侦破市委书记灭门重大事件过程中,可以说肖子鑫起到了极其重要的指导作用。用当下一些媒体和官方语言,那就是“高度重视、全面部署、亲临现场、一抓到底”。呵呵,反正神马好词用在他和史前进副厅长在有效处理与指导侦破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作用都是合适的。事实上,此事也在第一时间惊动了公安部,而后面的工作,更让上面的有关领导看到了肖子鑫在处理重大突发**件时的能力。

这个,应该说对于肖子鑫个人在官场上的进一步发展而言,似乎更重要!只是,在当时那么紧张的局势下,他个人没有时间过多考虑这些而已!

下面的许多工作,由刘国权局长转达、布置,然后刘海洋带头去做,自从发现程贵阳,直到基本确认此人与灭门案有重大关系之后,抓了他,肖子鑫无论在省城还是偶尔直接来到案发城市,都会有一些具体要求和指示,下面的人因此干起工作来也便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一切从实际出发,为尽快给上面和群众一个满意交待为准绳。

※在“遗嘱”中,程贵阳潦草地这样写道:“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四年,你,我,还有女儿,大家在一起。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绝对幸福。不管都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对不对?

永别了,亲爱的。这是我最后的时间。尽管我不知此刻你在哪里,但我同样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仍然清晰,芬芳,迷人。这就够了。多么美好的世界,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要跟它告别了,没有任何原因,相信我,我只是活够了,我是个正直低贱的人,不想再痛苦,所以,我要做最后我想做而又能做的事……

当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它已经成为事实。存折上还有点钱放在老地方,那是我的稿费所得。带好女儿。希望我的事不要给你们心里留下不健康的阴影。不要难过,姑娘,有过你们,我很知足。”他到底是写给谁看的,前妻?某个情人?孩子?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意义模糊,词句诡谲,一时半会难以判断。

天刚亮,距离黄昏还有整整一天时间。原以为生怕看不完全部,很多内容草草而过,一目十行。现在柳雅致目光又落回到首页,揉了揉眼睛。

姓名:程贵阳绰号:铁狐狸笔名:白天黑、山村等年龄:38籍贯:无成份:流氓无产者婚否:略有无犯罪前科:无曾从事过何种职业:工农兵政文最初看到这里,柳雅致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家伙,不愧是个有趣的同行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公安机关的审讯笔录,但马上又明白绝对不是。日记本的主人只是根据想象幽了自己一默。作为这本“犯罪日记”极具想像力的开头,她不知他开场白模拟警察讯问时回答这段话的用意何在,她相信刘海洋也会注意到,姓名、绰号、年龄都有,甚至还有“笔名”!就是没有籍贯。

她好奇地停下,起身到隔壁书房去寻找“白天黑、山村”笔名的杂志或书籍没有找到。悻悻中,回身又打开电脑,在网上敲进同样的笔名谷歌了一下,还是没有。怎么回事?换个思路,敲入“程贵阳”三个字,倒是不错,一下子眼前就滚出了至少几百条有关信息。

其中之一竟然顺藤摸瓜找到了一家文学网站,他还在那里当一个小说版面的版主,从这里,她了解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包括他发表在这个网站上的许多帖子。这样的文采,可能跟笔名不无关系,可籍贯、婚否却略和无,为什么找不到笔名下的东西呢?不过,可以想象的是程贵阳写下“遗嘱”这段话的时候,肯定相信自己会有这黑色的一天。

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毫不隐讳,甚至大肆张扬,却对专案组的审讯拒不回答,对自己的来历也讳莫如深。随着目光的移动,她的种种猜测渐渐也越来越多……

那些帖子内容,暂时还没有时间逐一浏览,只感到跟帖很多。有人还在后面问:“老程,你真的姓程吗?”后面是一个笑脸,程贵阳没有回答。

联想到事件发生不久,网上很快就贴出了相关内容的帖子,她忽然突发奇想:记得有些内容十分详细,连记者都不知道,会不会里边就有程贵阳在藏身之处以其他化名贴上去的呢?

于是她连续敲击几个能想起来的关键词搜索,可惜,居然一条也没有找到,大概因为内容敏感被网站迅速删除了?她有些发呆地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无计可施,只好关上电脑,回到卧室,重新捧起日记本,天色已亮。

最初打开日记本,虽然刘海洋支队长在交给她时有过暗示,但柳雅致第一眼看到上面的文字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开这本写满罪恶的日记,引人深思之处比比皆是,催人警醒……让柳雅致万没想到的是,看后的感觉怪怪的,竟隐隐约约有一丝……同情?痛恨?理解?还是愤怒?忧伤?

她理不清。

柳雅致注意到,日记本中记录的事情正好跟日记本上面印刷的日期相吻合。2008年6月的一天,日记本开始使用,里面记录着这样的文字:

“昨天4来电话,说他在金源杀了人,问我知不知道?”

“真的?”

“猛然间只觉4杀了人?为什么要杀人?怎么会杀人?杀的是谁?当时我一概不知。因为父母在身边,也没敢多问,引得两个老人把吃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我低下头去,脸上热热的。那时,我还没想到我也会杀人,我顾不得跟4再说些什么了。此刻只想让4像我写作虚拟的主人公那样让他躲避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千万别偷偷逃回这个陷阱,警察很快就会在子夜时分包围这个地方……”

当时,柳雅致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在这个家里,当她这样读着的时候正是午夜,她的心越来越不能平静下来。她感到一张苍白的脸浮出了云雾,那脸上有月光潮湿的雾气凝固不动,使她看不清楚,而那神秘的眼神似乎又是她所熟悉的,这使她寒颤了一下,很快,她又看不见它了。

柳雅致知道这不是小说,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是当事人记录下来的情景。她的眼睛像两只害怕的小鸟继续啄着那些黑虫子一样的文字。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城市找到了4。他在我的后面,离我很远。我不时转过头去。他穿了件笔挺的用高档料子做成的西装,大红颜色领带掺夹在黄和蓝这两种突出色彩的衬衣中间,五官很周正,额头闪着亮,脸部轮廓呈方圆形。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杀人犯。

“我都怀疑他真的杀过人,他正倒过脸去装作不经意地看街上有没有警察,贴着窗口向外看,那微微上扬的脖子在中间有个不安地滚动的喉结,看见那个东西的一刻,我发现4已经成人了……

“在太阳闪闪发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似乎藏匿着几丝寒气。吃饭也不刘斌,他在想什么?他还能回家见父母吗?他究竟要逃到什么地方去?躲到哪一天?他的脸为什么会出奇地苍白?我心如刀割。

“在候车室,我看到坐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察。望着他的脸,我突然清醒过来,站起身,拉着他顺着过道走过去。四下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大家都默默盯着我,只听到我和4的皮鞋像跳舞一样得得作响。我快步走着,像在密林深处迷失路途时战战兢兢的心情,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张报纸,忽而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在以后的人生中,我也成了杀人犯,像一个暧昧的亡灵。

我忍住了几乎想回头的欲望,终于走出了候车室,对4小声说了句什么,我们后来坐汽车离开了那座城市,放弃了火车。我再也没有离开4半步,没有看到父母,我直接把他安置到别处去了,我不想让警察打碎他的脑袋,要打碎也要他们不客气地把我和他放在一起处置。”

戛然而止。

看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使人不知道这到底是心路记载,还是小说创作。从道理上说,支队长的意见是对的。在这之前不少传媒更为关注的是灭门大案侦破进展情况,没有一家报纸在关注案件背后的一些东西。

这个日记本,刺激了柳雅致深入探索程贵阳心灵深处的欲望。她认为,日记本里面的内容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确实是这个叫程贵阳的犯罪嫌疑人自己写的,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所犯罪行这么认真地记下来,而又让读到它的人难以相信呢?那个“4”又是什么人?

好象是他的弟弟,不,侄子?或者,是他现在的同伙之一吗?后来他是为他杀害市委书记的全家么?到底为了什么?除了疯狂作案,这个人还是个内心世界十分丰富的“作家”,有警方搜查到的作协会员证为证,也有他出版或发表的作品为证,无论思想还是文笔,柳雅致都相信他非等闲之辈。

就内容看,措词简洁,但传达出的信息量很大,正像支队长的感觉一样,她有理由相信此人相当复杂。她也明白程贵阳记下的种种罪恶并一定是“他”的全部秘密,这份奇怪的东西除了他的名字比较真实外,其他同伙都是一个代号。非常不可思议。

越是如此,柳雅致越是觉得箭在弦上,她不能不认真思考如何在报道此案的同时,怎样深入去探讨一个重大犯罪嫌疑人的内心世界,完成桂总未交给她的报道之外的任务。也可以在跟刘海洋支队长深入探讨时,有话可说。

同居未婚夫随团去边远贫困乡镇巡回医疗未归,这有利于她思考。但也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

夜深人静,孤身读着这本骇人听闻的“犯罪日记”里面记录犯罪嫌疑人的血腥凶案和作案的心路历程,甚至还附有一份荒唐的“遗嘱”和“我的自白”。

她不舒服地坐着,再次环顾客厅,电视里发出的光线使她感到前方只是一片混饨。她低下头继续看,日记本上的字就像屏住气息的凶狠的野兽,猝然使她感到害怕,仿佛这些野兽就在房间哪个角落蹲伏着,随时可能在她身上寻找慰藉。

柳雅致几次起身检查了门窗,仍不放心,回来幽幽地回头又盯了一眼。心里打了个寒颤,随即移动了一下身体,她尽量离光线暗的地方远一些。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害怕,刚才莫名地滋生出的优势又莫名地离去。

程贵阳和他的同伙到底是些什么人呀?工农兵政文?工农兵政商?她抬起头来,这时,一阵寒颤又通过了她的全身……就在刚才,她的目光随意扫向前方时,那混饨的一片蒙胧中,在彩色影像活动的面孔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一张中年人的脸,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正盯住大楼的窗口。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程贵阳此时正在接受张铁山的审讯,他的同伙即使凶残也早已逃之夭夭。有什么好怕的呢?

待惊讶的目光逐渐变得平静时,她拿起手边的日记本继续看了起来。

但是看似平静的柳雅致,想着随之而来的残酷事实,内心在一次一次战栗。最让她触目惊心的案子之一,就是现在仍未水落石出的这起市委书记灭门事件。她又心怀鬼胎地朝四周看了看,生怕刚才幻觉的那个野兽神秘地藏在离她不远的某个地方。

即使不说什么,但目光一接触到想象中他们的眼神和他们散发出的野兽气息,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就会传遍她的全身。

好在,天亮了。

昨夜心情,今日感受,全然拧成一股绳纠缠在一起了,惊悚越来越少,安全回到身旁。程贵阳好象在故意暄染什么。“9。28”灭门大案——他自己这样定性。

整个杀戮情景被他“记录”得淋漓尽致,却不透露一丝目的与动机。她低下头一边看,一边听着自己微微的喘息声,仿佛从哪儿飘来一股雾气渗透在她与日记本之间。

这种雾气有一瞬间血腥味特别浓烈,突然使她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大案记录的状态和那天案发时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她又像是在紫花池山庄的大门口,苦苦寻找不到采访线索,又像是在下午的公安局里,聆听支队长的分析和建议,又像是仍坐在桂梦乡旁边谈话,要她无论如何“抓住”,也像是在昨晚的电视节目中听着那两个女人可怕的说话声……

柳雅致想起9月28日那天的情景。那天下午,当她回到家时,突然接到了一个人电话,告诉她紫花池山庄发生了杀人案,对方惊恐得语无伦次,说不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报料人是个维修工,当警察到达,他们这些人已经被栏阻在山庄大门外时,没有人再能够提供这起灭门案件的详细内容和可疑细节。这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突发事件不但深深地刺痛了报料人,也让她惊骇不已。

包括此时此刻。

“我们进去了。

“22号别墅的电视机里载歌载舞,欢声笑语,所有人看上去都很高兴。他们像往常周日一样在打麻将,里面的一切都和以前那样,显得富丽堂皇,心满意足。

“然而,这里却是罗守道的葬身之地,死神正在这儿等待他的到来。”

这时,身边电话突然发出声音:“铃……”

柳雅致跳起来,遽然惊醒,手中的日记本滑落到地上。太阳光已经照射进来,她顺手拉开窗帘,带着恐惧后的一丝余悸弯下腰一边捡失落的物品,一边感到脸热烘烘的。电话是报社打来的,告诉她有北京的特快专递。

“哦……是什么?”她嗫嚅着,手心里也沁出汗。

“确切地说不上来。”男同事礼貌地说,“我也是刚看到,好像是杂志社的。”她定了定神,补充说,“好的,我一会儿要出去,第六百五四章、敲山震虎

今晚,会像以往无数个不眠之夜一样,至少她还将在文字围城里奋战到午夜两三点。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第一感觉全都记下来,如果真写文学作品,她就把这些真实的东西全写进去,她敢说,自己是这个城市里最敬业最忙碌的人之一。

她的作息时间简单而明晰:每天午夜两点休息。早晨9时三刻赶到报社修改最后一稿,然后出去采访。中午12时吃午饭,或跟采访对象一起进餐,小憩一会。下午14时出发采访,17时30晚餐。如果有重大采访,晚餐和接下去的时间就不好说了,一切都会瞬间变得繁忙而紧张……

无论如何,今晚回来后肯定开工一直干到午夜两点。整整七年两千多天,就算是逢上节假日被人拉去喝酒也不敢喝醉,怕耽误写稿,被报社同仁私底下誉为风情万种却从不敢醉的“铁娘子”。

机器轻微的嗡嗡声停止了,柳雅致像被《犯罪日记》的内容施过魔法一般,定格在电脑桌前,脑袋里波涛汹涌却又一片混沌。全部一夜看完是不可能了,好在现在她有了复印件,可以从容不迫地想看就看,慢慢研究了。

她打开刘海洋给她的材料袋。那些跟日记本放在一起的a4打印纸的内容,没有时间看了,只是匆匆忙忙扫了一眼,什么贪污受贿、**、强-奸、猥亵、继女、母亲、抢-劫、爆炸。

她仿佛置身于什么东西的边缘或者内核之中,虽然这些内容大部分每天她都能看到,可现在感觉变了,似乎某种跟程贵阳思想感情有关的神秘而不可窥测的事实逐渐开启。她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从报刊杂志或网上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会被程贵阳放在一起保存。

她只是再次按下按钮,全部照单复印下来,以备研究。

她是个精明强干的记者。她懂得事实真相的意义。一连十数小时,她都在思考落笔的最佳方式。事实上,一方面她已经忍无可忍,在众多媒体争夺、探密、扯皮、围追堵截的困境中,希望找到途径,尽早在报纸上公布事实真相,希望获得众多的关注认可,重新找回以往“首席”的那种自信,也是她一贯主张。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觉得无从下手。刘海洋因为对她欣赏和信任,“私自”将程贵阳记录自己罪恶的日记本交给她,已经实属不易。可是这样一来,反而有了顾虑重重,觉得不知从何下笔了。

关于刘海洋的意图和程贵阳日记的情况究竟如何报道,她昨夜设计了n种方案,一直都没有敲定。

将《犯罪日记》在《滨江都市报》上合盘托出,什么效果,她一清二楚。可她觉得暂时不宜这样做,即使案件全部侦破,程贵阳的同伙全部捕获的一天,全部公开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内容显然也不合适。

作为一名持笔如枪的士兵,她既要随时都想听候主将的差遣和指令,但面对某种荣誉诱惑,她觉得不能这样做。

至少,她要对得起支队长的信任和职业道德。

现在她明白刘海洋为什么让她先睹为快了。

责任。

警察+记者上班前,柳雅致从漂亮的小抻包里找来记事本,大致记下昨夜的一些瞬间感受和想法,准备晚上回来再详细整理……

*********************程贵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审讯者有什么办法?这个人越来越失去了最初留给警方的文雅印象。

也许面对审讯,人都会一反常态?审讯一开始就陷入僵局。那时就预示着此后审讯程贵阳过程的每个阶段都不可能顺利,后来的情况果然如此。

刑警们和风细雨,声色俱厉,嘻笑怒骂,暴跳如雷,有时候参加审讯的几个年轻刑警点着程贵阳脑门子让他回答讯问,可他翻着白眼就是一个字儿没有,逼急了也就是三个字“我死啊!”

有点儿无赖味道了。

这一态度更加激怒了刑警们。

明明知道“9。28”灭门大案是他干的,可他就是不说。这种情况下打破僵局本身就意味着审讯的推进。其实死猪何止不怕开水烫,具体到程贵阳头上千刀万剐他好象也是不怕的。

遇到这样“咬牙”的犯罪嫌疑人,一心想打开突破口的张铁山感到十分头疼。这情景几乎跟南关分局当初审讯赵小鬼儿时的场面一模一样。或者说两种情况下的另一个翻版。

审讯不同于其他事情,审讯必须取得成果,没有结果就不能结束审讯,案情也很难清晰。审讯也不能任凭被审讯人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这一点无论是实际工作目的,还是刘海洋支队长定下的“必须对审讯加以控制,必须对程贵阳的思维、心理、精神状态进行干预,让他尽快说出实话”的调子,都要求审讯人不可以没有作为。

但事实上程贵阳此时完全忘记了自己被抓的原因,由应付变成了对抗。

审讯好似一场肉搏,警方掌握的有利条件可以成为审讯人的武器,但如果轻易亮出底牌又不能致敌死地,就等于放弃了武器。陷入困境的就不仅是程贵阳,可能还有审讯他的张铁山和背后的支队长了。

引蛇出洞?

网开一面?

敲山震虎?

内紧外松……

这些属于加压型的常用侦查审讯谋略,效果都不显著。其实,让程贵阳说话并不困难,难的是实质。一触及犯罪实质,比如动机、目的,问他跟他在一起进入别墅的还有谁?为什么要这么干?就卡住了。

不问肯定不行,因为它是警方必须要追查明白的事实,可即使是正有“谈”兴,程贵阳也会因此戛然而止。张铁山还清晰地记得,面前这个程贵阳的蛛丝马迹,是从紫花池山庄的调查中一点一滴发现的。但以此为基点,却难以再推进一步了。

刘海洋认为命题提问方法不适用程贵阳。这种方法的前提是犯罪嫌疑人愿意开**代问题。而程贵阳正相反。这样一来,审讯胶着在那里,越来越暴露出一种尴尬的被动局面。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把张铁山叫上楼,让他结束审讯,让大家好好休息,正是据此考虑。

如何扭转这种态势?

在另一间审讯室对刑释人员刘大贵强-奸未遂案的讯问中,讯问人员针对刘曾到过现场并“在现场喝茶,闲扯约十几分钟”的细节,精心设计后,获得了突破。可不可以有针对性地巧妙嫁接到程贵阳的审讯上来?经过研究,觉得可以试试。不谈实质,心里急于知道真相,嘴上不漏,面部更要显得成竹在胸,不急于刨根问底的样子。

所以,今天上午,程贵阳一提上来,双方有下面这样一段对话。很轻松,当然可能跟刑警们得到了充分睡眠,对手同样放松了心情有关。大家像“朋友”一样重新坐到昨天的各自位子上,脸色都不错,有光泽,程贵阳的原有气质也原样恢复。

问:“怎么样,休息得好么?”

答:“还可以”。

又补充:“这是最近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问:“是的。放下杂念,就会刘斌。事做了,想好再说。我们也不逼你。”

答:“……”

看看又要卡死,张铁山插话说:“今天咱们随便谈谈,好?”

点头:“行。”

问:“那你想说什么?说说你跟罗书记的关系?或者,怎么认识的?”

这也有点敏感。但程贵阳沉吟片刻,没有反对,表示愿意谈。

问:“那就谈。”

“其实,”程贵阳开口道,“我理解你们,换个位置,我可能跟你们一样,因为这是工作。罗书记这人不错,对我也一直很好,这你们知道。如果从私人角度讲,我怎么报答他都不为过,是人,谁没有个良心,对不对?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唉,说这些干什么……说了你们也不懂,更不会相信。还是换个话题。”他突然深有感触地重重叹了口气,情绪有些焦躁和痛苦,打住了。然后瞅瞅张铁山和刑警们,不再往下说。

不动声色的张铁山抽烟的手都停下了,他认真听着,尽量捕捉程贵阳每一句话里所透露出来的另外信息和意思。见状,笑笑,说:“也好,今天就是让你随便谈,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不想谈就换频道。把你所犯的罪行交代清楚。先不谈同伙是谁。”

答:“我没有犯罪,我冤枉。”

问:“公安机关对你依法拘留是有根据的,你必须老实交代。”

答:“你们说我犯罪,请你们拿出证据来。”

问:“我们迟早要拿出证据,但如果现在拿出,那你将失去坦白交代、立功赎罪的机会。”

答:“我确实什么也没干。”

问:“案发前你去过现场吗?”

答:“去过。”

问:“那些钱是怎么回事?犯罪日记是怎么回事?”

答:“钱跟我无关。日记是我瞎写的。”

问:(突然拿出一只从现场提取的杯子,实际痕迹早已被破坏,不能确定是谁的,用手绢包裹着端详片刻,十分轻描淡写地)“这个杯子,你可以说没有摸过,也可以说你的同伙也没有摸过,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上面留下的指纹十分清楚完整。它们可能跟钱有关,跟犯罪日记有关。”

答:“……”

问:“难道还要政府给你讲一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啊?”

答:“指纹?我……”

问:“程贵阳,你的确很聪明,我承认。指纹和高科技也不用我跟你多讲。不说你当秘书给领导写那些材料怎么受罗书记器重十多年,就说你现在的职业,搜来的书和文章我也看了,很有文采。

可是我就不懂,罗书记对你那么好,你到底有什么理由反而去害人家,连小孩也不放过?你觉得你什么都懂,包括描写警察的事,可你毕竟只是虚构,揣摩,杜撰一些情节和故事,没有上过警校,当过警察,真正的警察你懂多少呢?

比如现在,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却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只是不愿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者说逃避而已。但是,在国家法律面前——不是大道理,是真的,你想想,自己做下的事,是否迟早都要说出来?我们有这个耐心,你说我们不懂,说出来,我们不就懂了么?是不是?你不说,谁懂?”

……

这一切,上上下下许多领导都在关注,一直倍受各界人士关注、全社会议论纷纷的这个重大事件能不能在程贵阳的嘴里得到解决,很大程度上当然也就取决于他是否能老老实实承认已经发生的事实,什么时候、何种情况下会承认?因此,这边在工作,那边,不管市局刘局长他们,还是如今已经陆续回到省城的肖子鑫厅长、史前进副厅长他们,都要求及时通报有关此人的最新进展情况!

这就更加给负责这一具体工作的刘海洋施加了莫名其妙的巨大压力,层层落实,层层加码,一层压一层……

楼下正在继续审讯,楼上支队长接到一个最新消息。作案现场使用的手枪有了线索,外围调查刑警电话报告说,六年前,抚南县金矿保卫科民警江晓军在上班途中,被两名歹徒用斧子击伤头部致昏,后抢救无效死亡,被抢走“五。四”式手枪一支,子弹10发。

据四名现场目击者反映:两名骑自行车的歹徒在居民胡同内一人拦腰抱住江,另一人用斧子击打江的头部,对话中说出“打的就是你警察”等语言,两名歹徒一高一矮,高个身高1。76米左右,中等体态,身着一套旧式警服;矮个身高1。70米左右,有明显小黑胡,上着灰白色茄克衫,内着绿色衬衣。两犯均操当地口音。

“这个案子始终没破,枪也没找到。现场目击者的描述,枪支型号跟这次罗书记案子的一个样,可能就是这把枪,巧的是,人形也差不多。”

“好!继续查一查,往深里挖一挖,看看还能发现什么,随时报告。”

“是。”

抚南县是滨江市下属的一个偏远县城,金矿保卫科的案子经部下一提,刘海洋也想起来了,当时他还是副支队长,去县里调查处理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线索,搁浅了,有些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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