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谁家猎户躲秀才怀里哭啊？06

沈昭白走后，

先前吵吵嚷嚷的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烬坐回方桌旁，一声不吭填饱肚子，

用来说话的嗓子，似乎随着人的离开，被关上一道门，

他又回到，一个人如同过哑剧一般的生活。

许是被人影响了胃口，

王烬只吃了原来一半的量。

他有些困惑地坐了会儿，没有深究，

收拾完院里的东西，扛起斧头到半山腰砍树。

他这个院，是用竹子围起来的篱笆，过于简单，

门也简陋，别人想进来，一推就开。

以前没怎么在意，

经今天这一遭，王烬打算好好修缮一下自己家院墙和大门。

以他的木工手艺，做个门没问题，

四周用土坯垒起来，看着像样。

临近傍晚扛着两棵树回来，

王烬老远看见门前有一个人。

只蹲在门口没进去，看他回来，才站起身，

颤颤巍巍小跑过来，喊了声，“哥。”

王烬低嗯一声，没看她，手上一松，放下扛回来的两棵树，

砸到地上，掀起一层土屑。

“再不回去，可要摸黑。”

王家村离这儿有一段距离，走路腿脚快的也要半个时辰，

山路不好走，村子跟村子之间连接的小路荒无人烟，

大晚上一个人，任谁走都心里打怵，更别说安全问题。

“爹和哥哥让我来……”要猪肉。

王妮说不出这种话，

她爹娘早没把王烬当自家人，

十年前舍不得给他吃饭，把他赶走，

十年后遇灾荒吃不到饭，又舔着脸回来要吃的。

她知道这种要求有多无耻，跟白天沈秀才说的一样。

王妮本来也没打算带东西回去，

就想着，跟王烬说几句话，等到天黑再回家，

“我这就走了。”

王妮搓搓身上单薄的灰色布料，

见王烬弯腰挪木头，自动跑到另一边帮忙抬，

不等她碰到，就被王烬轻松捞起来。

王妮呵笑一声，“我忘了，你不用帮忙。”

王烬没说话，王妮拍拍手朝他走过去，

又开口，

“哥，你这些天注意点儿，

我见大哥二哥他们一路嘀嘀咕咕的，说不定还会来你这儿。

为一口吃的，他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你不在家的时候，可一定把吃食藏好。”

王烬没说话，整理好木材，朝她摆摆手，“回去吧。”

“诶！”

王妮看一眼天儿，时辰差不多了，没打算再留。

空手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打骂，

但她蹲门口一下午，已经想好说辞了，

就说王烬不认她这个妹，二话不说把她赶了出来。

上午一群人都没要到，她一个人要不到也正常，爹娘还能打死她？

“那我回了啊。”

王烬低笑一声，回身拽住她往院里去，

明明跟他一般大，胳膊细的一只手能攥住俩，

薄薄的皮下就是骨头，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还真走啊，上午剩下不少肉，吃了饭再回去。”

王妮一愣，赶忙摆手后退，

“不用不用，这要让爹知道了他肯定……”

“他不会知道，”

王烬拎她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把她放椅子上，

去厨房锅里，拿出保温的烤肉递她面前，

“快吃，一会儿我送你出山，路上采点儿野菜。

你真打算空手回啊？以前的打都白挨了。”

都是一家子，看王强跟王壮那体格，哪怕荒年吃不上饭，也膘肥体壮的。

再看王妮，瘦的跟杆儿一样，

这个年纪还没说亲，王柱留她在家，上伺候爹和哥哥，下拉扯弟弟，

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

王妮没说话，头埋得很低，一声不吭拿着肉啃。

没一会儿，王烬听见极小声的抽泣，

压抑后溢出来的啜泣声，原本还不清晰，

后面声音越来越大，连泪珠滴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王烬坐在一边，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妮一边抹泪，一边吃肉。

等她吃差不多，哭声渐渐停下来，只小声抽抽。

吃完她还闲不住，抓起碗起来去厨房，打算洗碗刷锅。

王烬叹着气拉住她，

“行了，有些事干久了，你就真当是应该的，

王柱在外面夸你，是不是都说，你眼里有活儿啊？”

王烬取把铲子，拉着她出门，

他对山里熟悉，知道哪里有野菜，

带王妮采了不少，带回去，能少一顿打。

“哥，”王妮想了一路，没想明白王烬的话，“眼里有活儿，不好吗？”

她从小到大，因为“眼里没活儿”被打骂过很多次。

现在，看见能上手干的事，她条件反射就做了。

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事、田里的活儿，都是王妮来做，

虽然还会被爹和哥哥们挑出问题，

但比以前，她干活可利索多了。

“没什么好不好，”

王烬不知道该怎么说，

相比王妮，他只觉得自己能一个人过，反倒是幸运的那个，

最起码他做什么，都只为自己，不用被迫。

“在我这儿你不用做。”

出了山，王烬没再送她。

山外难免遇到村民，被人看见不好。

回到家，

王烬放下东西，洗了手，直奔上午跟沈昭白一起吃饭的小方桌。

桌上有一本书，是沈昭白落下的。

王妮吃饭时他看见的，盯着书封看了许久，

这会儿就他自己，王烬才敢拿起来看。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王烬挤眉翻了几页，一阵头晕。

这种东西，出现在他手里简直可笑，他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这都写的什么？

王烬坐着翻好一会儿，看眯了眼，一无所获。

把书收好，做饭干活的时候不敢拿出来，怕弄坏。

吃过饭，天完全黑下来，王烬就上床睡觉。

他按日头起落作息，

家里没灯，晚上不会有什么活动。

今天睡觉前，

破天荒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书，

借着窗外透着寒气的月光，坐着翻了好一会儿。

反正他也看不懂，上面的字看不看清都没关系，正反也不重要，

就想翻翻，

想着上午沈昭白用指尖拈起书页的样子，

确定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那种姿态。

沈昭白看书，书本在他手里只像装饰，衬的他更加温润清雅。

王烬拿书，就像一棵树上挂锄头，

不仅格格不入，还得担心锄头会不会伤了那树。

王烬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给扯坏了，

呼吸放到最轻时，

他突然发现，书页翻起时带起的微弱纸张声很好听，

有点像落叶着地的声音，

很轻，却能清晰落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