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尤菲米娅的记忆

尤菲米娅循着那股气息，沿着石阶继续向陵寝深处走去。

墙上的血族文字越来越少。她举起指尖燃起的紫火，借着火光辨认石壁上残留的血迹。

通道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被黑泥侵蚀，那些精致的纹路只剩下几笔暗红色的痕迹。

玛尔塔走在她的身侧，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几道剑痕的时候，稍微停下了脚步。

她们顺着通道继续前进，看到了那根巨大的柱子。

沿着柱身继续下降，她们在通道尽头看到了一扇石门。

暗红色的纹路覆盖着石门表面，门框两侧垂着几条锁链。大半的锁链已经断裂，不断有黑泥从大门的缝隙中涌出。

尤菲米娅试着伸手按在大门中央，掌心的紫色火焰顺着门缝爬了进去，但大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

她又试着释放自己的血魔法，将血液滴在石门的纹路上。

石门吸收了血液，却没有丝毫变化。

玛尔塔将枪口对准了门缝。

“我能把它直接轰开吗？”

“最好别。”

尤菲米娅赶忙拉住了她。

“这东西和上面那个巨大的柱子连着，谁知道乱打一枪，会不会炸出来某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玛尔塔听完后也没有继续坚持，乖乖收起了枪。

尤菲米娅忍不住在心中骂道。

这祖宗在修建陵寝的时候，就不能装个正常的门吗？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试一次，胸前的口袋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小团黑色的毛球艰难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对小爪子扒住口袋边缘，费了半天的劲，好不容易才把胖胖的身体挤出来，却没能抓稳，“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

尤菲米娅低头看着那团小毛球，愣了好一会儿。

“小黑？你是怎么跟过来的？”

小黑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翅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不是让你留在外面吗？”

尤菲米娅叉着腰，皱着眉头问道。

换作平时，这小家伙估计早就抱怨起来了，或者干脆往地上一瘫，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然而今天的小黑却没有这么做。

血光从她的身上浮起，转眼间，她又变回了那个黑色短发、赤红眸子的小萝莉。

她抬头望着尤菲米娅，语气严肃地说道：

“主人，你要进去，就得拿回一段原本属于你的记忆。”

她指了指身后的石门。

“我要明确地告诉你，你确实做过一件对整个文明来说的好事。”

“但没有人会记住你做的好事。反之，所有的血族都知道你犯过什么罪。”

话音落下后，门后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尤菲米娅摸了摸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面对怎样的回忆，但小黑的反常表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血族始祖莉莉丝的名字，她当然也听到过。

始祖曾经犯下的那些罪行，她也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她内心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和那个传说中的血族始祖有什么关系。

她是尤菲米娅。

她喜欢睡觉、喜欢吃甜品、讨厌麻烦，平时最大的烦恼是赛丽尔不让她多吃蛋糕。

第二大的烦恼则是编辑又来催稿，害得她连觉都睡不安稳。

血族始祖莉莉丝的身份，听起来离她实在太遥远了。

可如今莉娜就在门后战斗，地狱的大门还没有关闭，黑泥还在向外涌出。

如果现在转身回去，应该没人会责怪她。

毕竟她已经差点死过一次，身上的伤口还没好，继续往前走，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划算的选择。

可那样的话，她估计永远都尝不出草莓蛋糕真正的味道了。

她看着小黑，突然问道：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过去呢？”

“那我就回去陪你睡觉喽

。”

小黑回答得毫无负担。

尤菲米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干嘛这样看着我？”

小黑撇了撇嘴。

“我本来就是你的眷属。你向前，我就陪你向前；你想逃，我也陪你逃。反正我也不喜欢干活。”

尤菲米娅忍不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还是算了，莉娜知道以后肯定会取笑我的。”

“所以，你愿意承担这些记忆？”

尤菲米娅望着那道石门，隔着厚重的石壁，她似乎能看到里面迸射出的血光。

“我愿意。”

小黑走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紧接着，她踮起脚尖，张开嘴，咬住了尤菲米娅的脖子。

“嘶！”

“小黑！你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尤菲米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把这个不讲武德的小混蛋拎起来教育一下。

就在这时，一段记忆从伤口中涌了进来。

那些封存了千年的往事，神血、黑泥、哭声和喊声，一股脑地冲进她的脑海。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地狱之门内的影子在记忆深处浮现。

她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大地，看到了诸神跪在她的面前。

她看到自己握着杀神枪冈格尼尔，一枪一枪地刺下去，将那些熟悉的友人们尽数杀死。

……

一阵轻柔的海风扑面而来。

潮汐之神涅柔斯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她的长发随风飘动。

“莉莉丝，海螺不是这样吹的。”

潮汐之神笑着从莉莉丝手中接过那枚洁白的海螺，放在唇边。

悠长的声音盖过了海浪，惊得礁石上几只海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莉莉丝学着她的样子吹了半天，脸颊都鼓酸了，海螺却只发出了几声难听的怪响。

涅柔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中的海螺掉进海里。

“莉莉丝，海浪有自己的脾气，你不能什么都用蛮力解决呀。”

“试着听听它的声音，等它愿意回应你的时候，再吹一次。”

莉莉丝记得那天的夕阳很好看，海面泛着金红色的光。

涅柔斯赤脚站在水中，笑着向她招手。

莉莉丝还记得她转身时的模样。

那轻柔的海风，那飘动的长发，那夕阳下翻滚的浪花。

然后，那只海螺摔碎在了地上。

涅柔斯的胸口被冈格尼尔贯穿。

海浪依然在她身后不断拍打着礁石，她的血液顺着枪身流入海中，将海水染得鲜红。

她抬起手，抹掉了莉莉丝的眼泪。

……

紧接着，竞技场的喧闹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一柄木剑迎面飞来，莉莉丝随手接住了木剑。

她看到阿瑞斯塔站在竞技场的另一端，赤裸着上身，眼中燃烧着火焰，那笑容如同一个刚学会挥拳的少年。

战斗之神最喜欢找人比武，赢了要喝酒，输了也要喝酒。

莉莉丝不止一次嫌他烦。

可这家伙每次被莉莉丝痛揍一顿后，都会重新抱着木剑找上门，找她再打上几场。

阿瑞斯塔曾经告诉过她，战斗未必需要杀死对手，有时候只是为了知道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

后来，莉莉丝在地狱门前遇到他的时候，他连剑都拿不稳了。

当莉莉丝举起长枪刺向他的时候，他也举起了手中的剑，就像是想和她再打一场。

冈格尼尔轻松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战斗之神向她比起了一个大拇指。

“莉莉丝姐，你果然还是最强的呀。”

……

眼前的景色被炽热的炉火覆盖。

她看到了那位巨人工匠。

乌尔坎坐在熔炉前，从炉心取出一片片烧红的金属。

“这次可别再把我的铠甲弄坏了。”

“你真以为我是你的专属工匠呀？”

兵器之神向来脾气不好，每天就在他的炉火前挥舞着锻造锤。

莉莉丝被他数落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每一次莉莉丝的铠甲损坏时，他还是会一边骂着，一边帮她修补好那些裂缝。

直到那一日，冈格尼尔刺穿了他的神躯。

乌尔坎望着那贯穿胸膛的枪尖，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这就是杀神枪啊……”

“如果能锻造出这样的武器……”

那柄锻造锤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炉旁，炉火也随之熄灭。

……

紧接着，风吹动麦浪的沙沙声从远方传来。

瑟瑞弥亚的花园中，永远飘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

这位丰收女神总喜欢把各种各样的甜品塞到莉莉丝手里。

“莉莉丝，不要一天到晚都板着脸了。”

“你们血族一天到晚都只知道喝血，应该尝尝其他美味的食物了。”

她坐在那片花园中，看着远处金色的麦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莉莉丝坐在瑟瑞弥亚身边，听她讲起每年的收成，听她讲那些新出生的孩子，还有村里总想偷吃面包的小家伙。

她说，麦子收完还会再种，春天过完还有下一个春天。只要有人在田里劳作，就会有新的收获。

可有一年，麦子还没等到收获的日子，她就永远倒在了地狱的大门之前。

她抬起手，替莉莉丝擦掉脸上的血迹和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只草莓蛋糕。

“来，吃点甜品。”

“希望以后你还能找到能和你一起分享喜悦的朋友。”

……

继续，继续向前。

莉莉丝握着冈格尼尔，走过一座又一座神国。

将那些曾经与她饮酒的人、与她争吵的人、给她吃甜品的人、陪她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的人，全部刺死在枪下。

有的神明笑着迎接死亡，有的一言不发，还有的被污染折磨得几乎失去理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请求她动手。

也有一些神明已经完全认不出她。

尤菲米娅听见了那些名字，听到了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

这些声音在神国崩塌的轰鸣中回荡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依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柄长枪一次次刺入神躯，枪柄上的纹路贴着掌心，血液沿着纹路进入她的身体，将那些污染汇聚在她的神核之中。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记忆中浮现。

一位银色长发的天使站在莉莉丝面前，身后展开着十二对纯白的羽翼。

她的手中托着一枚种子。

那枚种子中混合着审判天使的力量，以及莉莉丝的血脉。

猎魔人诞生了。

无数血族被屠杀。

他们在死前发出了绝望的诅咒。

他们诅咒莉莉丝，诅咒自己的始祖。

最终，莉莉丝举起冈格尼尔，将枪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尤菲米娅感觉胸前的旧伤又开始疼了起来，她弯下腰，差点跪倒在石门前。

那柄长枪贯穿了莉莉丝的身体，将成片的黑泥从她的灵魂深处一点点剥离。

最终，冈格尼尔刺入大地。

长枪深深埋入地下，枪身化作一根贯穿陵寝的巨柱，钉在了地狱的大门之上，将那团从莉莉丝体内剥离的污染封印在地下。

尤菲米娅喘着气，感觉曾经的那些记忆正在与自己现在的记忆相互融合、冲突。

就在这时，紫色的火焰再次在她的灵魂中燃起，将那些纠缠的记忆包裹起来。

她得以重新恢复片刻清醒。

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你承认这些罪吗？”

尤菲米娅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她低声开口道：

“我承认。”

她扶住石门，慢慢站起身体。

“但我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