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御赏到县（二合一）

书房里静了一瞬。

韩瑛有些惊讶地和林青云对视一眼，放下茶杯，抬眼望向门外。

“这个时候，来了钦差？”

韩县尊语气里有些意外，举止却不显慌乱，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向林青云。

“青云，你也随我来。”

林青云指了指自己：“县尊，这旨意应该没我的事吧？”

“你如今该有些自知之明。”

韩县尊笑了一声：“八成和你这次的府试有关，搞不好，你才是正主。若旨意与你无关，再避到一旁便是。”

于是，林青云起身跟了上去。

县衙中门很快打开，香案也被衙役抬到了堂前。

宣旨太监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跨过大门。

他身后跟着一队披红绸的人，礼盒由两人一组抬着，鱼贯而入。

最后两名力士还抬着一方长匾，匾面蒙着明黄绫，看不见上面的字。

韩瑛迎上前，看清来人的面容，已经认出了他。

司礼监随堂太监——马承恩，常在御前听用，专司传旨，是司礼监仅次于陈德的红人。

她当年高中状元，金殿传胪、御前听训时，曾与此人有过数面之缘。

能让此人亲自来云丰县这种小地方传旨，足以见女帝的重视程度。

“云丰县令韩瑛，恭迎马公公。”

那太监还了半礼，笑道：“韩大人，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请先接旨吧。”

香案前，韩瑛整衣跪下。

“臣韩瑛，恭聆圣谕。”

堂前众衙役、吏员随之一同跪下，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那马公公展开旨意，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开始宣读。

给韩瑛的旨意并不长，基本是赞她执掌云丰以来留心县学、奖掖后学，治下能出圣前文童，实有教化育才之功，勉励她此后勤勉政务，不负圣望。

随后，便是唱礼。

“赏：端砚一方，彩云锦两匹，龙形珊瑚一株，《御制诗集》一部......”

“臣韩瑛，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瑛双手接过旨意，举止一丝不苟。

她是上一科状元，金殿传胪、御街打马、御前听训，种种风光都曾经历过，又是顾大学士的学生，也算是经过大场面的。

所以，即使面对御赏，她依然能够稳住心态。

可听到“教化育才”四个字，韩瑛心中仍是不免感慨。

状元是她的才名，但云丰县县令，却是她一日日做出来的政绩。

这份旨意赞的是她在云丰县这些年来，实实在在做过的教化之功，与她的文章、她的状元身份、她的师门都无关。

因此，虽然韩瑛面色淡定，但心中却没有那么平静。

老师，您看到了吗？

我应该没有令您失望吧。

韩瑛垂下眼，恭敬地将旨意收好。

那马公公待她起身，又取出另一卷旨意，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笑着问道：

“韩大人，咱家这里还有一道旨意，是赐给济川府试案首林青云林公子的。不知他如今可在县中？若已经回了林家村，还请大人遣个人，给咱家带一带路。”

韩瑛看了林青云一眼，眼中有一丝不出所料的笑意。

“公公不必再跑一趟。你要找的林案首，此刻刚巧就在县衙。”

马公公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看清林青云的容貌，顿时脸上堆起了笑意。

“哟，这位便是林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咱家离京前还想着，不知要往林家村跑多少山路，今日倒巧了。”

林青云上前行礼：“学生林青云，见过马公公。”

“诶，不敢受公子的大礼。”

那太监虚扶了一下，待他站直，才展开旨意：“林青云，听旨。”

林青云上前一步，正犹豫要不要依礼拜下去，那太监却先开口了。

“且慢。林公子不必跪。”

林青云动作一停，看向马公公。

马公公露出一个笑容，和声解释道：“圣前文童乃是天授，为天之门生，见君不跪。他日公子若再进一步，成为圣前文士，便是面圣，亦可不拜。公子站着听旨便是。”

林青云这才反应过来。

圣前文童不跪君，圣前文士——不跪圣！

本来还想着怎么做点心理建设，这下好了，不用跪了。

圣前文童好啊，圣前文士得成啊。

哦，我已经成了，那没事了。

林青云心满意足地敛衣站定，长揖到底。

“学生林青云，恭聆圣谕。”

马公公这才展开旨意。

“圣前文童林青云，诗成传世，文启圣听，绩学可嘉......今特封昭文伯，爵及身而止，不赐封邑，不置官属，不授职事，仍依科举之例进身。”

“......岁给爵禄一百二十两，本户田五十亩免赋，所在有司以爵礼相接，宅第车服许依伯制......钦此。”

林青云听着听着，听到“特封昭文伯”，不由得怔住了。

爵位？

他如今连院试都还没有参加，更没有做过一日官，女帝竟直接封了他一个伯爵？！

虽是及身而止的虚爵，没有封地，也没有官属，不能凭此干预一县一府的政务，他也不能靠这个爵位直接当官，后续仕途依然要走正常的科举考试流程，一步步考上去。

但爵禄、田赋、车服与宅第之制，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今后，他林青云每年将由朝廷发放一百二十两白银的爵位俸禄，他家名下的五十亩之内的田地，都可以不用向官府缴纳任何赋税！

甚至，他所在的地方的官员，必须按照伯爵的礼仪规格和他往来相见——他的住宅规模、车马服饰，都允许按照伯爵的等级标准来建造和使用！

从今往后，林家那座农家小院，也能依制修葺门第了！

也就是说，他林青云从此之后，已经是大胤王朝的一名有爵位的特权贵族——哪怕将来没有了文位，一生也将能享受贵族级别的礼遇！

女帝为什么要如此赏赐自己一个普通的文童？

难道圣前文童都有这待遇？

没听人说过啊。

韩瑛见林青云还愣在那里，轻声提醒：“青云，谢恩。”

林青云回过神来，再次长揖。

“臣林青云，谢陛下隆恩！”

这谢恩，算是真切地有了感激之意。

马公公含笑看着他起身，继续道：“听赏。”

“赏：火云绸两匹，流霞纱两匹，千年紫芝一对，玉髓液两壶，千年朱丝墨玉参一对，澄心纸十张，正心纸三张，养文玉所制姓名印一方，御笔亲书诗卷一幅，《御制诗集》一册，御匾一方......”

随着马太监尖细的嗓音，那几位力士将精美的礼盒依次打开。

顿时，一片珠光宝气，让偷瞄的几个衙役眼睛都看直了！

除了普通的笔墨纸砚、金银玉器、丝绸锦缎之外，最前面几个用明显更加精致的礼盒装着的，看上去就不是凡品！

色如丹霞流火的丝绸，薄得近乎透明、如同霞光一般的轻纱，十几个极为精致的卷轴上，有隐隐的云纹流动......

后头几只玉匣与瓷壶，则封得严实，并未打开。

另有一只狭长玉匣，匣中卧着一方青白玉印，印钮雕作竹节，印边角都磨得圆润。

马公公双手捧着那方玉匣，笑着向林青云递过来，道：“这是陛下特意命内务府造办处刻的。玉料用的是库中上好的养文玉，公子日后文章书画，都可使用......”

林青云赶紧双手接过，心里无比震惊。

不愧是帝王的赏赐，这手笔，是真的把他震撼到了。

澄心纸十张，正心纸三张啊！

之前他在春风楼文会上，好不容易得到一张澄心纸，都把那解元江砚舟嫉妒到变形。

这下，女帝居然大手一挥，直接赏赐了他十张，甚至还赏了三张更加珍贵的正心纸！

女帝大气啊。

接着，那四名力士将那张长匾也抬到了香案前。

马公公亲手揭去明黄绫，露出匾上八个御笔大字。

寒江独钓，天下皆春！

这字体偏修长，运笔圆润饱满、丰腴润泽，行笔虽然偏柔软，但却带着一丝雍容华贵的帝王气象。

四个大字后头，另有一行小字：“熙元二十五年御笔。”

落款处，则端端正正钤着“御笔之宝”。

乖乖，女帝的亲笔匾额啊。

林青云依礼向御匾长揖谢恩，然后请那几名力士帮着，将匾暂供在香案之后。

此匾可不能随手放到一边，待他林青云回乡之后，甚至还要洒扫家中正堂，依制恭悬。

马公公又捧起一幅明黄色的诗卷。

“陛下闻公子府试双科甲上，欢喜得很，亲自写了这首喜赋，命咱家随赏赐一并送来。”

林青云赶忙恭敬地接过，展开。

《闻青州府试林青云双科甲上喜赋》

济川府试动文光，半圣亲临点玉堂。

莫道书生年纪小，一诗一文尽流芳。

诗卷右上角是题目，末尾除了“御笔之宝”，还钤着一方印——

“楚曜凰御制”。

林青云抽了抽嘴角，随

即意识到不妥，赶紧正色谢恩。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更希望女帝陛下能直接干脆点，多赏些金银财物，比这些虚头巴脑的感觉更实惠。

不过，他的心里更加疑惑了。

这女帝是图自己啥？

哦，对了，是因为自己的两首诗文传世，所以才赐下如此厚赏？

嗯......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吧。

不过，诗文传世，不应该是最高文圣院赏么？难道之后，文圣院那边还要再赏一遍？

最后端上来的，竟然是一册明黄函套的书。

函套的边角已经有些旧了，显是时常被人翻阅。

林青云接过来，看见封面上的《御制诗集》四字，有些不解。

那马公公在一旁笑道：“林案首可看仔细了——这不是朝中寻常颁赐的印本，是陛下亲笔批注的第三卷。陛下平日时常翻阅，这回，特意命咱家带来给你。”

“这样的厚爱，朝中可没有几人能得，林公子可要好生收着。”

林青云将书合上，郑重应道：“多谢陛下厚爱，臣定当珍惜。”

马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将礼单交给了青云。

林青云拿起礼单，看了一眼，才发现一些赏赐物品后头还附着一行行小字。

千年紫芝：补气养血，研粉冲服，兼养文胆，久服可提升胆境。

玉髓液：温酒化服，一日一滴，可淬炼筋骨、温养沉疴旧伤，延年益寿。

千年朱丝墨玉参：每日切一薄片含服，可温养文宫，修补进士文位以下的文宫暗伤。

就连澄心纸的后头，也注着：纸性澄净，以之书写战诗词，可增其威三成。

林青云看了两遍，心里忽然一热。

这些东西样样贵重，那些小字却比赏赐本身更让他意外。

这分明是怕他一个普通的寒门文童，不知道用法，特意一样一样写清楚了。

林青云原以为帝王赏赐，不过是内务府照着品级开一张单子，再将库中珍品装车送来。

可眼前这些东西，有补身体的，有养文宫的，有他以后用得着的文页，也有刻着他名字、往后能陪他许多年的私印。

就连他写过的一首《江雪》，也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帝记在心上，亲笔题成了匾额。

谢恩的话方才已经说过，此刻，林青云却觉得那四个字太轻，又将礼单收好，真心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长揖了一次。

“林青云，谢陛下厚赐！”

无论女帝出于何种心思赏赐自己，能做到这个份上，林青云说一点不感动也是假的。

马公公含笑看着他起身，对这少年的态度也是心中大为赞许。

他原以为，一位寒门文童，见到这种阵仗，要么手足无措，要么欣喜若狂，丑态百出。

没想到，这林青云不卑不亢，虽然出身寒门，但却没有被这样的厚赏冲昏头脑，从头到尾都相当沉稳，虽然面有喜色，但却没有失了礼节。

不愧是圣前文童。

小小年纪，这养气功夫，已经强于许多官员了！

他在御前当差多年，又奉旨跑了这一趟，自然知道这些礼物是怎么备下的。

离京之前，司礼监随堂太监兼御前总管陈德陈公公，亲自逐样验看，连装书的函套都嘱咐了两遍。

若不是知道林青云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陈公公堂堂大内御前总管，何必对一个尚未出仕的少年这样上心？

“公子是个明白人，也不枉陛下这般用心。”

太监顿了顿，又道：“陛下非常喜欢公子写的诗。公子每一首新作，陛下都要寻来看。《江雪》如此，《小松》也是如此。另外，陛下叮嘱，林案首往后若再有了好诗好文，务必随地方奏报录送一份进京，陛下都要看的。”

林青云有些意外。

《江雪》诗成传世就算了，可《小松》只是个普通精品诗作，写出来还没有多久，他没想到，连这首诗也已经摆到了御案上。

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每日要看多少奏章，竟还记挂着他一个文童写过什么？

他只得回答道：“陛下厚爱，学生愧不敢当。”

“公子当得起当不起，陛下自有判断。”

马公公意味深长地笑道，“咱家只是如实传句话。”

林青云心中微动。

这太监似乎在暗示什么？

说起来，臣子受了御赐，按例确实要回呈谢表，只是谢表自有格式，写来写去，总绕不开那些颂圣的旧话。

这太监既然说，陛下喜欢他的诗……

林青云略一思索，拱手道：“公公，可否请前厅稍坐，容我片刻？”

马公公看了看他，翘起玉兰指，笑道：“公子请便，咱家今日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