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入彀

起初是声音不对。

红雨下了这么久，雷安早就听惯了雨水砸在暗金鳞甲上那种梆梆的闷响。

可走着走着，雨声忽然变轻了。

红雨并未停止，头顶铅灰色的云层还是压得死低，雨水密密麻麻往下掉，但砸在鳞甲上居然没有一点声响。

雷安低头看了一眼。

雨水落在巨兽前腿的鳞甲上，没有溅起一丁点水花，水滴反而像是落进棉花里一样，无声无息地就陷了进去。

甚至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

雷安有些不安，渐渐又发现足下的触感很不对劲。

西境边缘全是干裂的河床和碎石滩，巨兽那条暗金假肢每走一步都会把石头踩得咔嚓响。

但不知何时开始，假肢踩下去已经变成软绵绵的，稍微用力还会往下陷半寸，抬脚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股轻微的吸力。

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魂体往后缩了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悄悄探出一缕魂丝，贴着地面往外摸。

魂丝刚伸出去三丈远，就撞上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看不见，摸得着。

那东西像水波一样在空气里荡漾，明明眼前还是焦黑的枯树和干涸的河床，可魂丝穿过那层水波之后，探到的却是一片温润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泥土。

甚至有一片花瓣顺着风飘过来，擦过巨兽的鼻尖。

雷安眼睁睁看着那片粉白色的桃花瓣落在巨兽的前蹄上，把暗金色的鳞甲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发出“当”的一声金属脆响。

一片花瓣，比铁块还重。

雷安的魂体猛地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魂丝缩回来。

往常他趴在山洞洞口，魂丝能铺出去半里地，林子里的飞禽走兽、草叶里的虫豸、溪水底下的石子，每一样都能在他脑子里映出模模糊糊的影子。

现在倒好，探出去感受到的东西全都怪怪的。

他的感知能力居然不知何时，被削弱了！

是因为魂魄被切割成了一半的原因吗？

不对，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之前还能看清九尾的灵魂颜色，怎么突然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两只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他又以为是蚕天根扎得太深，压住了魂脉。

于是试着往外抽了抽魂丝，暗红色的根须纹丝不动，末梢还往肉里紧了紧，疼得他龇牙。

似乎也不是蚕天根的原因。

他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暗金九尾。

九尾毫无察觉。

它只是顺着蚕天根的指引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九尾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奇异地分了叉。

左边的四条尾巴高高竖起，尾尖炸开，像四柄出鞘的弯刀，带着一股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谁喉咙的凶悍。

右边的五条尾巴却温顺地垂在地面上，轻轻拂过那些看不见的尘土。

尾巴扫着扫着，居然真的把泥土扫开了一条缝。

雷安瞪大了双目。

眼睁睁看着缝隙中出现一片火海与废墟。

断裂的木桩浸泡在血水里，到处都是狐族残破的尸骸。一个银灰色的影子跪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桃木杖。

周围有无数看不清面孔的狐族在哭喊。

“将军！救救我们！玉将军！你是英雄啊，你不能倒下！”

听到英雄两个字，暗金九尾左边的耳朵猛地一抽，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暴躁的低吼。

它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前爪猛地拍向地面，直接把地裂拍得粉碎。

可碎裂的光影还没散去，两个跑得跌跌撞撞的雌狐幻影从雾气里冲了出来。

一个一头银白长发，手里提着挂满铜铃的桃木杖。

另一个年轻些，身后拖着六条银灰色的尾巴，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九尾招手。

“玲珑，发什么呆，回家吃饭了！”

“阿娘今天炖了鱼汤，你再不走，汤底子都被你阿姐喝光了！”

年轻雌狐冲她吐了吐舌头，笑得眉眼弯弯：“谁让你走路慢吞吞的，还不多长两条尾巴追上来？”

暗金九尾那双空洞的瞳孔骤然缩紧。

左边

的四条尾巴瞬间僵住，炸开的毛一点点顺平下去。

它下意识地抬起左前爪，往左耳的方向摸了一下。

暗金躯壳的耳朵是完整的，两只都完好无损。

但它的爪子悬在半空，像是摸到了某种并不存在的残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委屈的呜咽。

雷安就这么看着九尾迈开步子，往那两个雌狐的方向追去。

他不敢停留，也在一步步跟在其后。

两只雌狐长得都很面生，雷安从未见过。

虽然他年纪小，但记忆力很好。

能把尾巴修到这么多条的狐狸，在青丘应该也是鼎鼎有名之辈。

每逢山海旧盟聚会时，一定都会出席。

为何他却对这两只狐狸毫无印象。

是他的感知变弱以后，记忆也被影响了吗？

还是说，这两只雌狐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存在？

雷安隐隐觉得，两只雌狐的穿着十分老旧，不太像青丘狐族那般华美。

很快，雷安跟随九尾来到一座连绵百里的繁华古城。

桑枣成林，稻穗低垂，清澈的河水穿城而过。

雷安已经感知不到具体的时间流动了。

九尾迈向左侧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它的右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右侧拧过去，两股截然不同的本能在同一具躯壳里疯狂撕扯，弄得它四肢打颤，鳞甲缝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雷安大气都不敢喘。

他顺着九尾右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座山坡上。

山坡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一只体型硕大，皮毛如雪的九尾白狐正伏在花丛间。

白狐幻化成女子模样时，穿着一身宽大的素白长袍，眉眼间没有半分狐族惯有的妖媚，反而透着一股如同古井水般的温和与悲悯。

她身边围满了毛茸茸的小狐狸，有一尾的，有两尾的，正踩着她的衣摆打滚。

不远处，还有一只长着九色鹿角的幼鹿在溪边喝水，几只青羽小鸟停在白狐的肩膀上理毛。

一只三尾的粉红小狐狸从坡下跑上来，爪子里捧着几颗沾着露水的红果子，献宝似的递到白狐面前。

“东边林子里摘的！可甜了！给您吃！”

白狐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却只拿了一颗，剩下的推了回去。

“啄月乖，拿去分给弟弟妹妹们吧。”

“还有昨天刚从北边逃难过来的那几只小狸猫，它们饿坏了，多给它们分两颗。”

名叫啄月的小狐狸用力点头：“好！我都听您的！”

小狐狸跑开后，山坡下走上来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

女子赤着双足，走过的地方草木自动分开，手里托着一团散发着金光的黏土。

雷安认得这身打扮。

百花林的祖训石壁上刻过这位存在。

她是帝女，也是天女魃。

那么这只九尾白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青丘的初代狐君，梦千夜。

雷安缩在巨兽壳子里，看得怔住了。

天女魃走到梦千夜身边，看了看山下欢闹的幼兽，又看了看天边隐约浮现的一抹暗红云霞，轻声叹了口气。

“千夜，天机已经乱了，劫兽将至，那一战避不开。”

“你真的决定要随我同去？”

“你可知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你的族人还小，那只叫花啄月的三尾狐，连第四尾都还没修出来，你若陨落，青丘怎么办？”

梦千夜缓缓站起身，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一片柔软的云，替山坡上的幼崽们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山风。

她的目光从每一只小狐狸身上扫过，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说话的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

“帝女庇护我族数百年，赐我族栖息之地，免我族被妖邪啃食之苦。”

“如今大劫降临，若南唐倾覆，天地崩坏，我就算苟活下来，也不过是带着孩子们回到从前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日子。”

梦千夜转过头，冲天女魃微微一笑，姿态从容而大气。

“我是青丘的狐君，也是山海盟约的见证者。”

“前面有风雨，总得做长辈的先顶上去，把天撑住了，小家伙们才能在底

下安心长大。”

“至于啄月……她很聪明，也很懂事，会是个比我更好的狐君。”

画面一晃，晴空骤然撕裂。

腥臭的红雨倾盆而下，山坡变成了泥泞的战场。

如山岳般的灰白色劫兽在雨幕中咆哮，无数瑞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梦千夜的九条尾巴已经断了六条，原本雪白的皮毛被黑血浸透，半边身子都被劫兽的骨锤砸得塌陷了下去。

但她依然死死咬着劫兽的右腿，用自己的本源天狐之火焚烧着劫兽体内的生机，为天女魃争取最后一击的机会。

劫兽暴怒，一爪子拍穿了她的胸膛。

梦千夜没有松口，直到天女魃手中的金色黏土化作光束，轰碎了劫兽的半个脑袋。

她才脱力地松开牙关，重重摔进浑浊的泥水里。

生命流失的最后一刻，这位初代狐君艰难地侧过头，望向青丘矿洞的方向。

她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伸出满是裂痕的手掌，朝着那个方向虚虚握了一下。

幻象消散，化作漫天柔和的月光。

月光里，一座完好无损的青丘城浮现出来。

成群的狐族在街道上欢笑，幼狐在桃林里扑蝶，花啄月长成了独当一面的九尾天狐，正站在城头冲她招手。

“千夜大人，您看，青丘还在，大家都在等您回来。”

暗金九尾彻底走不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剧烈颤抖，暗金色的瞳孔里，竟然隐隐有水光在打转。

它的右前爪往前迈了半步，想要踏进那座和平安宁的青丘城。

左前爪却死死抠进泥土里，想要转身奔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两道执念，一魂一躯，在这座万华梦月阵中撞得粉碎，把这尊九阶巅峰的杀戮兵器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雷安在巨兽胸口里看得心惊肉跳。

他大概已经猜出来九尾的身份了。

青律那个畜生，居然把初代狐君梦千夜的尸身挖了出来，又把另一位战死的狐族将军的半魂塞了进去！

难怪这只九尾强得不讲道理！

但这个地方又是哪里。

如此变幻异常，虚虚实实。

雷安甚至有那么一刻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在做梦。

就在九尾被幻境折磨得几欲崩溃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波暗金异兽的残部，都是之前青律派出来巡逻的五六阶走兽，正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看到雷安和九尾，那十几只暗金异兽本能地围了上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九尾现在自顾不暇，根本不搭理它们。

雷安急得满头大汗。

要是让这群没脑子的东西冲上，把九尾惊醒，那可就全完了！

雷安一咬牙，强行调动巨兽躯壳里那股狂暴的暗金之力，学着之前九尾看他时的样子，猛地昂起头，冲着那群异兽残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七十只半魂杂糅出的驳杂威压，混合着青律半颗心脏的气息，轰然砸了过去。

那群五六阶的异兽残部齐齐一僵，像是遇到了更高阶的统领，呜咽了两声，夹着尾巴让开了道路。

但随即，雷安脊背上的蚕天根突然像活过来的毒蛇一样，猛地剧烈收缩！

“嘶——！”

剧痛直冲脑门，雷安的魂体差点当场痉挛。

青律在催他！

那个躲在地底的老阴货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正通过蚕天根下达死命令，逼着雷安继续前进。

雷安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挪。

然后壮着胆子，赶紧催动巨兽躯壳，推着还在挣扎的九尾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后一层薄雾，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蜃楼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一层暗红色的毒阵光幕像倒扣的碗一样罩在大地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剧毒波动。

雷安一边走，脑子里一边飞速盘算。

硬撞肯定是找死，这毒阵连蚕天根都怕，他撞上去估计当场就得化成一滩脓水。

可要是不撞，青律立马就能发现他有自主意识，到时候引爆他体内的心脏碎片，他还是个死。

怎么才能既糊弄过去，又给城里的盟友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