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药进病屋

姜璃赶到客棚时，领料吏正往两袋炮根上压雨毡。

白发药役用手背挡住毡角，没让它盖下去。棚里湿闷的药气已经贴在麻袋上，姜在门外便停了脚。

“把两边门都开了。”

押车人说外头起风，她没和他争，只让原采购同行将自己手中的小袋接过去，再用健右揭开靠外的袋口。

里面热。

不是炉前刚取下来的烫，是被捂久了的闷气。白发药役把昨夜留在瓦上的那截递给她，外皮已经凉，断口却结着薄薄一层深黄的膜。

“昨夜不曾再上火。”他说。

姜点头，先问料目，再问炮制旧记。领料吏递过出库页，只想让她看品名与斤两，页角掖着的那一栏却被她用竹片挑开了。

营炉辅药，炒后裹浆。

“浆是什么？”

“库里调的。”

“调什么？”

领料吏脸上的倦色变得僵硬：“原库记得找。你先验能不能用，若能，别误了病人时辰。”

姜没去解第二袋。她把竹片搁在瓦上，转向白发药役：“你昨夜闻出闷味，怎么没叫他们拉走？”

“还没看透。我不认它能用，也不能说同车每样都坏了。”

“那就一味味看。”

领料吏道：“两炉都拆开，要点到什么时候？”

“你昨日要的，是两炉都收齐。”

姜将原料目压稳，叫青云药堂弟子找来两只干盘、一片薄铜和灯。全是客棚现有的东西，她没有去接棚后那只炉脚生锈的小火炉，也没把自己留在岭上的黑炉搬来。

她从袋上、中、下各取一小截，分开摆，不拿最表面干净的那把作数。

最下面那截碰了铜片，边上留下一点黏痕。

白发药役凑近，闻到的是裹浆的甜气。姜只取刮下的薄屑，借灯焰从铜片背面暖过去，健右离火口很远，左臂始终没有伸。

甜味先浓，随后钻出一点辛辣。

药役翻开自己的七张旧方，抽出其中那张伤络方，又将其余当前方的用料目摆过来。

“热浆。”他道。

“里面还有熟火。”姜把铜片撤开，“不能按生净材的量入这些方。”

领料吏立刻指向第三袋：“那份没有裹。你们把这个洗掉，晾干，不就——”

“你先把浆记拿来。”

他张嘴，姜已经将薄屑从铜片上刮到废纸，不让它落回干盘。青云药堂弟子取样时没留心，想把余截塞回袋口，被她叫住，另用一张纸包明白。

“已经借火验过的，别混回去。”

那弟子正是两次上岭的人。他照着标记，在纸上写完，又退远了灯，免得照纸时火苗扫到麻袋。

司吏从青云月门下来，见的便是这些分开的样。他昨夜宿在值房，将原收药牌重新封回长匣，没拿给青云留作抵物；今日带下来的只有核对过的拓件和原出库目。

领料吏迎上去，说根料只是炮过，不该作短料算。

司吏听完，叫他先交裹浆旧记。

公文袋又翻过一回，终于翻出夹在出库细目背后的半页。药役对着那半页看，手指从两味辛热辅料上掠过，脸上没了昨夜犹疑。

“这两袋换。”

“同名根材！”

“原来约的生净材。你能把炒进去的火洗出来，还是叫病人替你添两味去平？”

姜没有接着替他骂。她换了一块干净铜面，再看第三袋的根样。那一袋是真生净材，芯纹紧，截口没有浆膜，灯背微暖后只有原来的药气。

她将结果分开报，没将前两袋的错扣到这一袋上。

领料吏的手在第三袋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道：“退车还有净材。换就换。”

押车人被叫到后院，将原拟退库的一只宽篓拖出来。白发药役先验篓底，再验中层，里面的同批净根仍干，量也够换两袋。昨夜补分其他料时，这一篓没有被青云点入实收，本就留在退库那车上。

领料吏让人快换，想连绳带袋倒过去。

姜用竹片横在袋口。

“

原袋带浆。换干净的衬袋。”

“这还要另耗两个。”

“你出库时就该分开。”

押车人看了看司吏，终于把空篓架上的两只干衬袋取下。袋子带着车队原来的货记，里侧尚干。药堂弟子摸过袋底，才将它们摊开，给药役再看一遍。

换出的炮根另装回原袋，扎好，挂明退回缘故。领料吏想在牌上只写“青云另选”，白发药役拿过牌，连同原料目一道递给司吏。

司吏叫他重写。

所配炮根不合生净料目，换回原库。

那一行写完，两袋便再不能按青云已经领去的净料销掉。

姜在长案前坐下，揉了揉健右的指节。方才站着俯身太久，左肩的旧衬被衣领牵紧，她没有硬撑着继续看下一样，让洛清寒帮着将领侧松开一点，自己缓慢吐了口气。

洛始终用左手。剑在腰侧，右臂托带没有解，左虎口仍隔着布，没去接刚从火边撤下的铜片。

“剩下几样，你们自己点。”姜对药役道，“我看完这处，再复一遍原目。”

药役没推回给她。他叫两名原药堂弟子跟着自己，一人报品名，一人落秤，细目上逐样记，连原先已送的两袋也照旧品种扣，不准重新折出一炉。

午前，尾料重新配足。

押车人从客棚收回雨毡，想将两车合到一处，少走一趟上山路。前车已经卸轻，后车还压着两篓，领料吏盯着那张不能用的整额回单，催得急，他便先拔了后轮木楔。

木轮沿坡滑了一寸。

洛清寒听见车轴的声响，先看轮，再看上方歪过来的宽篓。押车人本想用肩顶车，站的位置却正对着车辕，车再下滑，先撞他的膝。

“退开！”洛道。

她没有伸右手去托篓。健左先将剑拔出放到身侧干案，再解下腰带上的旧鞘，鞘尾抵住坡脚露出的一道石缝，斜卡住轮沿。

薄铁边擦过石面，发出一声短响。

车只缓了一下，没就此停死。鞘身往下压，洛肩背跟着一牵，左虎口也烫了起来。她没有等木头替一车药撑住，立刻叫近处两名药堂弟子从侧面卸最上头那篓。

原采购同行去取刚拔掉的楔。

“别顶辕，放轮后。”洛提醒。

那人绕到侧边，把楔塞进去，两名药堂弟子已将宽篓抱到平处，押车人退开半步，终于能顺着车辕抬住另一头。木轮在楔前落稳，旧鞘却还卡在缝里。

洛松开左指，没有硬拔。

同行扶住车，药堂弟子移开最下那袋，车身轻了一些，她才沿原角度将鞘退出来。

鞘外多了一道浅白擦痕。

新补的薄铁边没翘，木条也还在原处，内槽没有被轮角压住。姜过去看她左掌布，布没新洇血，虎口却疼得合指都慢了一拍。

“别再握。”

洛点头，将剑留给原采购同行暂带，右臂仍稳稳托着。

领料吏过来想掀宽篓：“药没洒，就赶紧——”

“再点这一篓。”洛道。

他看着她，话堵在口中。那两名弟子已经把篓底托到平案，开绳复验，没有因为一场险情便让搬药数成了糊涂账。

车外的药没入泥，原封小包也未破，照数放回干篓。司吏让押车人两车分走，用原药堂弟子与客棚原搬货人稳车，不再把两辆的载料并到一根车轴上。

领料吏的本次发料铜筹被叫出来，和改废的整额回单一同夹进公文袋。只收这一趟的筹，司吏没在棚里替他判完别的差事。

午后，车过了青云月门。

陆玄成没有在门口立掌门迎药的牌，药堂的净秤摆在廊下，廖执事取出交割钥匙，开的是病用料柜。白发药役对最后一遍品名与分量，姜在旁补上那两袋应换生净材的所见。

先送两袋，加此次实点尾料，原两炉所许材料终于凑齐。

廖将实收写下，不用原来那句“双方无亏”。十八匣曾离开病人、俞平戴过的环、方鹤岭用药换人的报，都还留在另一摞案纸里，没有拿收药印去压。

陆叫录事将两炉欠料这一项落到实收，随后转向药役。

“四十张方，今日能用多少？”

“重看。”药役道，“方是旧时开的，人过了这么些天，不能叫他们照纸喝。”

陆让开病屋的路。

姜没有在廊下替四十人开炉。她看药役逐床核过当前用药，便将验料纸留在原目旁，与自己的三截鉴样纸分开。青云原药堂人手分药，复点用量，未用的材料进原干柜，不再转进卢的旧交割架。

复看赵横那张时，药役减了原来一味的量。旁边分药的弟子已经抓好，闻言又摊回秤盘，没把手里多出来的那点顺势塞进包里。

陆玄成见姜站在近处，想叫她也看一眼。

姜先看向白发药役，问这几日换布时的脓色。药役答过，手指仍按着赵横膝下旧垫，叫孩子慢慢屈一点腿，疼便自己说。

赵横试到半途就摇头。

“听他的。”姜对陆道，“人一直在这里，他看过前后。”

她没有接过那张方。陆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让药役把刚改的用量写完。

赵远山在床另一边扶着孩子，掌心旧口仍不敢握实。见分药弟子重新来认名字，他本想伸手去接整包，又怕手上不干净，便把赵横的碗朝外移了一点。

“煎好了，叫我。”他说。

药役让他坐回床边，不必追着每一包到炉前。赵远山坐下，还是盯到自家的药过了门槛，才低头给孩子把垫腿的被角抚平。

日头落到廊柱下时，四十张原缺料方所需材料已有对应，按重核后的用量分妥。九份当日需用的先煎，另外三十一份完整干包留在病用干格，名字与当日用法各记，等原药役照时取，不许只凭药到了便加剂。

本月静养丹仍停着。

沈清河来问余下材料能否先补回陆的炉料，陆看着病用柜门，只说：“原来的缺，先按人头留足。”

白发药役听见，没替他夸一句。他忙着给第一罐换火位，嫌挡路，让沈把脚边那只空药筐提走。

沈将筐提到了廊外。

姜走时，九份药还没全离炉，尚未喝过的不能先算饮完。她跟洛清寒和原采购同行沿原路返岭，没留在内峰受谢，青云来人只送到旧道转角，便回去帮端药。

两人在窄石处歇了一回。

洛没向师姐讨回剑，左掌搭着膝，虎口的热意仍在。姜将自己的小袋系到腰侧，没让痛着的左肩去挎，等那阵酸过去才继续走。

傍晚前，三人实际回到长青门。

剑重新归入补鞘，放回原木架，外侧那道新白痕朝着干壁。姜检查过洛掌布和肩后旧衬，都没见新血，今夜仍只休，不试持剑或承新重。

“两炉到了？”秦长青问。

“实点进柜了。”姜道，“病方还要按人重核。”

她把限定所见说完，没有替青云保证后头每剂药，更没替他们在十八匣的旧交割上盖一个了结。

秦叫值更给两人放水。灰右仍垂着，左肘由原同行扶稳，他没为看那张收料抄记站起来，也没有新的字从掌布前亮起。

旧址晚药的回纸随后送到，原看护照时煎完一剂，干格还剩两包。钱守常把回纸交到原干路送水人手里，自己仍守舟桨，小满的床褥没有挪。采购同行看过，便将次日要下山的钱袋放到手边。

青云病屋里，最后一份当日药送到床边。

药役守着九份各自煎饮完，才让廖在当日用药处记下；三十一包仍干放原格。赵横抬腿时还疼，看护取温水润旧衬，他也没因药料终于足了就敢自己揭。

程杏喝过药，靠回枕头，小声问兄长可知道今日不缺了。

廖执事手里的空碗停了一下。

陆玄成正从廊下经过。听见她问，他没有答已经知道，转身叫值房取程野原来的押问单。

单上“闯堂夺药”四个字还在。

陆把它放到十八匣交割副页旁，叫廖去戒律房带人来问，当着原来开车放药的人问。

屋外灯油添满时，戒律房的门开了。

程野迈出门槛，腕上的旧押绳没有被当场剪掉。他往病屋的方向看去，那条路上，端着空药碗的看护正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