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它是一座山

书名: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作者:五冠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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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它是一座山

陆远立刻把一把盐撒向第九块石碑。

盐粒落下,红光猛然一缩。

可石碑上的「生」字并未熄灭,反而从碑面上浮了起来,化成一条红色细线,朝许二小脚下射去。

许二小来不及躲,红线缠住了他的脚踝。

陆远挥刀去斩。

刀锋触及红线时,井中那道年轻声音忽然喊了一声:「陆远!」

陆远身形一顿。

那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熟悉的疲惫。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红线趁机往许二小身上缠。

「陆哥儿!」

许二小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去。

陆远强行收神,一刀斩断红线。

红线断裂,许二小滚到石室边缘,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淡红痕迹。

那痕迹没有出血,却像烙印一样缓慢向上爬。

「是生牌。」陆远道,「它在挑一个人做新守口。」

许二小慌忙去擦。

「别用手。」陆远道,「越擦越认。」

「二小,你听我说。」

「它给你的不是命,是一条看门路。」

「你一旦答应,往後它让你守谁,你就得守谁。」

「它让你收谁的名,你就得收谁的名。」

许二小脸色发白:「那咋办?」

「自己把它退回去。」

「咋退?」

「对着井说。」陆远道,「说你不接这条生路。」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转身对着倒井喊:「俺不接!」

红线没有退。

井中那道声音低低地笑:「你会死。」

许二小身体一颤。

「人都会死。」

「你会一辈子没人记得。」

「俺有陆哥儿他们记得。」

「他们也会死。」

许二小沉默了。

陆远没有替他回答。

石室中那道红线继续往上爬,已经到了许二小的小腿。

王成安急得要冲过去,陆远却一把按住他。

「别替他断。」

「这是他的名门。」

「别人替他断,生牌会转到别人身上。」

许二小低头看着腿上的红痕,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已磨得发亮的小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许二小。」

这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不好看,最後一个字还歪到一边,可每一道刀痕都是真实的。

他将木牌按在红痕上,声音发抖,却越来越清楚:「俺叫许二小。」

「这名字不好听,可是俺也去自己的。」

「你们要是想要,就自己从俺也去身上拿。」

「俺不送也不供。」

「俺也不替你们守门。」

说到最後,他猛地把木牌往红线上一按。

红线像被烫到,骤然松开。

「生」字从石碑上跌落,滚到井口边缘。

陆远抓住机会,甩出红布带。

布带绕住「生」字,反结一收,将它从倒井边拖了下来。

字在布带里疯狂挣紮,发出一阵阵像婴儿哭喊般的声响。

陆远将它扔进照魂镜前。

镜中红光一闪。

「生」字立刻显出真实模样。

那根本不是字。

是一颗被无数黑线缠着的心形东西,里面藏着一张幼小的人脸。

脸上的眼睛闭着,嘴却在动。

「娘。」

宋清禾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它拿活人的愿望做牌。」

陆远道:「不是愿望,是怕。」

「怕死、怕孤独、怕没人记得。」

「它把这些怕揉成一个生字,再拿这个生字去骗人。

「9

他擡刀,将那枚心形东西挑入盐火之中。

火焰没有烧它,而是把它外层的黑线一根根逼出。

黑线断开後,里面那张幼小的脸慢慢睁眼,看了众人一眼,便化成一缕极淡的白烟,顺着石室缝隙飘了出去。

倒井中的水声忽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

石碑上的八个字同时暗下。

最後只剩那块「生」字碑还站着。

可碑上原本的「生」字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凹痕。

井中的声音再也不年轻了。

它变得低沉、厚重,像整座山腹在说话:「你们毁了我的送口。」

「断了我的胎根。」

「烧了我的身份。」

「还敢夺我的生牌。」

陆远望着倒井。

「所以,下来见我。」

「你们会後悔。」

井沿上的黑发忽然全部缩回井中。

下一刻,倒悬的井口猛地向下翻转。

原本朝上的井底,瞬间朝着石室压下来。

一股强大的黑风从井里冲出,吹得油灯火苗几乎熄灭。石室顶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大片碎石落下。

「退!」

陆远喝道。

众人连忙往後撤。

倒井悬在半空,井口正对着众人。

井里那只巨大的灰白眼睛再次出现。

这次,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

而在眼睛後方,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没有黑袍,也没有木牌遮脸,只披着一件湿漉漉的旧布衣。

它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脚下踩着一条条黑线。

它擡起脸时,众人都看见了它的面孔。

那是一张由无数张脸拼成的脸。

老人、女人、孩子、外乡人、守林人、算帐人,全都在它脸上叠着。

每一张脸都没有完整的眼睛,只有一条狭长的灰缝。

最中央那张脸,竟和陆远有几分相似。

陆远盯着那张脸,没有退。

「你就是本体?」

那些脸同时张开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走到我这里。」

「那我就叫你邪神。」

「叫我什麽,便会供我什麽。」

「邪神便是邪神。」陆远道,「你这名字不是我供的。」

「是你做的事自己招来的。」

那张与陆远相似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

陆远将短刀插回鞘中,擡手取下照魂镜。

镜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里那张脸苍白、疲惫,眉眼之间仍是他自己。

可在他影子的最深处,竟有一条细细的黑根。

那根子从脚底往上,已经攀到了膝下。

不知何时,邪神仍把一小截胎根留在他影子里。

「你以为断了外头那条,便断乾净了?」

井中本体的声音响起:「你从地底拔出真眼钉时,已经把根带在身上。」

陆远没有惊讶。

「所以你一路故意让我带着。」

「你总要来找我。」「既然要来,带一条根,才算有资格进门。」

「你把根种在我影子里,是想让我替你走出山?」

「也可以这麽说。」

陆远轻轻点头。

「那你算错了。」

「你以为人只会被东西寄着。」

「可你忘了,人也能把东西反过来带进火里。」

他擡起照魂镜,对准自己的影子。

镜面中那条黑根立刻显现。

陆远将黑木牌压在镜背,红布带绕住镜柄,再用盐和朱砂沿着镜面裂纹抹了一圈。

「陆哥儿!」王成安一看便急了,「你这是要干啥?」

「把根引出来。」

「引出来会不会伤着你?」

「会。」

陆远说得很平静。

「但不引,它会一直藏在影子里。」

他把镜子递给林照玄。

「等根出来,照住它。」

「成安,二小,周衡,按住红布。」

「清禾,把灯照我脚下。」

「那你呢?」宋清禾问。

「我拔。」

他向前一步,站进油灯光里。

火光照住他的双脚,影子立刻显出那条黑根。

黑根像活物一样蜷缩,根须末端已经紮进他的影子深处。

陆远没有用刀。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影子,五指穿过地面那层黑,像抓住了一条藏在水里的绳。

井中的邪神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松手。」

「你怕了?」

「那不是你的东西。」

「既然不是我的,拿回去。」

陆远猛地往外一拽。

黑根从影子里被拽出半截。

一股冰冷的力道沿着他的手臂冲入胸口,陆远身子一晃,嘴角渗出血来。

王成安急忙按住红布带。

「陆哥儿,撑住!」

许二小也用尽全力拉紧布带。

周衡将裂算盘压在布带上,咬牙道:「这东西今天别想再往里钻!」

林照玄举起照魂镜。

镜光照在黑根上,根须里顿时浮出一张张细小的脸。

那些脸全都在哭喊:「放开。」

「这是我们的路。」

「你不能拿走。」

陆远一声不吭。

他看见了。

黑根并不只连着邪神。

它还连着那些尚未脱离供养地的名字。

如果硬拔,根会把所有名字一起拖回去。

必须先把根和

名字分开。

陆远低头看向那条红布带。

「二小。」

「在!」

「把你自己的木牌给我。」

许二小一愣,连忙取下来递过去。

陆远将那块刻着「许二小」的木牌压在黑根中间。

「王成安,把铁算盘旧灰撒在根上。」

王成安立刻照办。

「周衡,算盘别松。」

「知道!」

「宋清禾,灯往左照。」

油灯一转,黑根下方的影子被照出一条灰白的缝。

陆远看准位置,双指并拢,直接按进缝里。

黑根剧烈挣紮。

邪神在井中发出低沉咆哮:「你敢拆我的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你的。」

陆远五指收紧。

「你只是把它们拴住了。

95

「它们供养了我。」

「现在还回去。」

他将黑根上那些细小的脸一张张从根须里剥开。

每剥下一张,便有一缕白烟从镜面上升起,沿着石道往山上飘。

有些白烟中带着哭声。

有些带着笑声。

有些什麽声音也没有,只像一个人终於安静地睡去。

邪神的声音越来越响。

「停下!」

「陆远!」

「你自己的名也在里面!」

「你把它们剥走,你会变成空壳!」

陆远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他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道:「我自己的名,我自己守。」

「用不着你替我记。」

说罢,他将最後一张细小的人脸从黑根上扯下。

黑根骤然收缩。

一截漆黑的根须,终於完整地从陆远影子里脱出。

那根须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末端裂开,显出一只细小的眼。

陆远抓住它,擡手按进黑木牌断面。

黑木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有什麽东西被钉死在里面。

石室中的倒井猛地向後一震。

井中那只灰白巨眼闭了一半。

本体的脸上,所有重叠的五官同时发出尖啸。

「你会把它带出去。」

「带出去正好。」

「你会把我的根带到山外。」

「我带的是你的罪证。」

陆远把黑木牌举到眼前。

牌面上的黑点已经变成一条细缝。

缝里透出一丝灰白光。

「等出了山,我会把它封进石里。」

「再把所有供名送回去。」

「没有供名,你就只能困在这口井里。」

「你以为山外没有供养?」

邪神忽然笑起来。

「人心就是供养。」

「只要有人贪生、怕死、想留名,我就能重新长出来。」

「那就先斩你这张脸。」陆远说。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条盐线。

盐线经过先前几次使用,已经被黑气染得发灰。

陆远将盐线绕住短刀,刀尖蘸朱砂,再用照魂镜反照刀背。

「黑木牌镇魂。」

「照魂镜照根。」

「铁算盘旧灰断帐。」

「盐线缠口。」

「朱砂封名。」

四件东西同时起效。

倒井中的巨眼猛然睁开。

那张由无数脸组成的本体,也朝石室探出半截。

石壁裂缝被它撑得越来越宽。

它想从井里出来。

陆远没有等它完全出来。

他将短刀朝着井口那道灰白眼缝掷去。

刀身穿过黑风,正正钉在井沿中央。

「闭眼!」

刀上红光炸开。

倒井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回响。

巨眼被红光逼得猛然合拢。

本体探出的半截身子也被压回井中。

可它没有消失。

井底深处,仍有无数声音在低低念着:「陆远。」

「引生。」

「归於真口。」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潮,朝陆远席卷而来。

陆远脚下的影子再次颤动。

黑木牌里那截胎根也随之发热。

「它在最後一次认名。」林照玄喊道,「只要你应声,就会把你写进真口!」

陆远拔不出短刀,只能站在井前。

那股声音越来越近。

「陆远。」

「你从哪里来?」

邪神正在翻他的旧事。

不是为了让他害怕。

是为了让他承认,它早就参与了他的来路。

陆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成安看着他,想开口,却被宋清禾按住。

这时候不能替陆远答。

邪神正在等别人替他确认。

最後一句落下,石室里所有火光同时一晃。

许二小眼里的惊惧几乎压不住。

王成安死死盯着陆远。

陆远却忽然擡头。

「说完了?」

「你以为旧路认我,就是我欠你。」

「你以为我能拿黑木牌,就是黑木牌属於你。」

他擡手看了看那块嵌着黑根的木牌。

「可你忘了。」

「东西也会认错主人。」

邪神没有说话。

陆远看向身後的众人。

「我从哪儿来,与你无关。」

「谁教我拿刀,与你无关。」

「铁算盘为何把路留给我,是他的选择。」

「黑木牌为何在我手里,是它自己的选择。」

「我能看见你的眼,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做什麽。」

说完,他转身把黑木牌按在石碑上。

「我不认你给的引生。」

「我只认自己的名。」

石碑上的空白凹痕突然裂开。

那道裂痕从「生」字原先的位置一路延伸到碑底,最终将整块石碑劈成两半。

「陆远」两个字从井中传出的那一刻,陆远直接擡刀,将刀柄狠狠撞在刀背上。

短刀没入井沿更深。

盐线、朱砂、照魂镜的光同时冲入倒井。

「闭!」

「眼!」

两字一落,倒井里的黑水轰然翻起。

巨眼被强行压回井底。

本体那张由无数脸组成的脸,也在一阵剧烈扭曲中碎开。

那些面孔没有再次扑向众人,而是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纷纷落入井中。

石室上方开始塌落碎石。

「退到石道!」

陆远拔出短刀,「这里要塌了!」

众人连忙往後撤。

林照玄抱起被照魂镜压住的黑罐,宋清禾护着油灯,王成安扶着许二小,周衡则抓起那副裂算盘。

刚退进石道,身後的石室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倒井塌了。

黑水、碎石和断裂的供线全被压在地下。

石廊里的青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可就在最後一盏青光消失时,陆远看见塌陷的石室深处仍亮着一点红。

那点红不是火,也不是眼。

是一根从地下伸出的细线。

细线穿过碎石,向更深的山腹延伸。

红线尽头,似乎还有另一口井。

而那口井旁,立着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

「还有一处。」陆远低声道。

王成安喘着气:「主窟不是已经塌了吗?」

「塌的是脸。」陆远盯着那点红,「本体退到第二口。」

「它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还追不追?」周衡问。

陆远看了看众人。

许二小脚踝上的红痕已经消退,只剩一圈淡淡的灰印。

王成安手背上的「长子」也没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宋清禾的油灯虽然昏暗,却仍没有熄灭。

林照玄手里的照魂镜裂得更厉害,但镜中还能映出那条红线。

他们都累得厉害。

可山中那些被拆开的名字,正在顺着反送的供线往外走。

只要他们不把最後一截胎根斩断,那些名字就仍有可能被重新拽回去。

「追。」

陆远道。

「这次不是进它的门。」

「是去拆它的第二条命。」

众人顺着红线继续往下。

石道在塌陷後变得更加狭窄,许多地方只能侧着身子通过。

空气中那股腥甜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土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头忽然出现一面石壁。

石壁上没有门,也没有眼纹。

只有一个向下的洞。

洞口很圆,边缘被水磨得发亮,像有人从里头用身体反覆撞过。

陆远伸灯往里照。

洞底有水。

水面漂着一片红布。

红布上没有字,只有一根黑线,笔直地通向水底。

「这是胎根最後的出口。」

林照玄道。

「不是出口。」陆远说,「是它的脐。」

「脐?」

「邪神本体不是长在山里。」

「是从供名和恐惧里一点点长出来。」

「它要把自己藏住,就得留一根脐线,连着最初的供处。」

「这条线断了,它才会真正失去再生的地方。」

洞底的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红布向下沉了一寸。

陆远把油灯交给宋清禾,脱下外衣,将

黑木牌和照魂镜裹好,递给林照玄。

「你们留在洞口。」

王成安马上道:「俺也去跟你下去。」

「不用。」「这水底不是路。」「人多了,供名会乱。」

「那俺也能————」

「成安。」陆远打断他,「守住二小。」

「胎根一旦断,山会塌。」

「你们得把反送的线留住。」

王成安还要说,周衡按住了他。

「陆哥儿说得对。」

「咱们在外头把路护住。」

许二小抓住陆远的衣角:「陆哥儿,你一个人下去,俺心里不踏实。」

陆远看着他,「要是我在水底喊你们,不管听见什麽,都别下来。」

「我若真要你们下去,会说暗号。」

「啥暗号?」

「铁算盘的算盘断了。」

许二小点头。

「要是没说呢?」

「就说明不是我。」

陆远将盐线绕在腰间,腰侧挂着短刀,又把一小包朱砂塞进袖口。

「清禾,灯照水面。」「别照水底。」「水底有眼。

宋清禾点头。

陆远转身下洞。

洞壁湿滑,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他的膝盖、腰腹,最後到了胸口。

水冷得像浸在冬天的井里。

红布漂在前方,随着水流向下。

陆远没有伸手去抓,只顺着黑线往前摸。

水底很静。

静得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可他能感觉到,四周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水里游动。

它们碰到他的衣服便停下,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试探着他身上的名字。

陆远将朱砂抹在喉结处。

水里立刻传来一声轻笑。

「陆远。」

他没有答。

「你不必装。」

「我知道你在。」

陆远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不像先前的本体。

它更像一种记忆。

陌生,却有几分熟悉。

陆远的手指缓缓摸到腰侧。

黑木牌上的黑根正在微微发热。

陆远突然潜入水中。

黑线就在脚下,红布沉在更深处。

水底没有泥,只有一层层白色的石片。

石片上刻着名字。

其中一块,刻着「陆」。

下一块,刻着一个模糊的「远」字。

再往下,是一块没有刻完的石片。

石片旁边,有一根黑色胎根紮入水底。

胎根比上头那根细得多,却一直搏动。

根须末端连着那三块石片。

陆远明白了。

「引生」

不是说他生於邪神。

而是邪神曾经试图把他当成一条新生的路。

水底那根胎根忽然朝他卷来。

陆远拔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灰白的弧。

胎根被斩断一截,剩下部分却猛地缠住他的手腕。

胎根剧烈挣紮。

水底的三块石片同时裂开。

陆远将那截黑根缠到自己手腕上,任它紮进皮肉,随後擡手把那块没有刻完的石片掰断。

石片断裂的一刻,水底所有名字同时熄灭。

胎根发出无声的尖啸。

陆远把断掉的石片带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短刀,朝胎根最後的连接处刺下。

刀尖穿透胎根。

灰白光芒从刀口处炸开。

水面上,宋清禾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铁算盘的算盘断了。」

她立刻擡头:「陆哥儿在喊暗号!」

王成安和许二小也听见了。

「他在水底!」

下一刻,洞底水面猛地鼓起。

陆远从水里翻身而出,手里攥着半截黑色胎根和那块断裂的石片。

身後整个洞穴轰然震动。

红布被水流卷起,露出下面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有一个字。

「归。」

「胎根断了?」周衡问。

陆远喘了一口气,将黑根扔进朱砂和盐中。

「断了这一条。」

「它真正的根,已经露出来。」

「还在?」

「在山的另一面。」陆远看着那块写着「归」的石碑,「这口倒井只是它最初的生门」

。

「邪神真正的本体,已经从这里转出去。」

「它现在躲在供养地最深处,借着整座山的旧名活着。」

王成安脸色沉下去:「那咱们还得往里走?」

陆远把断裂石片收进怀里。

石片上只剩一个没刻完的字,像一个被人中途抹掉的「生」。

「走。」

「这次去找它真正的供养地。」

「从哪边?」

陆远转身,望向石道另一侧。

倒井塌陷後,後方山壁裂开一道新缝。

缝里透出月光。

可他们明明还在山腹中,头顶绝不可能有月亮。

陆远走到裂缝前,将油灯举高。

月光下,是一条通向深山的旧路。

路两侧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块块半埋在土里的黑木牌。

每块牌子都刻着一个空白的眼。

路尽头,隐约有钟声传来。

不是石钟。

是山外某处有人正在敲一面真正的铜钟。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远听着钟声,忽然说道:「它在召回供名。」

「那些送出去的名字还没走远。」林照玄道。

「那就赶在它们被召回以前,把路彻底斩了。」

众人从裂缝里走出去。

外头仍是深夜。

山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水汽和黑尘。

远处群山重叠,月亮挂在云後,只露出半边冷白的光。

他们身後的石道正在一点点塌落。

没有铁算盘的影子。

没有他的声音。

只有那副裂开的算盘,被留在已经封死的假眼和胎核旁边,替一个死去的人守住最後一笔不该再续的帐。

陆远站在旧路起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断石片。

王成安把枪背紧,问道:「前头那钟声,是不是它最後的老巢?」

「这回还有多少邪祟?」

陆远看着山路两边那些空白木牌。

「比前头多。」

「但它们没有旧帐可借了。」

宋清禾将油灯护在掌心。

「陆哥儿,那个本体会不会已经在前头等着了?」

陆远点了点头,迈步踏上旧路。

「不过这一回,等它的不是供名。」

「是断供的人。

「7

山风吹过木牌。

一块块空白的眼同时转向他们。

最远处,一面铜钟再次响起。

「当。」

钟声传遍深山。

旧路尽头,黑暗里慢慢亮起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湿透的旧布衣,脸上没有五官,手里却提着一串刚刚收来的木牌。

他看见陆远,擡起手。

木牌上的空白眼,一只接一只睁开。

而在那人身後,整座山的树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埋在群峰之间的巨大石坛。

石坛中央,立着一口竖直的黑井。

井口没有水。

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黑雾。

黑雾中,悬着无数被拆碎的名字。

陆远停下脚步。

他知道,真正的供养地到了。

也知道那盏灯下的人,绝不是最後的守口。

那人只是替本体传一句话。

「引生。」

它开口。

陆远擡刀,刀尖指向黑井。

灯下那人忽然把手里的木牌全部抛向半空。

木牌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组成一张巨大的脸。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向外裂开的嘴。

嘴里传出邪神本体的声音:「进来。」

「把你的名,带到我面前。」

陆远看着那张脸,忽然将怀里的断石片取出,丢进脚下的盐线中。

断石片碎成两半。

一股灰白的光沿着旧路铺开,将他们身後的来路彻底封住。

王成安一惊:「陆哥儿,咱们退路没了!」

「本来就没打算退。」

陆远踏上石坛第一阶。

「进去之前,先把规矩说清楚。」

他擡头看向那口黑井。

「山里除了咱们,余下皆邪。」

「见人不认人,见名不应名。」

「遇供先断,遇眼先闭。」

「谁敢借咱们的名,就把谁的根拔出来。」

许二小、王成安、周衡、宋清禾和林照玄一一跟上。

石坛四周的黑雾开始向外翻涌。

无数名字在雾里低声哭喊。

那张悬在半空的脸,嘴角越裂越大。

「陆远。」

「你会知道,真正的邪神不是一张脸。」

「它是一座山。」

陆远站在黑井前,短刀横於胸前。

「山也有根。」

「根断了,就只剩石头。」

他说完,擡脚踏入黑井投下的阴影。

黑雾骤然合拢。

石坛上的铜钟猛地敲响。

而在山腹更深处,一双比先前大上数倍的灰白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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