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航海者

清早的阳光正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整艘‘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甲板照得一片明亮。

高高耸立的主桅杆顶端，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一只灰白色的海鸟。它稳稳地立在桅杆之上，时不时侧过头，用那对乌黑的小眼睛，俯视着甲板上忙碌的一切。

甲板之上，几名面容有些陌生的水手正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有的在归拢木板，有的在搬运缆绳，各自干着手里的活计。

只是，当他们瞥见自家船长前一刻还骂骂咧咧地跳下船去，过了没多久又换上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领着三个人重新返回船上时，都忍不住好奇地朝这边多望了几眼。

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黑甲战士，就这样出现在了船上。

这副黑剑黑甲的形象和他的惊人战绩一起，于最近这段日子里，在‘白港’传得人尽皆知了。

至于‘黑刃’的力量究竟有多强，更是如今码头酒馆里，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水手们，酒酣耳热之际争论不休的焦点。

而在这些传闻之中，流传得最广的，当属他与那位‘剥皮大公’之间结下的梁子。

‘血溺号’上的大副、三副，连同水手长都接连死在了‘黑刃’的剑下。如此赤裸裸的挑衅，换作一般的赏金猎人，早就被巴尔神选者亲手剥皮拆骨，挂于船头上了。

可如今，那位一向睚眦必报的奥尔德里克，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莫非，这位位列‘潮汐八爵’之中的‘二公’，侍奉‘谋杀之神’的神选者，怕了‘黑刃’不成？

小声议论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二副不耐烦地连声催促，水手们便又纷纷低下头去，继续埋头干起活来。

经过一番整修，‘伊斯帕尼奥拉’号上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伤痕，如今大多都已经不见了踪迹。

船舷两侧的舷墙，被重新补得严丝合缝，甲板上那些因火药燃烧而留下的焦黑，也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连那几扇在战斗中被撞得四分五裂的舱室门，也已经一一换上了新的......

甚至那些卷好收起、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的船帆，都全都换了个遍，还未挂载的新帆厚实而紧致，再也不见任何泛黄或破损。

虽然自从登岛以来，雷纳托便总是听安德烈娅和德莱昂船长，翻来覆去地抱怨‘白港’船坞里那些修船工，是如何的贪婪，又是如何的懒惰。

但实际观察下来，雷纳托反倒觉得这些修船工的手艺与工作水平，其实都还相当不错。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因为雷纳托在航海这一行上，不过是个外行，他所能看到的，或许仅仅只是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而已。

又或者，是因为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与那些修船工打过交道，所以自然也就无缘见识到，这些人贪心起来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

船下骚乱的‘误会’很快就解开了，而在得知爱弥卡丽是在找安德烈娅的麻烦之后，德莱昂船长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这位小公主确实和‘暴君之手’产生过一些嫌隙，就连作为新大陆人的德莱昂也知晓......

也不知是为了防止码头上的人群再一次聚集起来，还是担心这些关于海上探险的谈话会被哪个有心之人听了去。

总之，在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德莱昂船长便提议众人上船，于是，一行四人又再度登上了‘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甲板。

不过德莱昂船长却严令禁止都灵商会的那群护卫登船。照他的说法，那么一大群人的脚印才擦干净，若是这些护卫再次乌泱泱地全都涌上船来，非得把他这艘‘伊斯帕尼奥拉’号上刚擦干净的甲板再度弄得乱七八糟不可。

爱弥卡丽本人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便让她的那些手下，统统都留在了船下等候。

显然，‘暴君之手’对自己的实力，就有着绝对的自信。

而直到登上了船，那个一直亦步亦趋跟在雷纳托身旁的金发少女，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码头上，竟一直都紧贴在这位黑甲剑士的身后。

再一想到自己刚刚还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出了那样大的丑，安德烈娅的一张脸顿时便涨得通红。只见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雷纳托一眼，便一溜烟地钻进了甲板下方的船舱里，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德烈娅一路小跑着冲下了甲板，可船上的那些水手们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去在意这个负责招募船员的青年究竟为何落荒而逃。

毕竟，在一般人的眼中，一边是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海军服饰、在人群面前躲躲闪闪的安德烈娅，另一边，却是优雅大方、举止得体、浑身上下都佩满了散发着魔法灵光的豪华装备的爱弥卡丽。

谁更吸引注意力根本不必多言。两相比较之下，后者反倒更像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看着那金发少女小跑着离去的背影，雷纳托的心里虽然也生出几分好奇，但眼下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所以他很快便把视线收了回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班恩神选者与老船长之间的对话之中。

三人站在甲板上，船长德莱昂的军刀即使已经收回鞘中，眼神中依旧带有不善，瞪着面前这个正若无其事地眺望着远方的灰发女剑士，质问道：

“爱弥卡丽，你今天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门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在总督府的晚宴上，我恰好结识了雷纳托爵士，彼此相谈甚欢。这一来二去之间，我们便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愿意与我成为‘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你还是这样满口谎言呢，千岛商人。”德莱昂闻言，忍不住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爱弥卡丽，这里不是萨伏亚的宫廷，也没有那些会被你三言两语、不懂装懂所蒙骗的阁臣与官僚。”

“虽然我个人，确实非常厌恶你的所作所为，但出于一名贵族应有的品德，我仍要奉劝你一句。”

“再高明的骗术，也迟早会有被揭穿的一天，还是见好就收吧，爱弥卡丽女士。”

说到这里，德莱昂船长忽然把脸侧了过去，将目光投向了海湾尽头那片一望无际的汪洋。

望着海面，也不知他是在对爱弥卡丽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低沉地自言自语道：

“过去的无数岁月中，有无数人曾试图去追寻那传说中的‘不老泉’。可他们最终的结局，大多都是一无所获，草草收场。”

“即便是许多历史留名的伟大航海家，也都在航行探索的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成败......”

“更何况，像你这种十足的外行，是绝不可能找得到‘帕林涅希亚’的！”

“所以，趁着现在你还有机会，你可以试着去穿过风暴海，远远地离开千岛群岛。”

“否则，一旦‘大毁灭者’的选民，‘风暴领主’塞维里诺陛下，察觉到了你的欺骗行径，他定会用那足以撕裂大地的雷霆，将你彻底粉碎......”

充满自上而下说教意味的话语并没有引动班恩神选的情绪，爱弥卡丽依旧是那副嘴角带笑、满不在乎的模样。

可雷纳托的注意力却反倒被德莱昂船长方才那番话语牢牢地吸引了过去。他没有等爱弥卡丽开口，而是自己主动出声，问道：

“德莱昂船长，你为什么说爱弥卡丽女士是一名骗子呢？她不是都灵商会的理事吗，能否请你为我详细讲一讲？”

德莱昂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位站在黑甲剑士身旁的灰发女剑士。

令他意外的是，对方既没有出言阻止，也没

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是任由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继续挂在脸上，就像是饶有兴致地专门等待德莱昂继续‘抹黑’她一般......

不过，不管这位商会理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黑刃’都已经主动开了口，亲眼见证过这位帝国贵族的实力与财力的德莱昂，便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老船长的语气随之渐渐缓和了下来，耐着性子，向雷纳托解释道：

“爱弥卡丽倒并没有欺骗我。只是她却在宫廷之上，凭借着一番花言巧语，欺骗了马里斯潘国王，企图同我竞争那‘不老泉’发现者的归属权，好以此来换取王国那份丰厚的奖赏......”

雷纳托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

“欺骗了马里斯潘国王？您的意思是说，爱弥卡丽女士在接受了王室的资助之后，却并不打算真的去寻找那‘不老泉’吗？”

“不，恰恰相反。”

“她不仅筹集了大量资金，招募了一批以退役老兵为主体的船员，还弄来了一艘载着上百名披甲战士的战舰。”

“这番筹备肯定耗资甚巨，虽然看上去人员组成与舰船选择方面还是很业余，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绝对是为了远洋探险而准备的......”

看着面前这位黑甲剑士脸上那副愈发不解的神情，德莱昂知道自己的话大约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

他顿了顿，重新在脑子里把思路捋了一遍，这才又开口，耐心地讲解道：

“雷纳托爵士，您初到千岛之海还没多久，对于远洋航海这一行自然不熟悉，所以会有这样的困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我之所以会认为这位女理事是个骗子，是因为她当年在宫廷之上，当着官员们的面夸下海口，声称自己会在两年之内找到传说中的‘不老泉’，并将其献予国王。”

“若只是寻常的竞争，那倒也无所谓了。可经过我全程聆听下来，却越发觉得，爱弥卡丽根本没有她口中所声称的那般丰富的航海经历与航海技术。”

“她那一套说辞，除了能骗一骗那些一辈子都困在城市与宫殿里的阁臣之外，简直令人发笑，任何远洋船长一听，便知道她压根儿就没当过船长。”

“也正是因为这个无知的商人夸下了海口，王室那边便不停地来催促，结果把我原本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探险计划，搅得一团乱，进度也不得不一赶再赶.......”

“不过这些麻烦对我来说仍是小事，毕竟海上的腌臜事从来就不少，真正让我如此明显地对一名女士表露厌恶，倒也并不是这一点。”

“虚荣与吹嘘是人之常情，要是她多少还有些自知之明，只在近海做做样子、胡乱糊弄一番，那倒也随她去了.....”

“真正让我打从心底里厌恶的，是她那副自视甚高、甚至完全不把船员的性命放在眼里的傲慢！”

“明明我都已经私下里主动去劝说她了，可这个名叫爱弥卡丽的商人，却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经验丰富的老船长。”

“她甚至还一脸笃定地告诉我，是我这个老船长方向‘错了’！还说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找到真正的‘不老泉’......”

说到这里，德莱昂船长已经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打理好的胡须都随着扬起的音调，一下一下地抖了起来，显然气得不轻。

“雷纳托爵士，我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疯了！”

“大海可不讲什么绅士风度，‘波涛之母’更是从不留情。‘君王敕令’号是一艘多么漂亮的大船，船上的那些水兵，也个个都是顶好的小伙子。”

“可结果呢，就因为跟了这么一个疯狂的女骗子，他们非但再也寻觅不到半分荣誉，将来还极有可能会白白葬身在这片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