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礼拜六一早，苏晓棠开车去家政公司宿舍接的吕素芬。宿舍是一间六个人的屋，上下铺，她那张铺上就剩一床褥子，鞋都穿好了，人坐在床沿上等着。

到了裘家，门是裘立新开的，他姐也在，正在客厅里收拾老爷子的东西，地上摆着几个纸箱。

小屋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吕素芬的东西大多在床底下，一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拉杆早坏了，拿绳子捆着。

吕素芬把被褥叠好，捆上，塞进编织袋。床头柜里是她的一个塑料水杯、一把梳子，她拿出来，装进箱子。临了又趴下往床底下摸了一遍，摸出一只老爷子的拖鞋，拍了拍灰，搁到了门口的鞋架上。

吕素芬从地上起来。

“苏警官，那本子前头还有上一家的，能还我不？”

“原件得留在卷里。”

吕素芬把箱子上的绳子勒紧，打了个死结。

“那就不要了。老爷子那几页，到时候转交给立新吧。”

她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家政公司的经理。经理嗓门大，隔着屋都听得见：“……让东家告了……”

她只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挂了。裘立新在客厅那头，手里打包的纸箱停了一下。

他姐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药盒，把盒盖挨格掀开，把药倒在手心里，倒回药瓶里。倒到礼拜二，里头的药一粒没少。她捏着那一格的盖子，半天才扣上，一并放进纸箱里。

裘立新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捏着个信封，走到吕素芬跟前。

“这个月的工钱。你点点，看对不对。”

吕素芬把信封打开，点了点，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床头柜上。

“多了。”

“拿着吧，跑这一趟也.....”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裘立新把那两张钱揣回兜里，搓着手站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爸最后说什么了没有？”

吕素芬想了想。

“只说心口难受。让我把晃眼的大灯关了。我就开了走廊那个小灯。”

裘立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客厅。他姐在那头问殡仪馆约的是哪天，他说礼拜一。

他姐扭过头来问苏晓棠

：“殡仪馆那头，还要你们开什么单子不？”

“尸体处理通知书已经开了，在立新那儿。鉴定意见礼拜一一早，你们过来拿。”

她点点头，又问：“剖过的地方，穿上寿衣，看得出来不？”

“缝好了的。领口一扣，看不出来。”

她手里叠着老爷子一件秋衣，叠好了，又抖开。

“那天我在电话里嚷，不让剖……”

她往小屋吕素芬那边看了一眼，没往下说，把秋衣放进了纸箱。

吕素芬把编织袋往肩上一背，拎起箱子往门口走。到了门口，她回过头来，冲客厅那边说了一句。

“老爷子的社保卡跟病历本，还有退休证，在他屋里床头柜最底下那格，别跟衣裳一块儿扔了，办事还得用。”

他姐应了一声，走过来，帮她把门拉开。

“吕大姐，我爸这一个多月，吃得怎么样？”

“早上一个鸡蛋，半碗小米粥。中午吃得多点，爱吃我包的韭菜馅儿，一顿能吃十来个。晚上就少了，说吃多了睡不着。”

他姐扶着门：“辛苦你了。”

“不幸苦，应该的。”

......

家政公司在一条老街上，一楼门脸，玻璃门上贴着招保姆、招月嫂的红纸。苏晓棠把车停在门口，帮吕素芬把箱子拎进去。

柜台后头的女经理看了吕素芬一眼，先把一张登记表往抽屉里塞。

“吕姐，下一家那个瘫着的老太太，人家儿女打电话来问，说听说你这回让东家告了。我这儿……你暂时先歇两天，等后面再说。”

吕素芬没吭声，把编织袋往墙根底下一放。

苏晓棠刚要开口，玻璃门让人推开了。裘立新站在门口，夹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脑门上一层汗。他没看吕素芬，冲柜台走过去，双手压在台面上。

“告她那个，分局说了，没那回事。你们该派活派活。”

女经理张着嘴，还没接上话，裘立新已经扭头出去了。隔着玻璃门，他站在车边上点了根烟，猛吸了两口又掐了，拉开车门走了。

吕素芬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从褂子兜里摸出个塑料皮的本子，新买的，跟原来那个一个样，拿手

按了按，又揣了回去。

“下一家要看本子。我先备上了。”

女经理把那张登记表又从抽屉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

“吕姐，那你礼拜一过来吧。”

回去的路上，车从那个小区门口过。培元堂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卫生监督的告示，责令停止非法执业活动。门口那几张塑料凳没了。

拐过路口，社区卫生站门口多了一溜塑料凳，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新打印的纸：免费量血压。凳子上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挎着菜篮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小护士拿着血压计，挨个给他们量，量完一个，在本子上记一笔，喊下一个。钱老太太坐在头一个，正跟边上的人说：“这儿也不要钱，就是没人给你瞅舌头。”边说还边往小区门口那边瞅。

最后头那张凳子上坐着董老头，手揣在兜里，低着头。

苏晓棠的车没停，开过去了。

下午，市局法医中心。陆法医从解剖室那头过来，把几张报告搁在温则鸣桌上。

“DNA

回来了，是鸡骨。”

陆法医又抽出一张：“药粉也验了，就是些草药参杂着淀粉。”

“切片呢？”

“也出来了。肉芽长成这样，得有三天上下了，日子跟十八号那顿饭对得上。”

蔡致远的会诊意见早送到了，附图一张一张标着号，从一标到十二。温则鸣把切片报告夹进尸检那份鉴定意见后头，把死因那一段拟好，交陆法医签：禽骨嵌顿于食管，致食管穿孔、主动脉食管瘘，失血性休克死亡。签完，他把档案袋封上口，在封面上写了日子，搁进柜子里。

四点多，郑海峰打来电话，说报捕的材料局里批了，礼拜一一早送检察院。

“董老头他闺女昨儿下午也来了，出院小结带来了，补了份笔录。说前年那回吵完，她到现在都没跟她爸再提过。”

快五点的时候，林之遥的电话打了进来。

“曹金河那个案子，执行死刑的命令昨天到中院了。”

温则鸣站起来。

“哪天？”

“七天以内。哪天还没定。定了，提前三天通知我们临场。”

林之遥顿了一下：“人一走，那几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