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4章 扉页缺角,第二天一早
书名: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24章 扉页缺角,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林微言先把八百块钱用信封装了,塞进陈叔书店门缝里,附了张纸条:“书钱。别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一个姓林的买走了。”
陈叔九点开门看见信封,乐了半天,给林微言发了条语音:“微言啊,你这掩耳盗铃的功夫不到家。沈砚舟昨晚上就猜着你会来买,特意跟我说‘陈叔您甭管谁买,只要姓林,您就卖,八百不还价’。人早等着呢。”
林微言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把手机扣桌上,开始干活。
两本《花间集》并排摊在操作台上,她拿软毛刷把散页上的浮灰扫干净,又拿竹起子把每摞散页的折缝处轻轻拨开。修这种散架书,第一步是理页,把所有散页按页码顺序排好,缺哪页补哪页。她那本缺第七十二、七十三两页,沈砚舟那本缺扉页角。两本正好互补——她缺的两页在他那本里夹着,他缺的扉页角在她这本上留着残片。
她把两本书的散页并排放着,先给沈砚舟那本理页。理到第三十六页的时候,发现纸页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的是:“微言今天考级,祝顺利。砚舟,2018年6月12日。”
林微言愣了一下,翻到第三十七页背面,又有一行:“微言考级过了,晚上吃火锅庆祝。她吃辣锅,我吃清汤。砚舟,2018年7月3日。”
再往后翻,第三十八页背面:“微言今天说想开个修复工作室,我说行,回头我给你找地方。她笑了。砚舟,2018年8月19日。”
第三十九页背面:“微言跟我吵架了。我爸住院的事我没告诉她,她以为我变心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砚舟,2018年9月5日。”
翻到第四十页,背面只有一句话:“她走了。砚舟,2018年10月1日。”
林微言把这几页摊开来看了两遍,然后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你那本《花间集》第三十六页到第四十页背面,写的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沈砚舟回得很快:“知道。那几年我拿这本书当日记本用了。每回见完你或者跟你打完电话,就在书页背面记一笔。后来书散了,我就没再写。”
“你还记了别的吗?”
“记了。往后翻,第五十几页还有。你自己看吧。”
林微言往后翻到第五十三页,背面果然有字:“微言毕业了,穿学位服拍照,我站她旁边。她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没什么。砚舟,2019年6月28日。”
第五十四页:“微言说她想去潘家园淘旧纸,我陪她去,她挑了一摞民国信笺,花了三百二。我抢着付钱,她不让。后来偷偷塞她包里了。砚舟,2019年9月14日。”
第五十五页:“微言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她。我说没有。她看了我很久,没再问。砚舟,2019年11月7日。”
第五十六页背面就写了一行,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分手了。她哭得很厉害。我把顾氏的合同签了,我爸的手术费凑齐了。我站在她家楼下站了一晚上,她房间灯亮到三点。砚舟,2019年12月24日。”
林微言把这几页拍照存进手机里,然后把散页按顺序理好,开始配纸补页。她缺的那两页从沈砚舟那本里抽出来,他那本缺的扉页角拿她这本的残片比对裁纸。两本放一块儿修,省事。
中午陈叔送馄饨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沈砚舟提了个工具箱,穿了件旧夹克,头发也没梳,看着倒像是来干活的。
“你怎么来了?”林微言从操作台前抬起头。
“陈叔说你在修两本一块儿修,我寻思着来搭把手。”沈砚舟把工具箱搁地上,打开,里头是几把刻刀、一盒砂纸、两管胶水,还有一摞裁好的补纸,“我补扉页缺角,你补内页。分工合作。”
“你会补纸?”
“这几天临时学的。”沈砚舟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给她看,“我在网上找了教程,还买了本书,照着练了三天。”
林微言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是个古籍修复的教学视频,底下播放记录显示他这两天看了不下二十遍。她没绷住笑了一声:“你一个律师,学这个干什么?”
“你修书的时候总得有人打下手。我学了,你就不用一个人忙了。”
陈叔把馄饨搁桌上,拿蒲扇扇了两下,瞅了瞅这两个人,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行了行了,我店里还有事,你们慢慢干。”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饭别对付,我晚上再来送馄饨。”
人走了以后,工作室里就剩他俩。林微言把沈砚舟那本的扉页抽出来,搁到他那半边台面上:“缺角在这儿。补纸你自己裁,按纹路对,裁歪了重来。”
沈砚舟坐下来,把扉页平铺在垫板上,拿铅笔沿着缺角的边缘描了个轮廓,又从补纸堆里挑了张颜色相近的宣纸,拿刻刀沿着铅笔线慢慢裁。头两刀裁歪了,他自己不满意,把纸扔了重裁。第三刀下去,林微言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再往里收半毫米,边缘太厚压不平。”
沈砚舟照着改了,裁完拿砂纸轻轻磨了磨边,又试了试跟扉页的拼接缝,对上了。
“糨糊呢?”
“我这儿有。”林微言递了碗糨
糊过去,又补了一句,“少抹点,抹多了纸会皱。”
沈砚舟拿竹起子挑了点糨糊抹在补纸边缘,小心翼翼拼到扉页上,拿镇纸一压,抬手擦了把汗:“这活比打官司累。”
“打官司动嘴,修书动手。”
“我动嘴也动手。”沈砚舟把手掌伸出来给她看,食指上果然磨了个小水泡。
林微言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摸了个创可贴扔过去:“贴上行,别把糨糊弄伤口上。”
沈砚舟贴了创可贴,接着干。两人一人半边台面,各修各的,中间隔着一摞散页。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砂纸磨纸的沙沙声和竹起子拨纸的细微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沈砚舟忽然开口:“微言,你那本第七十二页背面也有一行字,你看见没?”
林微言翻到第七十二页,是她从他那本里抽出来补进自己这本的那页。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拿左手写的:“这一页我撕的时候手抖了。对不起。砚舟。”
“你撕自己书的时候手抖什么?”
“那页前面是‘梧桐树,三更雨’,后面是‘一叶叶,一声声’。你把这首词背给我听的时候,是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在图书馆旧书区。你穿件蓝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靠书架站着背这首词,我在旁边假装找书,听了三遍。”沈砚舟没抬头,手里的砂纸在补纸上慢慢磨着,“后来每回翻到那一页,就想起你那天穿蓝毛衣的样子。撕的时候没下得去手,撕了一半停了,所以撕口才不齐。”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页散页的撕口,果然不齐,一边撕得整整齐齐,另一边毛毛糙糙的,明显是撕到一半改了主意。
“那你后来还是撕了。”
“不撕不行。不撕我就老翻那页,翻多了书散得更快。”
林微言把那页散页放回原位,拿喷壶喷了点水雾上去,拿棕刷轻轻刷平:“你这人修书不行,毁书倒是有一手。”
“所以我这不是来学修书了吗。”沈砚舟把补好角的扉页拿起来给她看,“你看看,这个角补得行不行?”
林微言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两遍,补纸跟原页的纹路对得严丝合缝,颜色也接近,就是边缘稍微厚了一点点,不拿手摸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在补角上按了按,点了点头:“还行。把那行铅笔字补上。”
“字也补?”
“你自己写的,你自己补。拿铅笔照着原来的笔迹描一遍,描完了拿橡皮轻轻擦淡,看着就像旧字了。”
沈砚舟拿了支HB铅笔,照着原字一笔一笔描上去。他那行字原迹本来就潦草,描的时候手更抖,描完拿橡皮擦了擦,看着歪歪扭扭的,倒真有几分旧字的味道。
“行了。”林微言把扉页搁到一边晾着,转头接着补内页。沈砚舟在旁边没走,坐着看她补。林微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拿竹起子敲了敲台面:“你没事干了?”
“有。你告诉我下一步干什么。”
“你把那摞理好的散页按顺序打孔穿线,针线在抽屉里,线要搓成双股的,打眼别打歪了。”
沈砚舟领了活,搬了把椅子坐到操作台另一头,拿锥子在散页边上打眼。打了两页就发现问题了:“这纸太薄了,锥子一捅就裂。”
“垫着废纸捅。废纸在左边抽屉第二层。”
沈砚舟找了废纸垫上,果然不裂了。他打一页穿一页,动作慢,但没出岔子。两个人一个补纸一个穿线,各干各的,偶尔递个工具,说两句闲话。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林微言问。
“挺好。上个月复查,指标都正常。他天天早上打太极,还报了个老年书法班。”
“那就好。”
“他说想见见你。”沈砚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我没答应他,我说‘爸你别急,人家微言还没原谅我呢’。他说‘那你倒是快点让人家原谅你啊’。”
林微言拿竹起子敲了敲镇纸:“你爸倒是急性子。”
“随他儿子。”
“你哪急性子了?你追人都追了五年,还急?”
沈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承认我追你了?”
林微言拿镊子指了指他手里的针:“干活。别嘚瑟。”
下午四点多,两本书的散页都理完补完了,线也穿好了。林微言把两本书摞在一块儿拿重物压上,伸了个懒腰。沈砚舟收拾好工具,把台面擦干净,拿抹布把糨糊碗也洗了。
“明天干嘛?”他问。
“明天做封面。两本都缺封面,得从头做,找纸、染色、压平、裁切、托裱,活儿多了。”
“明天我几点来?”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你律所不忙?”
“忙。但活是干不完的,书不修就搁着散架了。”
“九点。来晚了没你的椅子。”
“得嘞。”沈砚舟拎起工具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我明天带饭来。我琢磨了几个菜,你尝尝。”
“你还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你都能学修书,我还不能学做饭?”
林微言拿他没辙,摆摆手让他
快走。沈砚舟走了以后,她把两本压着的书搬开看了一眼,确认线缝得匀实,封面缺的位置也配好了纸样。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陈叔发了条消息:“陈叔,明天您别送馄饨了。沈砚舟说他带饭。”
陈叔秒回了一串哈哈哈,跟了一句:“我就说嘛,那小伙子行。”
林微言没回,把手机扔桌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工作室里还留着糨糊和旧纸的味道,窗户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两本压着的《花间集》,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舟那本扉页上,补好的缺角底下那行字,他描的时候笔尖多拐了一下,在“微言亲启”的“亲”字底下多画了个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微言是拿放大镜对纹路的时候发现的。
那个点的位置,按古代书信的读法,叫“着重号”——点在哪个字底下,意思就是哪个字最重要。
点在“亲”字底下,意思就是——“亲”最重要。
她盯着那个点多看了两秒,把放大镜搁下,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板了回去。这人补个字都不老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砚舟准时到了,提了个保温饭盒,里头装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外加一盅冬瓜排骨汤。菜切得大小不一,虾仁炒得有点老,西兰花摆盘的时候倒得挺认真。
“尝尝。”他把饭盒打开,递了双筷子过来。
林微言夹了块排骨,嚼了嚼:“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预想的多差?”
“预想的没法吃。”
沈砚舟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点头:“确实一般。下回少放点盐。”
两人吃完了饭,接着干封面。沈砚舟负责裁纸,林微言负责染色和托裱。裁纸的时候沈砚舟拿尺子比了半天,下刀还是歪了,林微言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着他手腕调了个角度:“刀拿斜一点,顺着纸纹走,别硬切。”
沈砚舟被她握着手腕,僵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但嘴上还挺镇定:“懂了。”
调完角度果然切得直了。沈砚舟切了两张纸,耳朵才慢慢褪了色,偷偷拿手背蹭了一下,以为林微言没看见。林微言假装没看见,扭头去调染料了。
下午陈叔来了一趟,看见两本《花间集》搁在操作台上,封面已经装上去了一半,拿起来翻了两页,啧啧称赞:“这活儿漂亮。微言你这手艺,搁潘家园能挂头牌。”
“陈叔您别夸了,再夸我尾巴翘天上去了。”
“翘就翘呗,有本事的人翘尾巴,那叫本事。”陈叔把书放下,瞅了眼操作台上的保温饭盒,“砚舟做的?”
“嗯。”
“味道怎么样?”
“一般。”
沈砚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好’的意思。她说‘一般’的时候就是‘下次少放盐’。”
陈叔乐得直拍大腿:“你俩这沟通方式,跟发电报似的,外人看不懂。”
林微言把陈叔推出门去:“您老快回店里看店去,别搁这儿添乱。”
陈叔走了以后,两人把封面托裱完,压上重物。两本书并排搁着,灰蓝色的封面配着旧纸页,看着有模有样的。
“封面颜色我调了两遍。”林微言拿手指头点了点左边那本,“你那本颜色深点,我这本浅点,并排放着能看出差别。”
“有差别好。一看就是两本。”沈砚舟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两本书,忽然说了句,“微言,你那本封面颜色浅,往后翻的时候纸页颜色会越来越深,跟你那本正相反。”
“我知道。这样两本搁一块儿,翻到中间的时候颜色就一致了。”
“那翻到最后呢?”
“翻到最后又分开了。你那本封底深,我那本封底浅。”
沈砚舟想了想,笑了:“那你得翻多少年才能把两本颜色翻成一样的?”
“不知道。翻着看呗。”
沈砚舟没再问,伸手把两本书挪了挪位置,让它们靠得更近了一点。林微言没管他,把镇纸压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打孔装封,后天压平,大后天就能交活了。”
“交活之前,能请你去吃个饭吗?”
“吃什么?”
“你定。”
林微言想了想:“陈叔说的那个馄饨摊,再往东走半条街,有家烧烤,开了十几年了,我小时候老去吃。你请客。”
“行。大后天晚上,烧烤摊见。”
“你带钱。”
“那肯定。”
沈砚舟走了以后,林微言把两本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沈砚舟那本的封底内侧,她今早托裱的时候在纸上轻轻写了一行小字,用的是极淡的铅笔,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扉页补得还行。下回别拿左手描字,笔迹不对。”
写完了自己乐了一会儿,拿橡皮把铅笔字擦了。想了想,又拿钢笔重新描了一遍,这回用的是深色墨水,明摆着不打算擦掉。
沈砚舟下回翻到封底,准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