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所以这回,连我也在里面
书名: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作者:喵喵金
第227章 所以这回,连我也在里面
“垦田有功,增粮可嘉。”
八个字落在纸上,朱红的墨早已褪了些,看久了,却比什么密信都扎眼。
陈七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这朱批谁写的?”
顾怀章把秋核簿往前翻了一页,看了眼落款,“当年的转运司。”
陈七眼睛一下亮了,终于,查了这么久,总算冒出来一个能点名的人。
他刚要开口,谢昭已经抬眼看了过来,“别急。”
陈七嘴边那句“那就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几日他别的本事长没长不知道,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谢公子一说别急,后面通常就没什么好事。
顾怀章让人把历年考课文书也送了过来。这回不多,只一只木匣。
陈七看见的时候,甚至有些感动。一匣,多么让人心安的数目。
陆停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别高兴太早。”
陈七立刻把表情收了回去。半刻钟后,他觉得陆停这个人确实很晦气。
匣子是不大,里面的字却小得像生怕浪费纸。
一页顶寻常册子三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人眼睛发酸。
陈七强撑着看完两张,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种活,还是留给读书人折寿吧。
谢昭也没打算从头翻,她只挑永宁十五年以后,与澜州有关的考评。
很快,几份东西便被陆停一张张挑了出来。永宁十六年,“劝垦得宜,新增熟田七百余亩。”
永宁十七年,“河工用度较前年减一成有余,地方调度尚称妥当。”
永宁十九年,“增田二千余亩,税粮有增。”再往后一份,末尾还有一句,“河费渐省,民力渐复。”
谢昭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河费渐省。”
陆停也抬起头,两人隔着桌案对视了一眼,有些话忽然就不必说了。
左边那本河工账上,旧西支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
右边的考课文书里,“省下河工银”却被明明白白记进了功劳。
一边夸开田,一边夸省钱,夹在中间的那条河,倒像成了最碍事的那个。
陈七终于也听明白了,脸色一点点变了,“不是。多种田算功劳,少花钱也算功劳?”
顾怀章道:“从账面上看,自然算。”
陈七皱眉:“那河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还能怎么办?河没出事的时候,又不会跑来州衙喊冤。
今年少清一次淤,它不说话。明年再窄几丈,它还是不说话。
官府把省下来的银子拿去修桥、补粮仓,百姓得了实惠,账上也漂漂亮亮。
年底一看,谁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陆停把几份文书按年份排开,忽然道:“谢兄,还有个地方。”
“说。”
“永宁十七年,澜州河工支出少了两成。”
他指了指旁边那份考评,“同年,这里写的是‘省费有方’。”
说完,又抽出下一张,“永宁十八年,旧西支第一次准百姓暂垦。
第二年,新增熟田便进了考课。”
陆停顿了一下,“这两件事,当时的人未必觉得有关。”
谢昭笑了笑,“可账很喜欢把它们放在一起。”
省下来的银子,看得见。多出来的田,也看得见。
只有被一点点挤掉的水路,在那几年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陈七听得头皮发麻烦“照这么下去,谁来澜州,不都得这么干?”
“也未必。”裴砚把手里的旧批文合上。
“有人谨慎,有人守成,也有人宁愿考评平平,不去动河工。”
陈七神情刚松一点。裴砚又淡淡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人,账面通常不会太好看。”
陈七:“……”
早知道不松了。
谢昭靠在桌沿,忽然问顾怀章:“如今澜州考评,还看新增熟田?”
顾怀章想了想,“看。”
“河工呢?”
“也看。”
“怎么看?”
这次,顾怀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叫来州衙主簿,让人把今年尚未上报的春核草册取来。
册子送到时,有些地方的墨迹还很新。今年春核原本还没做完,洪水就先来了。
顾怀章翻到田亩那一栏,下一刻,他动作停住了。
陆停离得近,第一个看见,“旧西支南段……”
他只念了半句,就没再往下说。
谢昭伸手把册子接了过去,上面写得很清楚。
旧西支南段今岁水浅,荒滩渐稳,拟于来岁再放垦三百二十亩。
下面还有几处签押,其中一个名字……顾怀章。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这回连陈七都识趣得没有出声。
顾怀章看着自己的名字,神情有一瞬间很难形容。
不是心虚,倒更像是站在一堆前人的旧账前,忽然发现自己也在里面按过一个手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是初春核过的。”
没人追问,他自己先解释了,“那时候旧西支已经多年没有行水,南段几处也确实干了。州里想着,明年若再无大汛,就放给附近几户缺田的人家暂种。”
陈七犹豫片刻,小声问:“顾大人,你当时觉得没问题?”
顾怀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他答得很坦然,“至少那时候,我没觉得有问题。”
谢昭低头,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三百二十亩,不算多。比起这几日动辄上千亩的损失,甚至小得不太起眼。
可如果今年没有这场洪水,明年它们大概真会被种上。
再过几年,有人垒一道田埂,打口井,搭个棚。棚住久了,再砌两间屋。
等下一次洪水再来,所有人又会站在这里问,这条河到底是什么时候没的?
陈七偷偷看了顾怀章一眼,大概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
陆停却很平静,他伸手把那份春核草册抽出来,放到了前几年的考评旁边。
十年
前,几年前,今年,一张一张,正好连成了一条线。从来没有哪一页写着“废旧西支”,也没人拍着桌子说,从今往后别管洪水了。
可同一件事,就这么一任一任,一点一点接了下来。
顾怀章看着那几张纸,忽然苦笑了一声,“所以这回,连我也在里面。”
谢昭抬眼,“意外?”
“有一点。”
“那挺好。”
顾怀章看她:“好在哪儿?”
谢昭把那份草册推回去,“至少证明前面那些人不一定都蠢。”
“人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上,看见差不多的账,拿着差不多的考评,做出来的选择自然也差不了太多。”
顾怀章沉默得更久,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解释,只是伸手,把写着“来岁放垦三百二十亩”的那一页单独折了起来。
“这页先别收。”
谢昭看他。顾怀章道:“留着。以后我再觉得哪块地方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先把它拿出来看一眼。”
陈七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顾大人,看来还是吃过亏才长记性。”
顾怀章抬眼看他,“你这几日长的记性少?”
陈七立刻把嘴闭上,这话确实没资格反驳。
陆停还在看那些考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谢兄,你之前问,是谁在奖励他们这么做。”
谢昭看过去,陆停把几份文书往中间一推,“现在看,好像不是谁。”
不是某个贪官,不是哪家世族,也未必是哪一任转运使真想把旧西支堵死。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田多,是功。粮多,是功。银子省下来,也是功。
至于一条几年没出过事的旧河,今年少了几丈,泄洪口还剩几个,似乎没有哪一栏专门问。
谢昭看着那几份写得漂漂亮亮的官评,忽然笑了,“错了。”
陆停抬头,“还是有人?”
谢昭伸手,在那一摞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账本。”
陈七一脸茫然。谢昭已经站起身,“一个地方官,年年被人问田多了多少,粮多了多少,银子省了多少。”
“问得久了,他自然就知道,什么叫做得好。”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差点多出三百二十亩田的春核草册上,“至于那些从来没人问的东西……时间长了,也就当它不存在了。”
裴砚看了她一眼,“你想改考课?”
“我?”谢昭立刻否认,“我还没那么大官。”
裴砚:“……”
这一点,他倒向来清醒。
谢昭伸手抽出那张写着“河费渐省”的旧考评,“先带回京城,让陛下自己看看。”
“这些年,他下面的人到底是怎么学会做一个好官的。”
说完,她又垂眼看了看顾怀章那份尚未送出的春核草册。
纸上的三百二十亩,安安静静。差一点,明年它们就会变成真正的田。
而如果今年的水没有回来,这一页,大概也会被写进某一年的考评里。
然后落下一句,劝垦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