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监正

司天监，万象塔，诸星阁。

穹顶之上，星图流转，幽蓝的光芒映照在每一位在场者的脸上，肃穆而神秘。

高台之上，一位身着七星曜日白袍的老者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如同囊括了整片星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整个诸星阁的中心。

台下，汇聚了司天监在京的所有术士，从初入门的学子到资深的观星师，皆摒息凝神，目光聚焦于高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令人心神悸动

“今日召集诸位于此，”老者的声音平和，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有的人或许认识老夫，有的人则不认识...不过无妨。”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在场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却猛地涌入一股沛然莫御的信息洪流！

那并非声音，也非图象，而是一段段直接烙印于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关于台上老者万干的辉煌过往，以及关于那位他们曾经敬若神明的少监祁子岳...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贪婪、背叛、阴谋、囚禁...一段段被尘封、被扭曲的过往，以一种无比真实、不容辩驳的方式，强行复盖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呃啊！”

“这...这是...”

片刻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与骇然的抽气声。许多心志稍弱者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口中喃喃失语。

“少、少监大人...他竟是前朝布下的暗棋？！”

“我们...我们都被他骗了！原来一直是他在暗中作崇，囚禁了真正的监正大人！”

“祁子岳！那个叛徒！他在哪里？！把他找出来！”

恐慌迅速转化为被欺骗的愤怒，人群开始骚动，众人义愤填膺，相互急切地询问、探究，是否有人知晓祁子岳的下落，整个诸星阁内一片哗然。

然，在这片群情激愤之中，唯有一人感到了彻骨的冰寒与怀疑。

李明渊站在原地，脸色同样苍白，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斗着。

与旁人不同，他的脑海中仿佛存在一道无形的屏障，并未让新涌入的记忆彻底复盖旧有的认知。

于是，他的意识中同时存在着两段关于祁子岳的、截然相反的记忆轨迹！

一段，是方才监正万干所灌输的，充满了阴暗与背叛。

另一段，则是他自幼在司天监成长，所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那位温和、瑞智、引领他探索术道之妙的尊师形象。

这种巨大的偏差和撕裂感，让他对高台上那位老者看似仁慈的“解惑”行为，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恐惧！

可他不敢表露分毫。他只是一名五品术士，而台上那位，是传说中的一品术神，司天监真正的执掌者。

违逆他，与螳臂当车无异。

李明渊只能强迫自己模仿着周围人的反应，捂着额头跟跄后退，顺势跟着人群瘫坐在地，低垂着头，时不时用压抑着颤斗的声音，附和着骂上几句，将所有的惊疑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

此时，高台上的万干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裁决生死的力量：“老夫知道，过往岁月中，有些人曾受祁子岳蛊惑蒙蔽，行差踏错...即日起，若尔等诚心悔过，幡然醒悟，老夫可既往不咎，允尔等戴罪立功。”

他微微停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却让每一个人都感觉那目光似乎单独落在了自己身上。

“否则..

”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位术道四品的资深观星师猛地脸色剧变！

他象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几乎是本能地双掌急速合十，周身灵气剧烈波动，试图勾连天地，发动最迅捷的传送术法逃离此地！

然，下一刻，他脸上的惊骇凝固了。

他发现周身原本随意指使的天地灵气，此刻竟归于彻底的沉寂，无论他如何拼命催动神识，都无法引动分毫！

他就象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彻底失去了与水的联系。

万干淡淡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无声的戏剧，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死寂的诸星阁：“诸位皆是修行术道之人，当明白一个至理，吾辈所御使之万法，其源皆在天地自然...我们体内的灵气，不过是暂借而来，从未真正属于自身。”

噗！！！

那试图逃跑的四品观星师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他体内的灵气仿佛瞬间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肆虐！

他的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可怕的灵气脉络，眼耳口鼻之中开始渗出殷红的血迹。

“监...监正大人..饶...饶命...”他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

万干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漠然：“本就是借来的东西，逾期不还，强占已久...迟早，是要连本带利归还于天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名观星师的身体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同程度地诡异鼓胀起来！

手臂、胸膛、头颅...场面骇人至极，旁边的人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啪嗒！！！”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传来。

下一刻，那名修为已达四品大圆满、在司天监内也算得上中流砥柱的资深观星师，整个人就如同一个被过度充气后猛地炸开的气球！

浓郁的、失控的灵气从他破败的躯体内疯狂涌出，四散溢开，迅速回归于周围的天地之间，只留下一地狼借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

原地爆炸！

一名强大的术士，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凄惨而毫无尊严的方式，形神俱灭！

整个诸星阁内，刹那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无尽的恐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斗。

先前那点因为得知“真相”而产生的愤怒，早已被这冷酷无情的手段彻底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与求生欲。

万干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依旧平和：“这便是老夫今日想告诫诸位的。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需对天地自然，怀有最深的敬畏之心。”

“扑通！”..

在场所有的司天监术士，无论品阶高低，尽数徨恐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是对天地自然心怀敬畏？还是对你万乾心怀敬畏？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但此刻，无人再敢有丝毫质疑，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李明渊跪在人群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无边的屈辱和愤怒在他胸中翻腾，可纵有万千不甘，万般不服，此刻也只能将这所有的情绪死死强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流露分毫。